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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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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張騫的沈默震耳欲聾。

他這個自認很能隨遇而安的人現在都開始思考,自己把吉利帶回中原,作為他曾經抵達大宛的見證人,是不是他做出的一個錯誤選擇。

誠然,單純這種詞,好像並未見過。

但帶入語境猜一猜,就知道太祖陛下話中究竟是什麽意思了。

無外乎就是過於純真純良,聽不懂政客的謀劃。

結果吉利嘴巴一張,把這詞又給丟了回去。

讓你客套不是讓你這麽客套的!

導致這一出的最大問題,也必然不是劉稷對這詞語的錯誤解釋,而是他應該再早一點告訴吉利,何為漢話的博大精深……

用這種形容人沒心眼的詞,來形容一位昔日的帝王,真是災難一般的交流啊。

卻見劉稷在短暫的呆楞後,又重新掛起了笑容,頷首道:“對!怎麽不對?我也這麽覺得。”

張騫:“……”

不是,太祖,您是不是答應得太過爽快了?到時候吉利真把這個詞語記牢了怎麽辦?

但他又轉念一想,太祖陛下必然不會承認,他那一句頗有內涵的話,對上了一個太過率直且老實的人,取得了反面的效果,只會將其答應下來。

畢竟皇帝哪有做錯的。

不得不說,頂著這張年輕人的面皮,先前還將二百年前舊事侃侃而談的高皇帝陛下,也真有幾分純良的賣相。

張騫閉了閉眼,還是努力轉移開了話題:“不知陛下是否還有話交代?”

快!趕緊換點別的說吧。

他紆尊降貴走上前來,應當不是只為了接上那句媯水的。

劉稷笑了笑:“我這兒有位好奇的小將軍,想找你們打聽些消息。”

張騫往後一看,這才發覺,他被劉稷和吉利的交談吸引了註意,竟未留意到,在劉稷的後面還跟著個眉眼精神的少年人。他沒回長安幾日,也聽說了這位小將軍備受兩位陛下青睞,如今年少而封校尉,更見邊境戰場表現不俗。

不過現在,站在他面前的霍去病不著甲胄,少了些穩重,顯出些符合年齡的朝氣了。

他一張口,更是充分證明了,為何劉稷要在小將軍前,加上一句“好奇”的形容。

“今日只說了西域的輿圖……”霍去病目光灼灼,“不知侍中大夫可否先行告知,那大宛的名馬,到底是怎樣的模樣?若是我們有意交易,一匹馬又要出到多高的價格?這些馬匹養在西域,有沒有些特定的條件呢?還有……”

張騫都有些無奈,卻又忍不住笑了出來:“霍校尉一口氣問了這麽多的問題,是希望我先回答哪一條?”

霍去病也有些不好意思了:“抱歉,實是聽太祖陛下說,大宛馬中有一種汗血寶馬,在中原從未見過,於是迫不及待想來打聽一番。”

哪有學習騎射的人不喜歡馬匹不喜歡武器的呢?這兩者都跟吃飯的工具一樣必不可少。

陛下還給了他嫖姚校尉這個名號,更讓他琢磨起了如何更顯勁疾。

“你說汗血?”張騫道,“我聽大宛養馬的師傅說,這類馬的膚質極薄,甚至能看到毛皮之下的血管,於是在急速奔行之後,血液充盈於脊背之下,就成了汗血的景象,好在這對於它們的身體並無影響。至於這馬到底有多好,我也說不上來。若從身量上看,它要比中原的馬匹高上小半尺,不僅腿長,脖頸也要比中原馬長上一些,故而奔跑的速度略勝一籌。”

霍去病越聽眼神越是發亮。

從張騫話中透露出來的消息,汗血馬的長度,可能並不僅在身材與速度。

這種獨特的散熱方式,還會讓它們在必要的時候,有著更強的耐力吧?

張騫話鋒一轉:“不過,這馬也有些毛病。我聽吉利說,這類大宛馬不喜潮濕,也不喜寒冷,就如匈奴所在之地,就遠不如大宛到大夏一帶適合它們奔行。”

霍去病有些遺憾地“啊”了一聲,又很快打起了精神:“這也無妨!說不定將它們引入中原,擇優配合,抓著匈奴那邊俘回來的好馬配種,還能得到一批品相更優越的好馬!”

他年輕,完全等得起寶馬的馴養!

張騫一看他那躍躍欲試的表情,就知道,他想知道第二個問題的答案了。

這樣的好馬,大宛國王肯拿出來交易嗎?

作為途經此地的使者,他得到的待遇已算優厚,但他得到的,只是大宛國王一句口頭上的交好,以及一批食水的供應,並未觸及對方的核心,還真不好對這個問題給出一句肯定的答覆。

不樂觀一點說,以他途經大宛時見到的馬場規模與各項守衛標準……恐怕這交易沒那麽好談。

張騫搖了搖頭,並不想給人以不切實際的希望:“他們或許不會輕易出售這樣的好馬。”

霍去病有些郁悶:“養好馬的人是這樣的,若這馬匹還不耐嚴寒與潮濕,沿途運送的損耗必然不小,哪肯隨意出售。”

“那也未必。”吉利在旁插了話。“你說的損耗,或許是它很少出售的理由,卻不是全部,更多的還是因為,這樣的馬匹放在大宛,乃是身份的象征,尤其是對大王來說。”

他嘀嘀咕咕:“但其實他們願不願意,可能也沒多大的作用吧。你們連貴山城有雙重城墻都知道了,如果真想搶奪汗血馬,必定能有備而來……”

那張地圖上都畫著了。

“……咳咳。”張騫咳嗽了兩聲,唯恐吉利再說出什麽驚天動地的實在話。

自己將話接了過去:“是這樣的,大宛那地方,國情與我大漢不同。他們的大王會受制於貴族勢力,不僅在決斷政務上需要仰賴於他們的支持,當貴族與大王的利益不一致,而貴族覺得自己的利益會因國王決定大大受損的時候,他們甚至能做出更換國王的政變。”

“對對對,”吉利點頭應道,“我雖然來此的時間不長,但只今日這一照面,我也看得到,你們的王和我們的王不大一樣。”

劉稷心中暗道,這確實是國情不同了。

正如他和劉徹所說,大宛的那個鄰居,也就是被大月氏人占據的大夏前身,是希臘的遠征軍設立於東方的橋頭堡,深受希臘城邦制度的影響,大宛也就或多或少地受到波及,不似東方,還有君臣之禮的講究。

機靈的小霍必然已經聽懂了這當中的意思,若是大宛的國王執意要維護自己的體面,不願用貿易的手段交出馬種,只需要讓國中的貴族知道誰更強大,又如何能讓戰火不燒到此處,就夠了。

他將拳頭一抱:“明白了,多謝太中大夫告知。”

張騫搖頭:“算起來我也沒幫上多大的忙……”

“你這話就錯了。”劉稷打斷了他的自謙,“要知已死之人窺探人間萬象,看到的景象大多有如鏡中之花水中之月,朦朧而不真切,哪有你這般親自走訪,與人往來交談中知道得多。今日擺出來的那張地圖,也是為了讓朝臣更清楚,你這西行大夏之旅的意義何在,不是為了說明你白跑一趟,那你又何必妄自菲薄呢。”

“我若是你,就該一邊在整理西域資料時養好身體,一邊向劉徹建議,組建一支特殊的隊伍。”

張騫還未來得及整理自己乍聽這一番話時的感動,就已被劉稷的後半句話抓住了心神。

“特殊的隊伍?”

劉稷:“一支囊括了商人、醫官、獸醫、馬夫、翻譯、農人以及士卒的隊伍。”

也是一支能讓張騫在休養完畢後,再一次走通西行之路的隊伍。

毫無疑問,這一次的目的,將不會是聯合大月氏人抗擊匈奴,而是如劉徹這位“大善人”所言,將中原的糧種與耕作之術帶往大夏,讓這裏留下漢人的烙印。

……

這當然不是一件一蹴而就的差事。

但當群臣陸續退去時,被單獨留下來的桑弘羊仍能看到,陛下負手立於那兩張地圖之前,倏爾握得更緊的手心,向人昭示著他內心的不平靜。

大夏,大夏!

劉徹在心中又將這個名字念了兩次。

他可真是高興,能從祖宗的這張地圖上,早一步確立此地的樞紐意義。

哪怕他的軍隊以方今的兵力條件,必不可能背生雙翅,從長安直接飛到大夏,將大月氏人吞下的肥肉搶奪過來,他也希望,這塊地方不要落入其他勢力的手中。

這個名字代表著的聯系,必要在他手中逐步加強!

在他取得了對匈奴的階段性勝利後,他也比先前更加敢想敢做了。

先定方略,便如高屋建瓴,遲早勢不可擋。

但要打通這條路,就得先解決攔路的匈奴。

要不然,若是張騫再度出行,還帶上了他用於聯絡感情的信物財貨,恐怕又要被請去匈奴王帳作客了。

他們……沒那麽容易就向大漢認輸。

劉徹心中想著,緩緩將目光向右挪去,在黃河的幾字彎處,停下了目光,面上若有所思。

“你還記不記得,太祖剛在一眾朝臣面前暴露身份的時候,說過一句話?”

桑弘羊沒有當即應聲。

那日劉稷說的勁爆發言著實很多,他能想到的就有好幾句,誰知道現在啟發陛下的到底是哪一句。

劉徹也確實沒有讓人一頭霧水亂猜的意思,自己先說了下去:“他說,我招攬來的賢才,和那些通過襲爵繼承祖宗位置的勳貴,只需要一拳頭就能爭執起來,若是他日同治河南地,又會是何種局面……”

“今日遼西戰況似讓匈奴王庭有變,匈奴右谷蠡王被調回,是否正是我們趁機奪回河南地的好機會?若取河南地,就能以此為根據地突進河西,掃開漢使從長安往西域路上的障礙。”

桑弘羊遲疑了片刻:“……陛下這話,似乎並不應該問我。”

他又沒有領兵打仗的經驗,問他幹什麽。

還不如現在就將高皇帝請回來,問問他和他身邊嫖姚校尉的想法。再不行,就把這事寫在軍報之中,讓人送到衛青、程不識、公孫賀這些將軍的手裏吧。

劉徹卻回答斜睨了他一眼,對他這回答很不滿意:“我不問你問誰?”

他叉著腰,大步從那輿圖之前走開,重新在上首落座,臉色也忽然就從方才的意氣風發,變成了有些難看的凝重。

“遼西之戰,已算是兵貴神速、糧草節省的了,還得了這樣一筆繳獲,填補軍資的支出,但昨日,大農令將各項後事督辦妥當,帶著賬冊前來向我回稟,只差沒在每一行都寫下一個字,窮!”

鄭當時被祖宗指著鼻子罵了一頓,現如今那叫一個實誠。

他毫不掩飾地就跟劉徹說,陛下呀,咱們沒錢!

可他要上哪裏弄錢?

哪裏又不缺錢?

人人都道文景之治休養生息,必令府庫充盈,可充盈的到底是國庫,還是那些諸侯的私產?那些錢幣在征戰的巨大消耗面前又能頂幾日之用?

呸!

若不將諸侯的鑄幣權收回來,還得繼續這樣溫水煮青蛙地瓜分他們的爵位,削弱他們的勢力,那一點宗室入朝上貢的收益也不過是杯水車薪。

豪強遷徙固然能帶來關中的人口集群,也能解開地方的桎梏,可財政改變,也不是一日二日內就能見到的。

偏偏邊境養兵要錢,養馬要錢,在衛青得此大勝,匈奴內部又將有大變的時候,更需要砸入足夠的錢財,以備不時之需。

現在——

開荒大夏,遣使西行,也需要錢。

朝堂之上,培養真正忠誠於他劉徹的新時代官員,還是需要錢。

他更沒忘記,祖宗一巴掌甩他臉上的時候,還有個理由呢。

五年前,東郡瓠子堤決口,千裏遭災,朝廷卻未能對這黃河改道一事做出多麽有效的治理……可說來說去,還不是因為錢。

輿圖擺在眼前,劉徹真是高興而又痛苦。

他借著祖宗的托舉,看到了更廣闊的天地,卻又一枚錢難倒好漢,被迫暫緩舉動,對他來說,何其折磨!

錢!

錢!!

還是錢!!!

每一個計劃的結尾,都是一個錢字。

劉徹的每一個字裏,也透露著他的迫切。

“桑弘羊,太祖皇帝既已回關中,那教授宗室探尋經濟之道,就該提上日程了。我希望,這不只是讓那些宗室知道,他們吃進嘴裏的肉價值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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