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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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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怎麽可能!”

伊稚斜怒極出聲,發出了一句問自己,也試圖問向身邊諸人的問題。

是啊,這怎麽可能。

他下意識地揉了揉眼睛,看到的還是眼前的畫面。

在他這句問題發出的同時,還有其他的箭矢,從或遠或近的距離,向著那一處修補好的城墻發出,卻依然沒有在那處“嶄新”的土墻上留下任何的痕跡,而是相繼落下地來。

那土墻雖新,卻儼然有著非同一般的堅固,根本不是短時間內可以破壞的。

這個一夜之間速成的城墻啊……

它對於要打持久戰攻城的人來說,都是一項極打擊士氣的利器,更何況是對匈奴而言。

當箭矢落地的時候,伊稚斜轉頭就見,自己這邊的隊伍裏,有不少人面露異色,將他們的想法擺在了臉上。

若是前一日才對漢軍城墻造成的破壞,在第二日就會恢覆原樣,無法讓他們在次日繼續鑿開面前的防守,他們還打什麽?

而比起他們的臉色,更明顯的,還是他們的表現。

身在己方關城之上的漢軍,幾乎是在第一時間就發覺……

“快看,他們的攻勢減弱了!”

隔著射程,漢軍很難看清匈奴人的表情,但勢在必得的進攻,與驚疑不定的徘徊,無論如何也是有區別的。

漢軍城墻堅固,匈奴精銳駭然而退,便勢必又少了幾分作戰的章法。

昨夜壓抑著憤怒的漢軍弓手,絕不會錯過這樣的機會。

數十支羽箭,不僅射向了近前試探失敗的敵軍,更是射向了那些進退猶豫的,霎時間命中了一片。

倒下的匈奴兵卒試圖掙紮著逃走,卻先被驚慌的馬兒踩踏了過去。

“好!幹得漂亮!”

趙成在城頭一聲歡呼。

因臂膀仍裹纏著厚厚的綁帶,他也沒法做出振臂一呼的動作,便本能地一腳踢出,以表現自己的高興。

結果下一刻他的臉就扭曲了,五官擠來弄去,嘴裏直吐著粗氣,臉色也直接變成了紅白交錯。

最後還是沒忍住,叫出了聲來:“嗷——”

劉稷都要無語了:“你當點心吧。”

趙成一腳就踢上了面前的城墻,踢在了那依靠著溫度“凍結”起來的這一小段城墻上,劉稷看著都覺牙齒一酸。

但也正是趙成的這一腳,讓他的信心又增添了不少。

這城墻,確實沒那麽容易被破壞。

昨夜,劉稷提出這個想法的時候,真的只是希望能盡自己的一份力,權當做個不會情況更壞的嘗試。

誰知道,還真的能成!

趙成仍在抽著冷氣,卻仍是伸手,一把抓住了劉稷的手,把一張本還虛弱的臉笑成了花:“小季啊,你可真是立了大功了!你說人人都能見到,這寒冬的沙土結得梆硬,怎麽就你能想到,還能用它來臨時搭建城墻呢!”

劉稷訕訕:“拾人牙慧罷了。”

還能怎麽想到的?

東漢末年,婁圭為曹操獻計,在渭水依托寒冬天氣一夜起冰城,借此一改渭水畔沙土不易築城的劣勢,從而擊退了馬超的來犯。若只是如此,以劉稷這漢武帝朝歷史都現學的水平,肯定是記不得的。

但架不住前兩年才有人試圖證明,這種操作到底是否可行,這冰城又到底是城還是拒馬的土坡,幹脆實際操作了一番,把它拍成了記錄片,也被劉稷刷到過。

於是在昨夜,聽到趙成說,他是因修繕城墻而受傷的時候,劉稷便想到了這件事。

混在濕潤沙土之中的水分,在夜間的嚴寒溫度下,凍結成了冰,也變成了這段城墻最特殊也最能及時生效的粘合劑。

當白天的日光照在城頭的時候,劉稷其實也有些擔憂,這凍起來的沙土會不會重新化開。

但事實證明,要想讓沙土重新歸於原樣,光靠著這照在身上都感覺不到多少熱力的日光,是完全不夠的!

而在這幾日間,不出意外的話,溫度只會更低,而不會轉暖。

不,甚至不需要說什麽這幾日。

匈奴此次大舉入侵,雖然不像早年間劫掠邊境一般隨兵馬推進臨時搶掠,但也不可能帶有太多軍糧隨行,若不能速勝,伊稚斜將會面臨莫大的壓力。

所謂一鼓作氣,再而衰,三而竭,現在漢軍的應對,就是讓他們進入了那個“再而衰”的狀態。

趙成不懂什麽大道理,也說不出軍法的一二三來,但他看得懂匈奴的懼怕啊:“什麽拾人牙慧不拾人牙慧的,你這京中來的果然有兩下子!他們支援遼西不把你帶上,是給我們留了個救命的人啊……”

“你說匈奴人現在是怎麽想的?是不是覺得,他們草原的天神果然不如我們漢朝的神仙頂用?”

“他們的天神都沒法幫他們搭個空中的廊橋,讓他們從外面飛進來,我們卻能奇跡一般,修覆被他們擊破的城墻。”

他緩過了那陣腳上的疼痛,越說越是順口了起來。

周圍笑聲一片。

“哈哈哈哈,說的是啊。”

“這對他們來說,怎麽不算是一種神跡。”

士卒應聲不歇。

若非此刻仍是匈奴兵臨城下,他們只恨不得直接沖到劉稷的面前,把這最大的功臣直接舉起來慶賀。

遠處更有幾道慶幸的目光投了過來。

昨夜……昨夜劉稷的行動其實沒有那麽順利。

對於一位隨那該死的方相氏來此的郎衛提出的建議,在不知真假的情況下,不想遵從的才是大多數。

但幸好有人為劉稷作保,也有人強硬行事,直接上手來幹了,才有了今日的這道城墻,有了匈奴的失望。

“小季……趙哥是這麽稱呼你的對吧?咱們先前對你若有慢待,你可千萬不要放在心上。”

“對對對,待得逼退了眼前的匈奴,我們一定單獨向你致歉。”

趙成笑得牙不見眼,仿佛先前一腳踹上那城墻,痛得直抽抽的人不是他:“看看,我就說我這人的眼光好……”

剛登上城頭的韓安國卻是聽得嘴角一抽。

他才用冰水浸透的巾帕搓了把臉,強迫自己從尚未完全消退的困意中掙脫出來,匆匆核對了一番各處隘口的守軍,便聽到了這一處驚人的好消息。

也顧不上是否要在軍中繼續隱藏身份,即刻找上了門來。

反正正如趙成所說,別管劉稷身份為何,他能讓匈奴一大早就吃了這麽大的一個虧,軍中必要對他有所嘉獎,將他請去問問話,是什麽很奇怪的事情嗎?

“什麽神不神的,是大漢先祖保佑!”韓安國完全理解錯了劉稷的尷尬,匆匆上前了兩步,打斷了趙成的感慨,“請隨我來。”

劉稷頷首,對著一旁的狄明又吩咐了兩句,便隨著韓安國走下了城樓。

未入營帳,便聽那城墻方向又響起了一陣對匈奴大加嘲諷的噓聲,竟是一時之間壓過了戰場交鋒的聲響。

韓安國回望了一眼,低聲問道:“不怕這般嘲諷,卻反而讓匈奴人破釜沈舟嗎?”

劉稷答道:“姑且不說那敵軍將領有無項羽之能,就算有,他麾下各部平日裏散居草原,若要算起魚龍混雜,比之項羽軍中更甚。我們越是表現得有底氣,也確有讓他們做無用之功的本事,他們也就越是猶豫難決。”

韓安國眉眼間閃過了思慮:“您這話有理,既然如此,那我們就再添一把火,讓李將軍送他們一份驚喜!”

不知道是不是人在沒睡醒的時候,總是要比尋常時候暴躁一些,又或者是劉稷前幾日裏對他韓安國的警告與教導確實起到了不小的作用,韓安國說出這句話的時候並未向劉稷發出問詢,而是自己堅決地給出了這個回覆。

“對了,您這修繕城墻之功,要不要向他們說明……”

說明他就是那位遠道而來的方相氏?

“急什麽,先看看這匈奴左谷蠡王的下場吧。”

……

劉稷說得一點也沒錯。

匈奴兵馬的反應是擺在眼前最直觀的事實,根本無需走到伊稚斜的面前都能知道,他此刻的表情一點也不好看。

劫掠為目的的作戰,對士卒的約束力,就是利益。

只有他將更大的利益擺在了這些人的面前,他們才會聽從他的指派,而不是即刻更換目標,或是打道回府。

他們將伊稚斜擁戴在中間,對他言聽計從,並不完全是因為他的地位,也是因為,他在九月集會時,將攻破右北平,席卷三郡,說得如此輕描淡寫。

可現在,所有的一切都不在他的預料之中。

李廣沒有因為那勞什子的方相氏失去領軍的權柄,更沒有和韓安國一並自亂陣腳,被他們的誘敵之策所騙。

右北平鐵板一塊,面對他們的大舉入侵,維系住了防守的士氣,扛過了他們昨日的進攻。

那簡直像是對他們的嘉獎!

漢朝的士卒如有神助,在短短數個時辰裏,便徹底修補了他們沖開的缺口。

“你們只要別給他們修補的機會,不就行了?”伊稚斜目光發冷,眼前這些人中還真有人擺出了後撤的意思,頓時顯露出了怒容。

可這句上位者的質問,非但沒能讓人在即刻間感到恐懼,反而只得來了一句同樣脾氣不小的反問:“別給他們修補的機會?這話說得好聽,但做起來又有沒有你說得那麽容易?您是單於之下的第一人,無需拼殺在前,只需看我們為您打頭陣罷了!”

“何況,我真想請您給我們解一解惑!今日,他們可以只用這無法解釋的本領修補好了城墻,明日,他們又能不能將這神賜之術用在對付我們身上?”

“先前我們還能借助關市,探聽一番他們的虛實,現在兩軍交戰,關市閉鎖,我們甚至不知道,隔著這道邊境的城墻,他們在當中又增添了多少兵馬,要怎麽打?”

“萬一他們現在就希望我們賣力地去打這城墻,然後接連幾次失望,隨後準備一支強軍,殺我們個措手不及,又該怎麽辦?”

“夠了!”

接二連三的聲音,讓伊稚斜原本對此地勢在必得的傲慢,早已是蕩然無存,只剩下了一種蟄伏於眉眼之間的怒火與不耐煩,“如果如果,世上哪有這麽多的如果!他們若真是這麽有把握,昨日也不會有那些守城的傷亡,何況……”

伊稚斜剛要說下去,便忽聽遠處的一路側翼處,響起了一陣騷亂之聲。

他連忙轉頭向著那處看去,暫時擱置了和眼前這些人的爭執,就見那頭不知為何,已是揚起了交戰的煙塵。

偏偏他才因城頭有變,被這各路來要說法的人圍在了當中,軍容為之一亂,不僅被人趁亂偷襲,還在這一刻難以及時向那頭發起支援。

漢軍短暫的騎兵繞行作戰,也似乎根本就沒有跟他纏鬥的意思。

在被包抄之前,便已及時撤走。

伊稚斜惱怒地沖到那處戰場時,敵軍的領兵之人已熟絡地帶人斷後,只留給了他一個背影,順帶對著他比劃出了個嘲諷的手勢,一如去年他搶奪了匈奴騎兵的坐騎,單槍匹馬地殺出了重圍。

“李廣!”

那不是李廣,又能是誰!

可當時他沒讓匈奴人把他獻到單於的面前,現在也沒給人以將他拿下的機會,只是虛晃一槍,趁亂造成了不少的殺傷,就已帶兵退去了。

伊稚斜牙都要咬碎了:“……”

他舉目望向了被李廣攪和得一團亂的側翼,趕在其中為首者上前,想要找他討個說法前,不甘不願地丟出了一句話:“別追了,鳴金——收兵!”

士氣接連受挫。

他只要不蠢,就知道當下最該做的是什麽。

比起在這樣的情況下,還要讓這一盤散沙的兵馬直撲向敵軍的陷阱,還不如先行收兵再做打算。

保不準那對面的城墻,其實只是用了什麽障眼法,暫時達成了修補的效果,實際上還有著未曾被他們發覺的問題……

可就在伊稚斜被各方爭吵的聲音攪和得頭疼時,在日落時分,他又收到了一條對他來說,雪上加霜的消息。

奇襲遼西,試圖誘騙漢軍分兵的那一路兵馬,被人一舉擊潰了。

那原本就不是一路人數充足的隊伍。

對伊稚斜來說,他們的戰果其實也沒那麽重要。

但他們偏偏就在這個時候,被遼西郡守領兵反擊,斬殺了其中的首領,還讓報喪的消息以百裏加急的速度,被帶到了這士氣低迷的營地中。

這問題就很大了!

各部群情激憤。

“你不是說那遼西郡守向來膽怯,容易為我們一激之下,便自亂陣腳嗎?為何他不僅沒能幫我們從此地調開李廣,還難得激進地越界動兵,把那一路人給解決了?”

“您這次是必須給我們一個交代了。那一路人不是您的直系部從,我們也不是,他們現在被漢軍剿滅,未得好死,那我們呢?”

要是這樣說的話,他們是不是也是伊稚斜為了炫耀武力,就可以隨意犧牲的棋子?

到時候攻城不下,他伊稚斜不想丟臉到單於的面前,會不會幹脆就把失敗的理由,全部推到他們的頭上?最好,他們還已變成了死人!

霎時間,一張張怒意沸騰的臉,全部簇擁在了伊稚斜的面前。

各種嘈雜的埋怨,也全部發出了最大的聲音。

伊稚斜沒有後退半步,卻已沒了先前昂首挺胸的魄力。“……那就撤兵!”

他艱難地從喉嚨裏擠出了這四個字。

既然他們都在懷疑,這是伊稚斜要帶他們赴死,那就撤兵,從這大漢的邊境撤走,夠不夠?

起碼現在撤走,還能免於繼續和漢軍之間的糾纏死傷,還能保全他們的有生力量。

“至於此次作戰失利,我,伊稚斜,會向單於,親自請罪!”

他握緊了腰間的匕首,給出了另一句對他來說極盡艱難說出的話。

幸好,這多年間的威望累積,讓他在及時讓步後,並未再繼續遭到咄咄逼人的質疑,在場的各部首領也陸續整頓起了兵馬。

若是能順利退回草原,在沿途轉向,自上谷或是其他地方順手攻城,得一批物資,他的威望損失應能控制在可接受的範圍內。

可當伊稚斜痛苦地又往那右北平邊城城頭望去的時候,還是沒忍住又一次黑了臉。

“這群混賬!”

他看到,在那方城頭,赫然升起了一道道漆黑的狼煙。

那原本是漢軍為了提醒匈奴犯邊,才會發出的信號。

但現在,在匈奴撤兵的行動中,那狼煙竟像是一改其意,極盡譏諷地昭示著漢軍對他們的——

“歡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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