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4章

關燈
第54章

在盛怒之中,伊稚斜甚至沒有去想,這狼煙的出現,是不是還有其他的可能。

比如說,比起往日狼煙都是將邊關的戰事傳向南邊,讓後方及時補給支援,這一次,卻是從邊關向另一路兵馬傳遞,以便將戰事有變的情況,盡快告知另一位重要人物。

應付各部首領,回答他們的質疑,已經占據了伊稚斜的全部心神。

另一面,他手中還握著匈奴多年試探大漢邊境而摸索出來的輿圖,更是讓他的思緒早早飄向了遠處。

他含恨地轉回了視線。

見親隨已陸續整裝待發,他指了指其中一路留下斷後,預防李廣自邊城出兵追擊,便先翻上了馬背,以便統領這路大軍撤回草原。

“走!”

當斷不斷,反受其亂。

這是他年輕的時候,由那位漢人老師教授給他的道理。

今日他在此地吃了這樣大一個虧,明明功業未成卻被迫退兵,終究是他小看了韓安國這位老將,但下一次再遇,便不會是這樣的情況了。

漢軍大可繼續燒他們的狼煙,他才不上這激將法的當!

他也權當沒聽到,在遠處響起的那些模糊聲音。

“匈奴——匈奴撤了!”

“呸,說什麽撤了。別給他們面子,應該叫匈奴跑了!”

“他們跑了——”

“……”

……

狄明揮動著手中的扇子,讓面前的這爐混有油脂的濕柴繼續燃起。

因黑煙熏人,他幹脆別開了目光,望向這路撤離的匈奴兵馬。

一轉頭,就見趙成紅了眼眶。

“你哭什麽?”

趙成擡袖一抹,直接瞪圓了眼睛:“哭?誰哭了?我這是被這狼煙熏的好不好!”

狄明深深地看了他一眼:“你坐的是上風口。”

趙成:“……”

天殺的,如果他沒記錯的話,面前這小子剛來軍營混日子的時候,絕對能算是個悶葫蘆,到底是哪裏出了岔子,讓他把話說得如此直白且一針見血的?

他努力繃了繃嘴角,繼續死鴨子嘴硬:“上風口怎麽了?這狼煙燒得旺盛,偏到了上風向不行嗎?”

狄明垂下了眼睛:“其實你就算說這是劫後餘生的慶幸,也沒人會笑你的。當日,我剛得到那句保命的承諾時,也沒忍住。”

他的後半句低了下去。

但前半句還是傳入了趙成的耳中,讓他下意識地擡起目光,向著營中各處看去,也果然見到,在目睹匈奴人撤兵而去的隊伍時,除了歡呼喜悅,還有另一種表現,便是失神地站在原地,險些落下淚來。

他們……他們這些來此戍守的將士,其實都做好了死於邊關的準備,也知道,因為邊關之後便是大漢的疆土,他們萬不能做逃兵,任憑匈奴燒殺搶掠。

可是,人若是能活命的話,為何非得死呢?

他拽了拽自己身上的綁帶,也猶在慶幸,昨日城墻之上的流矢並沒有奪去他的性命,只能讓他受了點傷而已。

他撐著眼皮,吸了下有些凍住的鼻子:“行行行,哭就哭,這也沒什麽不好承認的。對了,小季呢!也不知道韓將軍預備給他怎樣的賞賜,可不能讓他這個功臣被人貪了功勞……呃——”

趙成的聲音戛然而止。

他剛緩下自己那險死還生,想要大哭一場的沖動,就隔著有些模糊的視線,看到了遠處的情況。

他看到韓將軍與劉稷一前一後地出了軍帳,正在奇怪於為何隱約覺得,韓將軍落後的半步,不是因為將人送出門來所致,而是他對“小季”的尊敬,隨即就見,另一面,先前帶兵襲擾匈奴的李廣將軍,已是帶著那一眾繞路出關的士卒折返了回來。

他這不回來不打緊,一回來,便拄著手中的長刀,半跪了下來。

不是跪的韓安國。

他跪的劉稷!

趙成驚得後退了一步,被狄明一把抓住,定在了原地,這才沒一腳絆上後方的柴火,直接跌倒在地。

“他……他……”

……

劉稷又何嘗沒被李廣的動作一驚。“你這是做什麽?”

李廣沈聲答道:“臣懇請太祖準允,出城追擊匈奴左部!”

劉稷驀然陰沈了面色,直視著面前這雙跳動著野心的眼睛:“追擊?多少兵馬的追擊?”

李廣答得振振有詞:“自軍中調撥三千勁卒,趁匈奴以為我軍不敢出城應戰之時,自後方斷其尾。”

“以報漢軍當年目送匈奴大軍撤離卻不敢追擊,大行令王恢因此被處死的遺憾?”劉稷努力忍住了咬牙切齒的沖動,追問道。

李廣聽出了劉稷話中的不快,但昨日今日,接連正中匈奴要害的痛快,和從眼前緩緩退走的“戰功”,讓他怎麽想都覺得,自己應當來爭一爭這個機會。

他答道:“正是!”

“正是什麽正是!”劉稷怒極反笑,“我當日真是打你打得輕了,才讓你膽敢在此時說出這樣一句話來!”

周圍本就因李廣下跪請戰,而愕然看向這邊的人,更是因為這句“打你打得輕了”,震驚得無以覆加。

這話什麽意思?眼前這位提出了凍土為墻,對匈奴人予以沈重一擊的年輕人,就是朝廷派至邊境行大儺軍禮的方相氏?是那個剛來邊關就痛打李廣的囂張貴人?

他們真是無論如何,也無法從這張過分年輕的臉上,看出什麽不合時宜的驕縱跋扈,只從當中看到了,對李廣的恨鐵不成鋼。

傳入他們耳中的,也是一句實在有理的話。

“哪怕是不通戰事的人也知道,以攻代守,到底應該發生在怎樣的情況下,總之,不是現在。匈奴不是因為損兵折將到了不可承受的地步,整支軍隊都已疲敝得無力再戰,才從這裏撤走的,而是因為他們越不過我們且戰且修的關隘,無法以其之短攻我之長!”

“你帶著三千精兵追擊,看起來是要從他們身後啃下一口肉來,好叫你,我,韓將軍的戰功上,再多一條追至關外,俘殺匈奴數百人,卻只怕要變成那窮寇莫追的例證!”

劉稷真是要被李廣氣死了。

今日李廣帶兵襲擾匈奴,促成敵軍退兵時,劉稷還無比慶幸,自己將這位悍將留在了此地,變成了壓垮伊稚斜的最後一根稻草。將此戰上報,這逼退匈奴之功裏,必有李廣極重要的一部分。

誰知道,他這脾性裏不夠穩重的部分,都還沒有等到戰事結束,就已浮出了水面,幹的還是不顧一切爭功之事。

李廣一咬牙關,被劉稷罵得有些擡不起頭來,但仍有力爭的意思:“可是,縱然此地燃起狼煙,向衛青告知情況,那草原廣漠,又是匈奴人的老巢,他也未必能在前方找到合適的領兵交戰之處,既然如此,還不如由我……”

“你給我閉嘴!”

劉稷昨日已再清楚不過地見到了戰場的冷酷,對於李廣這樣的行為也就更是惱怒。

他心知肚明,那甚至不是對於李廣難封的偏見。

在這惱怒之中他又有幾分慶幸,慶幸自己在此地地位超然,還在來時先不管不顧地把人揍了,才讓李廣在此刻沒有直接擅作主張,出兵作戰,而總算還記得先向太祖請示。

“若我是伊稚斜,在先前丟了這麽大的一個面子之後,必定要不管不顧地找回來。若我軍有人打上了頭,貪上了他們這一口肥肉,他便是損失也要把你擊斃於面前!是,你李廣騎術驚人,來去如風,或許不會被留下來,但那些因你之意便要跟隨你出關作戰的士卒,又做錯了什麽?”

劉稷或許不通戰事,但他畢竟是在職場上混過的,他懂人性!

伊稚斜不是正面慘敗而退,更是印證了他的諸多猜測。

他說出這番話,要多理直氣壯,就有多少理直氣壯。

“還有,你說衛青有可能堵不住伊稚斜?那怎麽了?他若幹不好這件事,不光是我,身在長安的劉徹也自會去找他的麻煩,對他予以懲辦,還用得著你在這裏替他找補?”

“李廣,我建議朝廷重新啟用你,調你來此,是為了守衛此間太平的,不是讓你再次造次的!”

李廣終於沒話了。

劉稷後知後覺地轉過頭來,向一旁看去,狠狠地掐了一把自己的掌心,才讓自己的臉色沒在那一眾敬仰的目光中變色。“……都看著我幹什麽?各歸戍守的位置,免得匈奴卷土重來,傷重的先撤換下去,讓營中醫官好好診治。”

他向韓安國又道:“剛才的話你都聽見了,若讓我知道你也有冒進的想法,我拿你是問。”

“不敢不敢不敢……”韓安國連連應聲。

剛才劉稷惱怒之下,這祖宗身份都不藏了,直接把陛下的名字念了出來,嚇得他表情都空白了一瞬。只能說幸好大多數士卒並不知道當今天子的名號,才沒讓這句話嚇死所有人。

他趕緊擺了擺手,示意李廣的親衛把李廣先給帶下去。

自己則護送著劉稷,向他的營帳走去。

他虛扶住劉稷臂膀時,正聽見了一句低聲的絮語:“憑君莫話封侯事,一將功成萬骨枯啊……”

韓安國心中一驚,忍不住問道:“那您覺得,衛青那邊……”

劉稷白了他一眼:“我又沒長千裏眼順風耳,我只知道,既然連李廣都覺得,衛青可能找不準包圍圈設在何處,那伊稚斜就更不會想到,漢軍已殺到了他的前面。至於衛青能不能成事,那是他作為一方將領,需要為我大漢負責的事。”

他輕輕地拂開了韓安國的手:“就送到這裏吧,這營中需要你來主持的事情還多著呢。”

一夜未睡,盯著城墻成型的疲憊,在簾帳落下,隔開韓安國視線的那一瞬間,幾乎壓垮了劉稷的身體。

這疲憊還不止是睡眠不足所致,還有戰爭帶來的巨大壓力,生死面前的極盡緊繃,還有方才與李廣的交鋒對峙。

但……

但在他直接毫無形象地滾到了帳中小床上,預備倒頭睡下時,哪怕沒照著鏡子,他也能感覺到,自己的嘴角往上很快地,擡了一擡。

一種無法形容的成就感,在匈奴退兵而去的時候,帶著他自穿越以來都漂浮不定的心,短暫地落了下來。

劉稷望著營帳的蓬頂,嘿嘿笑了一聲。

……

趕路離去的伊稚斜卻大概無法理解,這種建立在他失敗之上的成就感。

雖然他此刻還遠沒到喪家之犬的地步,他的行軍陣仗也還沒徹底亂成一團,他的心腹將士還護持在他的左右,以防有哪一部的首領突然因為先前的損失發狂……

可不知為何,已離開右北平的邊關有一段距離,他卻非但沒覺危險已離他遠去,還有一種莫名的煩躁從心中升起。

按說邊關冬日已至,他不該有這樣的燥熱煩悶才對。

他也只能迫使自己轉開目光,看向了後方。

擔心漢軍會派兵來襲的,顯然並不僅僅是他,還有那些自先前的戰事失利後,就對他有些不太相信的各部首領。

這種擔心,讓他們各自將自己的隊伍,聚集成了一團,方便戰事爆發之後保持本部人馬不失。

可這也導致,伊稚斜望向軍中,只見得這各自為政的隊伍拉成了一條長龍。

“傳令下去,折返蹛林後,務必整頓隊伍,誰若還是這般做派,休怪我到兄長面前,將他直接踢出王庭貴族的行列。”

折返蹛林,正是伊稚斜在被迫撤兵後不久,就做出來的決定。

在漠南漠北常有走動的人,對此地變幻莫測的天氣,還是有些預感的。

他摸了摸近日撲面的風,就覺不日間將有一場風暴來襲。

若是貿然就地紮營,或許損失不會比交戰少多少。

既然如此,還不如去那裏。

蹛林位處谷地,又有水源,還有些並未拆除的帳篷營寨,遠比任何其他的地方,都要更適合作為他們的臨時落腳地。

選定此處,對伊稚斜來說,或許還有另外的一個理由。

既是一切計劃都從此地開始,那就在此地收束,不必再翻前篇好了。

這種煩躁與不安,以及連日與人商談對策的疲累,在抵達蹛林的那一刻,終於有了個紓解的口子,也讓伊稚斜幾乎是在安排下去了守營的任務後,便已倒頭睡去。

他夢到了一場席卷而來的暴風雪,可不知為何,這暴風雪竟然還伴隨著陣陣雷鳴,以及從天上降落下來的業火。雷鳴與火燒之中,還夾雜著紛亂的聲音。

“敵襲!”

“有敵襲!”

“快通稟——”

“大王在何處?”

“……”

伊稚斜被近衛猛地一拽,驚醒了過來。

他瞪大了眼睛,驀然驚駭地意識到,那陣陣轟鳴,不是夢中的雷霆,而是撼動大地的馬蹄聲!也是屬於敵軍的馬蹄聲!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