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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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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程不識並沒見到當日劉稷痛打審卿的情況,只從同僚口中聽了個大概。

在道聽途說的傳聞裏,太祖陛下為了讓審卿把事情鬧大,打人毫無留手——

但這絕不是審卿有這般表現的理由!

祖宗願意拿事例為證,教育一番後輩,打就打了,他還拿喬上了?

程不識才得了太祖贈言,可不慣著這樣的不知好歹之人。

他大步入殿,便是一聲冷聲呵斥:“審大夫真應該向陛下請命,往邊境走一趟,多長長膽色,免得今日在禦前失儀,日後也再添笑話!聽聞太祖陛下讚你,逼迫之下也曾奮起疾言,找回了膽氣,但這照面之間……”

程不識沒把話說完,便“嘖”了一聲,依官職品階去了自己的位置,板著張風沙磋磨而皮厚肉硬的臉,又變成了個沈默而穩重的武將。

要不是審卿的臉上一陣青白,眼睛還死死地盯著程不識所在的方向,眾人真要懷疑一下,程將軍之前有沒有說出這樣的一番話來。

“噗……”恢覆靜默的殿上忽然傳出了突兀的笑聲。

劉稷笑的。

大概也只有他,敢這麽發出一聲嘲笑。

“程將軍話說得直白,道理卻沒講錯。膽魄這種東西,長了張嘴的人都該練練,尤其是你這本還要自證本事的人。若連見到我都要退避一步,我看你與東方朔不比也罷!”

不比也罷?

這可不成!

審卿頓時找回了說話的氣力。

哪怕明知,這話一聽就像是一句激將法,他也該隨即硬氣起來。

“比!為何不比!我自恃學問不弱於人,也該於陳詞之中向陛下展示。何況,我仍不覺得,欲令諸侯恪守其法,便非得用此施恩之策。您借河間王之子劉稷的軀殼暫返人間,卻也未必要給這些人分出個侯爵的位置,讓他們明明於社稷無用,卻平白得個食邑。這般行事,置獲爵功臣於何處?”

爵位這種東西,怎麽說還是有含金量的。

非劉姓不可稱王,有功之臣頂破天去,也就是萬戶侯。功勞次一些的,便是領一縣一鄉之食邑。

雖比不得諸侯,但也算在眾朝臣中獨列一檔。

現在這提議就不同了。

天下同時有五十個勳爵,和同時有三百個,給人感覺的含金量,難道還是相同的嗎?

當他是其中之一的時候,也就對此更為敏感。

可也就是這時,有人出聲冷笑。

“你這爵位是自祖父處繼承來的,又不是你自己賺得的,何來資格說什麽置功臣於何處?”

主父偃信步而出,繼續插話道:“當然,我出身不高,沒有一位能為漢室定鼎而立功的祖宗,絕無看不起你家先祖的意思,只是對你就事論事罷了。要知,天下勳爵新增,終究也是當世之事,無損於先祖聲名。”

“好!那就不說我,只說其他。天下數百勳爵在列,朝臣的進取之心,難道不會因此而變嗎?”審卿目光炯炯,迎著主父偃的目光回道。

“進取之心?”主父偃還未說完,身在殿中最是悠哉的劉稷已是從前方回頭,向審卿看來,“進取之心為何會因此而損?漢與秦同,以二十等爵,封賞有功之人,功勞高下一看便知。諸侯垂憐幼子,向朝廷請封,何敢請一個金印紫綬的徹侯?而方今諸事待興,正是諸位立功之時,難道還不敢爭一個徹侯位來名留青史嗎?”

“……現在,那應當叫做列侯。”

有人剛欲接話,忽然意識到,那後面的一句話,不是從朝臣當中發出的。也沒人膽敢糾正劉稷話中的錯誤。

“陛下——”

“陛下!”

“……”

原本還正值上朝入列,並未各自就座的人群,頓時因劉徹的出現而入座躬身,矮倒了一片,唯獨剩了個“鶴立雞群”的劉稷,在當中顯得格外醒目。

這麽一拜一立,那日並未參與集議,先前也沒看清楚熱鬧的朝臣,都看到了他的模樣,看到了這位傳聞當中的漢室先祖,是附身到了一位怎樣的小輩身上。

他慢吞吞地回頭,對上了氣勢正好的帝王,“忘了,徹侯的徹與你同名,現在是該改上一改。說來——這朝會之上,我坐何處?”

劉徹剛要開口,劉稷就已又說了一句:“算了,我自己找吧。”

他背著手,向著一個方向走去,停在了……薛澤的面前。

薛澤頓時全身緊繃。

身為朝廷的丞相,他的席位,正在右列第一位,一個朝臣當中最顯尊貴的位置上。

眼見劉稷到此,他的第一反應就是自己該當起身讓位,卻先有一只手按住了他的肩膀,讓他停在了原處。

“在他前面給我添個座吧。”劉稷招呼道。

劉徹向一旁的侍從飛去一眼,立時有人捧著支踵與坐席來到了劉稷的面前。

但劉稷是什麽身份?

他與劉徹說了沒打算再當一次皇帝,也很清楚,自己不能真就安安分分當個臣子了,且不說這等舉動符不符合“劉邦”的身份,他這個現代人也不樂意叩拜皇帝啊。

他要坐在這右一的位置上,卻也不是尋常的坐。

“……”薛澤眼皮楞是比先前撐開了不少,只因他看到的,是一派對他來說萬分滑稽,也從未想到會在為官的有生之年見到的場面!

劉稷是在他的前方坐了下來,但他竟是斜向而坐,半面對著他們這些與會朝臣。這個角度,他既能看到他們這些朝官的表情,目睹他們的爭論,也能……看到陛下。

可劉徹也只是嘴角一動,卻並未阻止劉稷這個給自己找位置的行動,他們又能說些什麽!

“接著說呀。既已先爭論上了,那就先把這個結論爭出來。”劉稷開口道。

劉徹擡眼望向了下方一張張神情各異的臉,道:“方才已說到何處了?”

劉稷的座位古怪與否,不是當下最應討論的話題。

今日要討論的,是當日順水推舟拿出了個雛形的推恩令,是他迫切需要進一步拔去諸侯爪牙的行動。

他的目光短暫地停在了審卿的臉上,叫這先前還振振有詞的審大夫後背一涼,當即俯首帖耳,以聽聖諭。

“你說朝廷封賞太多勳爵,與社稷無益,有損勳爵之貴,阻塞上進求索之路,東方朔,你怎麽看?”

東方朔離席而起,向著劉徹躬身回道:“我不認同他的說法。所以請陛下允我,先為諸位講個故事。這故事或許大多數人聽過,也有人並未將其當作是個必須知曉的要事,可今日,還是該當以此為引,先說上一說。”

劉徹:“你說。”

東方朔清了清喉嚨,說道:“孝文皇帝時,匈奴的冒頓單於死了,他的兒子老上單於繼任,因彼時尚處停戰關頭,孝文皇帝派遣宗室女前去和親。宗室女出嫁,帶去了一位宦者,名叫中行說,可是,這人並不願意去那匈奴苦寒之地,是被安排進隊伍中的,去與不去,也不是他能決定的。於是呢,終究還是到了啟程之時。他在臨行的時候就說,你們非要我離開故土,遠赴匈奴,我將來一定要變成漢朝的心腹大患。這句話,他還真做到了。”

“雖然此事距今已有二十多年,但其影響,咱們今日也能看到。這宦者投靠了匈奴單於後,協助匈奴人記錄人口和牲畜的數量,教導他們漢人的權謀之術,還教那匈奴人擴大他們的野心,連送來中原的書信木牘,都要比先前擴大一倍,開頭的自稱,還是什麽天地所生、日月所安的匈奴大單於……”

“你說這些做什麽,這似乎與我們今日所說的諸侯分地一事並無關聯?”審卿一眼就看到,劉徹的臉色因東方朔所說的話變得並不太好看。

這份陰沈,不是因為東方朔說錯了話,而是因為,匈奴人對漢朝來說實屬心腹之患,對這位勵精圖治的君王來說,更是如此。

那句匈奴單於的自稱,更是讓劉徹這位中原的君主聽得咬牙切齒。

可這並不影響審卿借此,試圖打斷東方朔的話。

奈何東方朔毫無一點停下的意思。“後面就有關了。孝景皇帝在位時,曾又派遣過一次使者前往匈奴,面見他們的軍臣單於。使者奉天子命,希望不辱漢節,不辱使命,於是不僅帶著強健的扈從同行,還信誓旦旦地說,匈奴無冠帶之飾,闕庭之禮,實是那草原之上的野蠻人,那就不該在給我漢家天子上書時,以此等倨傲之姿自稱。審大夫,當日你曾說,自己博學多才不弱於人,那麽敢問一句,你可知道,面對漢使的質問,那中行說,是如何回覆的?”

審卿回答得老實:“只約莫記得其中意思,未知其全句。”

東方朔便繼續說道:“他說,匈奴人雖然有個被漢人看不起的規矩,父親兄弟死了,活下來的兒子兄弟繼承他們的妻子,但這並不能叫做不知禮。這只是他們游牧於草原,在資源匱乏的境遇下掙紮,為了免於種族消失,做出的不得已之舉。可中原呢?”

“中原人不似他們一般披發左衽,已能梳理好齊整的頭冠,也不用娶他父兄的妻子,但不僅親屬關系越來越遙遠,還到了為圖利益相互殘殺的地步,甚至有人為了躲避災禍,連自己的姓氏都改了。禮義之敝,上下交怨,這就是他的原話!我大漢的使者想要當場反駁,卻不知該當如何駁斥,因為彼時朝野之中,確有這樣的事實。”

漢景帝急於削藩,逼反了以吳王為首的諸侯王,向朝廷討債。“上下交怨”,正在此戰之間。

東方朔道:“正如鄭詹事當日所說,我這人一向喜好長篇大論,前面種種都只為了當下這一句。他日匈奴面前,出兵勝之,自是煌煌正道,但使節往來間,若欲讓漢使理直氣壯,有底氣宣揚我等不僅知禮,也守禮,那麽安撫諸侯,令朝廷宗室和樂,就是必行之事,是不是這個道理?平民百姓一家之中的財產,尚需各有所得,更何況是諸侯的封地與爵位。”

“不錯!說得好!”主父偃向東方朔投去了一個讚許的眼神。

他與東方朔私交不多,只知此人行事荒誕,並不像他這急於成名的人一般“上進”,但陛下似乎對東方朔的印象不差。

今日看來,這人胡來的事情也幹,恰如其分的話也會說啊。

這句匈奴對漢人親族情義的懷疑,擺出來當作推恩諸侯的理由,簡直再合適不過!

審卿詞窮了。

他顯然不敢在這一番話面前,還拿出那套說辭來駁斥東方朔。誰讓這漢匈之爭,根本由不得他這個才被訓斥過膽魄不足的人來胡言亂語。

不僅是審卿不能多說,就連其他原本並不支持這推恩詔令的人,也無法隨意予以反駁了。

更別說,朝堂之上誰人不知,這東方朔也不知是走了何處的好運,竟然與附身宗室之後的劉邦有了同盟之誼。

若有人開口,這位曾在匈奴人手上吃過大虧的開國之君,還不知道要說出怎樣的話來。

好!東方朔他不僅有寫打油詩的本事,還有一身好厲害的堵人口舌工夫。

主父偃舉笏說道:“臣以為正是如此。今日各方諸侯國中,多者可有十數子並在,卻僅有嗣子能繼承封地與爵位,而其餘眾人,雖也是漢家骨肉,卻無尺寸之地以封。宗親不安,則仁孝之道不宣。故而陛下不妨令諸侯推恩,將封地劃於諸子,由陛下出面以地封侯,制定這些新侯國的名號。”

丞相薛澤已被劉稷這幾乎是近距離面對面的狀態看得煎熬,聽到此處,當即離席而起,向主父偃問道:“那麽如你所說,一處王國可分出十數侯國,這些侯國又當如何管轄,以防生亂呢?若是一方侯國也要設立一相,方寸之地制比朝堂,屆時難保不是另一出亂象。”

主父偃胸中早已有一套方略,毫不猶豫地答道:“只需令侯國的地位與一縣等同。而既已是天子施恩,國中就不該單設國相,由鄰近大郡統轄。新侯享有食邑所得,已遠勝從前,難道還不思感念君主加恩,反而心生怨懟嗎?”

“如此,我無異議。”薛澤坐了回去。

他呼了一口氣,大為欣慰地看到,劉稷已沒再看向他,而是重新看向了審卿。

劉徹也隨之問道:“你還有何問題?”

審卿嘟囔著低頭,似乎仍不願承認,自己不僅輸給了東方朔,還要面對爵位貶值,從牙縫裏勉力擠出了聲音:“那這封地多寡又要如何定?”

主父偃答道:“此國中事也,自是諸侯王自己來定,上表中央過目,難道還要陛下從百忙之中抽空,一家家的問過去嗎?”

他這推恩令的本質,就是矛盾的轉嫁,那又怎麽會做出如此愚蠢的事情,把諸侯的家務事包攬到自己頭上。

當然是要他們那些原本沒有繼承權的小兒子去爭去鬧,讓得寵的夫人去搶去奪,讓不分出土地的諸侯王家宅不寧,讓不謙讓兄弟的嗣子被罵一句不仁不孝啦。

至於陛下,只需要對這些新增的侯國賞賜個名字,把他們編入相鄰的郡中,也就夠了。

最多分上兩三代,這世間就再不會有成氣候的王侯之國!

而他主父偃,也將憑借此策扶搖直上,讓後世讚譽。

哪怕他已極力收斂自己的眼神,直面於他的審卿仍能從中看到一份勢在必得,也宛如一盆冷水澆到了審卿的頭上。

他驀然意識到了什麽,回頭往劉徹和劉稷看去,驚見這對“祖孫”的神情,都是相似的頷首認可,頓時將頭一低,“此法……此法甚好。”

審卿如何不知,他這話說出,不僅是向東方朔認輸,也要為先前指著劉稷說出那一番話而領罰。可如果……如果這是一條勢在必行的法令,他繼續站在對立面,恐怕面對的責罰,就不只是如此了。

面子重要還是小命重要,他還是分得清的。

可是,他這一退,退得是痛快了,有人卻急了。

侍中莊助坐於席間,面上就露出了幾分掙紮之色。

壞了!

若早知這出關於推恩令的辯論,會這麽快趨於對主父偃一方的認同,他就根本不應該答應劉陵的請托。

但或許他更不應該做的,是在會稽太守任上時,就接下了淮南王送來的第一份禮物,以至於如今和淮南王府之間的關系日漸覆雜,有些拒絕的話也變得沒那麽好說出口。

現在可好……

本以為審卿一向脾氣執拗,能多撐住一陣的,誰知道他竟然就這樣棄子投降了,讓他想要在旁圍觀,把劉陵的任務給糊弄過去都不行。

不過,莊助想了想劉陵的那套說辭,又微微安心了些。

他不是要反對這套說法,而是要延緩此事的執行,提出要慎重評判此事。這是他作為天子近臣,原本就應該要做的事。

莊助深吸了一口氣,起身出列道:“稟陛下,臣有幾句話想說。”

劉徹目光深深地看他一眼,與廷尉趙禹快速交換了一個眼神。

前幾日的集議之上,還有一件任務安排了下去,那就是把審卿所收集到的淮南王府相關線索,一並移交廷尉,由廷尉來判斷,其中有無不法之事。

其中的有一條,就是送禮拉攏朝廷官員,已超過了尋常諸侯王應有的分寸。

而侍中莊助,正在名單之中。雖不在前列,足以引起廷尉的註意。

原本劉徹還有些懷疑,是不是審卿錯認了什麽往來府邸仆從的面貌,誰知道,莊助還真在這個時候跳了出來。

現在他站出來,可不像是要為劉徹助力的。

但從這張威嚴的君王面孔上,看不出一點惱恨的神色,只吐出了一個輕描淡寫的“說”字。

莊助說道:“臣以為,推恩令的仁孝之說,合乎大勢,理當推行,但不宜過快,還應考量另外一事,以防仁義未成,反而讓些許輿論為人推波助瀾,反而影響了陛下的聲名。”

他依照著劉陵讓人帶來的消息,把這梁國的事情交代了一番。

又道:“梁王年少,若是因此而被逼無奈,割讓封國於兄弟,到底是兄友弟恭,還是令狡詐離間之輩平白得此恩賞,進而繼續威逼兄長呢?屆時梁王夫妻不睦,國中生亂,又該歸罪於何人呢?天下封國之中,恐怕不止梁國有此情形。”

“那還有哪些呢?”

“譬如……”莊助剛要開口作答,突然一滯。

他反應過來,那句“還有哪些”的發問,不是來自首倡推恩令的主父偃,而是已有一陣沒說話的劉稷。

他頂著一張過分年輕的臉,又不似劉徹一般面容肅然,怎麽看都沒有多少祖宗的樣子,反而在神態間,很有幾分想聽各諸侯國中恩怨情仇的看戲模樣。

但若真把他當成個看樂子的人,莊助也不必在這官場上混了。

劉稷所坐的位置,既代表著他半處局外,又昭示著那上位者的身份,此刻出聲,哪裏只是想多聽些其他諸侯國玩笑的!

劉稷也果然隨即說道:“莊侍中對梁國的兄弟之爭如此清楚,想來是在東南鎮守三年,政事之餘,仍有閑暇,於是瞧遍了諸侯做派。你既如此顧慮,我給你個解決之法。”

莊助忙道:“不敢有勞……”

“什麽不敢有勞的。既是件能讓我在冒頓面前挺直腰桿的大事,怎能因為這樣那樣的顧慮被拖延?”劉稷神情認真,忽而恍然,像是想通了關鍵,“那就這樣吧,由莊侍中即刻整理出一份與梁國情況相似的名單,把這當中你認為不宜封侯的宗室,全給寫出來。”

寫出來?什麽叫整理出一份名單?

莊助瞪大了眼睛。

劉稷的後半句話,卻更沒給他留路:“這名單一出,就由皇帝下令吧。前幾日我還在說,讓我教將領作戰,還不如讓我體會體會還陽的好處,與子孫共享天倫之樂。劉據年歲太小,沒法盡孝膝前,就由這些暫不宜封侯的子孫來吧,讓他們都來長安拜見拜見祖宗。”

“……等他們學清楚了孝敬長輩的道理,或許就沒這麽難於安排了。”

莊助:“……”

拜見祖宗……

這不就是拔去了不好安排的刺頭,剩下的諸侯國繼續執行推恩令嗎?

這話,大約也只有劉稷,能說得這般順口了。

劉徹壓了壓嘴角,接話道:“莊助啊,你處事周到,一向有目共睹,這份重任,就交給你了。”

……

從宣室殿中走出去的時候,眾多朝臣竟然一時之間分不清,到底是身負重任、並且可能一口氣得罪一批宗室子弟的莊助腳步更為沈重,還是被陛下勒令即刻閉門反省、並向東方朔書面致歉的審卿更加恍惚。

但不管怎麽說,今日定下了一道施恩諸侯的詔令,對朝廷來說是團結盟友,怎麽看對在朝為官的眾人都不算壞事,那他們也無需多慮了。

只有得到傳訊的劉陵,聽著莊助讓人告知的朝堂情形,僵硬地楞在了原地。

怎麽會是這樣?

表面上來看,詔令宗室中並未襲爵的“要員”趕來長安,向還魂現世的太祖皇帝行禮問安,一盡孝心,確是一件合情合理的事。

可依照劉陵先前的看法,劉稷根本就不應該是劉邦,只是由劉徹安排了這一出戲份的傀儡,他怎麽敢如此順口地說出這樣的安排,又怎麽敢一次性接觸到這麽多宗室。

而朝廷此舉,甚至算不上是在拿捏諸侯為人質。

因為依照劉稷的說法,他要調來長安的子孫,都是莊助口中與嗣子多有齟齬之人。誰會將這樣的人當作人質呢?

那就只是高皇帝為了讓更多的宗室得利,得到這份天子恩典,將刺頭“抓”起來,以祖宗的身份受累一下,教教他們什麽叫規矩,什麽叫仁孝了。

劉陵不明白。

劉稷就不怕因此而暴露身份嗎?

這過於坦蕩的舉動,竟令她先前的懷疑動搖了起來,更因莊助被迫來寫這份名單,感覺到了一種……迫在眉睫的失控。

推恩令如此果斷而快速地施行,一旦抵達淮安國中,就是劈頭砍下的一刀啊!

可她不知道的是,劉稷那可能不叫“真貨的自信”,而純粹就是債多不愁了。

……

劉稷怕啊。

他怎麽會不怕被人揭穿他的身份。

這一天天的,麻煩一堆,當祖宗的好處倒是沒見到多少,還成天要面對各方有意無意的試探,只見到劉徹平白得了不少好處,覺得這祖宗可以處,不見他真能完全享受到劉邦的待遇。

可劉稷知道,他既選擇了這條路,怕是沒用的,只能用各種正面側面的方式,穩住自己的祖宗形象。

當然,他還知道,再怎麽出於保命的需求,人也不能天天緊繃著一根弦,讓自己過得憋屈內耗。

讓那些刺頭宗室來他面前,當好孝敬祖宗的孝子賢孫,就算是一出解壓的辦法,勉強算個苦中作樂吧。

到時候找個理由去長陵邑之類的地方“上課”,還能暫時脫離開劉徹這過分敏銳的視線,得到少許喘息的機會。

再有的話……

劉稷摸了摸下巴,壞心眼地在想。

既然劉徹這麽認可宗室和樂,祖慈孫孝的觀點,那他這個祖宗如果在教育那些人的時候,順手給曾孫布置點作業習題什麽的,應該也是很正常的事情……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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