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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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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什麽叫做,將領之中聽他傳說長大的也不在少數,多的是人想要親自向他請教兵法韜略,以求本事更進一步。

他能有什麽帶兵的本事!!

哦不對……

劉稷木然地想著,他現在扮演的人是劉邦,是那位從秦末亂世中拼殺出來的劉邦。

是一位能駕馭韓信、英布、周勃、灌嬰這些名將的梟雄。是一位能征善戰的威武帝王。

劉邦的天下,也是他真刀真槍打出來的。

百年之內的漢家天下,對這位高皇帝的領軍之能多有敬仰,是很奇怪的事情嗎?不,顯然不是!

可這個事實,對於開局一張嘴、剩下全靠騙的劉稷來說,簡直要命。

若非郭舍人的身份,讓他習慣了垂首待命,而同在此地的霍去病尚是個稚氣少年,少了些人情世故的經驗,恐怕就會看出,劉稷的人還坐在這裏,魂卻已經走了有一會兒了。

救!命!啊!

他原本還以為,自己起碼能在糊弄完了朝堂百官後,先過幾天的安穩日子,怎麽文官走了,武將又來了呢?

還一來,就提出了個更加難敷衍過去的事情,一點都不給人以喘息的機會。

朝堂上的爭論嘛,依靠著他已知的情況,就如推恩令的必然實施,還可以站在上帝視角降維打擊,可打仗這種東西,他又不是衛霍這樣的領軍奇才,當然不會就是不會。

還教學?難道要讓他演示一下,他如何在有地圖指引的情況下,也能走迷路嗎?如何明明想要當個非同一般的兵卒,卻死於游戲開始的半刻鐘後?

別人敢學,他都不敢教!

更何況在他身邊,還有個年輕未長成的名將霍去病。要是把這位封狼居胥的王牌給教壞了,他都覺得自己對不起邊境百姓,對不起這正要扭轉對外形象的大漢。

……

郭舍人久未聽到劉稷的回答,只得擡眼向他看來,就見這位祖宗面上有幾分肅然冷冽的顏色。

隨即便聽他開口問道:“誰那麽著急,昨日就去見我那好曾孫了?”

郭舍人免不得被這“好曾孫”的稱呼噎了一下,勉力適應了這種叫法,連忙應道:“果然什麽都瞞不了您,是程將軍請見的陛下。”

劉稷:“程將軍……程不識?”

這還真不是什麽明察不明察的事,而是劉稷覺得,劉徹此人雖然行事頗為激進,但也知道何為過猶不及。

在朝堂議事,將推恩諸侯,以及責令勳貴反思的有關詔令落成前,他應當不會有心,做出這接踵而來的試探。

更像是因為什麽人的請托,才有了這一句問詢。

那也不妨猜猜,在昨日這種時候,有誰有這樣的資格去見劉徹,還提出了這樣一句勤勉好學的懇求。

可劉稷將話說得輕巧,落在郭舍人的耳中,就成了帝王的明辨與……

他又飛快地掃了一眼。

謝天謝地,祖宗這麽平靜的表情,應該沒生氣,最多就是警告。

反正他來前,陛下也說了,若是高皇帝有問,大可直接明言。

郭舍人躬身答道:“正是這位程將軍,說來也是巧了,他正逢入京述職,這才自邊境趕回,趕上了這一遭。生怕您厚此薄彼,只記得教導那些在朝的同僚,不知還有這一批對您萬分敬仰之人。”

劉稷都給聽笑了,也有可能是被這糟心萬分的情況給氣笑的:“這厚此薄彼,萬分敬仰之類的話,可不像是程不識這樣的人能說出來的,經過了你這張嘴,說出來也是好聽,不過……”

他說得直白:“我直說了,我教不了他。”

“啊?”郭舍人一楞。

他想過劉稷會說,自己不想教懶得教,卻沒想到,從劉稷口中說出的話,會是一句“教不了”。

“你也用不著瞎猜了,不是他突然有此請托過於冒進開罪了我,也不是我嫌他愚笨,教不了就是教不了,如此而已。”

劉稷放下了碗箸,看向了一旁的霍去病。“小霍,以你看來,這位程將軍如何?”

霍去病膽子也大,按說郎衛不當評判將領如何,但收到了劉稷這句問題,他身板一挺,便已朗聲答道:“程將軍長於戍衛,邊防督守幾無敗績,隨軍將士因少有進擊立功機會,對他稍有些怨言,也曾傳到郎衛之中,但以我看來,能令匈奴犯邊不成,便是良將無疑!”

“你聽到了?”劉稷重新對上了郭舍人。

“……”郭舍人其實沒聽懂。

要如何逢迎貴人他知道,要聽懂陛下的需求,他也還算是個好手,但作戰之事,屬實是離他這位內廷侍從太遙遠了些。

所以他也不明白,既然說了那程將軍是個良將,豈不是他更能理解高皇帝的精妙戰策,能學到幾分精髓?

劉稷一眼就瞧出了他的想法,搖頭回應:“兵法有雲,兵無常勢,水無常形,勝敗之分,盡在無常二字。昔年楚漢爭雄,中原之戰,距今七十多年,山川地理尚有變化,若戰事再起,也該換一套打法,更何況是如今的邊陲之戰。我能謀人心,判斷匈奴會否來犯,卻不能評判往日的一套還能否用在今日。”

“再者說來,將領能成名將,從其中將領中脫穎而出,左不過是揚長避短,盡顯其才。程將軍擅守,便如堅城鐵壁,攔住匈奴南下的咽喉就是了,何必學我呢?”

劉稷坐姿散漫,眼神卻忽而凜冽了起來:“昔日對陣李由,我方三軍並進,封死濟水,迫使他兵進濉水,正成掐頭去尾,攔腰斬斷之勢。對決章邯,先封白馬津,司馬卬直取上黨,鎖死軹關陘,章邯欲回關中,只能走平陰渡,正撞上了我帶的兵馬,於是將他困死在河內。凡此種種,還不足以看出我領軍的習慣嗎?”

郭舍人隱有些明悟,卻不敢在劉稷面前賣弄小聰明,唯恐說錯了話。

霍去病卻是收到了一道鼓勵的目光,說了出來:“您的習慣,是算計全局,預設包圍,讓敵軍只能,也必須跳進來,隨後大軍圍困!”

不,不僅如此,擋在這包圍圈前,至關重要的強軍之一,常是由劉邦自己統領的。若非身先士卒,親臨戰場,劉邦又如何能立下至高威信,進而稱帝。

也感謝他如此有本事,才讓劉稷或多或少聽過些他的豐功偉績,此刻瞎扯也能扯出些名堂,而非僅僅擺出一句“教不了”。

現在這一通,讓郭舍人和霍去病都是若有所思的模樣。

劉稷敢確定,他能繼續往下忽悠了!

這教不了的說法,也已有了些事實依據。哎呀,那非要追究起來,也不是他沒本事嘛……

至於劉邦自己是什麽想法,有本事他跳出來向後輩親自解釋,不說話的話就當默認了。

劉稷食指彎曲,在面前的桌案上扣了扣,拉回了郭舍人因微微發楞而游離的思緒:“兵法韜略是死的,人是活的。就像兵馬未動糧草先行,和那兵貴神速之說,都出自同一人之口,難道就有誰強誰弱的區別嗎?我也一向不覺得,自己這套在何處都能吃得開。就拿匈奴來說,草原廣闊,逐水草而居,可謂退路無數,要令這群逐利而往的人跳入中原山川所設的包圍裏,豈不是低估了對手,也過於傲慢了。你說是不是?”

“……”這話郭舍人可不敢接。

他甚至險些想要擡手,擦一擦那額頭上的冷汗。

劉稷所說,好像是在對昔年的白登之圍有所反思,又好像是在又一次影射陛下當年的馬邑之謀。

馬邑之謀未成,對當年雄心壯志主持反擊的陛下來說,可說是一塊揮之不去的陰影,他一個小小侍從哪敢說什麽,更不敢無意之中戳人心窩子。

“您……我不通兵法,不敢說一句高低。”

劉稷擺了擺手:“行了,你就將這話和你那陛下說,他必不會因此怪罪於你這說客。程不識不適合由我來教,本也是個事實。若是非要圖謀一條真正能打擊匈奴的路子——小霍,你以為應當如何?”

少年認真思量間,眼神忽而灼灼生光:“若是不能誘敵入套,徐徐圖之,那就該勢若迅鷹,直搗其巢穴!”

哪怕在漠南漠北,只要越過了昭襄長城,越過了陰山,就是一片對漢廷來說異常陌生的地方,他也是這個答案。

想要改變與匈奴在邊境周旋、被動反擊的局面,讓他們知道大漢已非昔日還要向他們和親維系關系的模樣,就必須一拳頭打進他們的腹心,將他們徹底打痛。

他人雖年輕,但既有兩條被否決的路擺在前面,也敢多想一些,多說一些。

反正大不了就是說錯了,再聽聽高皇帝是如何……

“好!你這話說得好。”劉稷高聲讚道,“其疾如風,是個領兵的好苗子!”

他向郭舍人道:“你就這般向他回稟吧。”

……

“他們是這麽說的?”劉徹瞇著眼睛,面露思量。

他原本其實也沒那麽熱衷於讓“劉邦”插手他的軍務,最好,祖宗就是個祖宗,能提出方向,卻不能成為他軍中的信仰。

現在祖宗以自己的親身經歷與軍事經驗,自己拒絕了程不識的提議,反而頗合劉徹的心意。

只是就這麽拒絕了,他心裏也有點兒微妙的不痛快,卻又說不上來不痛快在哪兒。

果然,祖宗這種東西,就是難相處。

郭舍人在旁留意了一番劉徹的神情,見他短暫的皺眉已消隱不見,即刻開口:“是這樣說的。不過……那位說,還有幾句話想要帶給陛下。”

“你這麽猶豫,聽起來不是什麽好話?”劉徹眼皮一擡,“直接說吧,我又不是沒遭過他的驚嚇。”

隔著個傳話之人,也已比直接聽他的答覆舒坦多了。

“是!”郭舍人回憶了一番劉稷說這話時的樣子,覺得與其說這“不是什麽好話”,還不如說,是那位祖宗說完了正事之後的閑來調侃。

他描述著劉稷說話時的神態動作,見陛下已知曉了情況,覆述道:“他說,道理講清楚了,人情也該說說。有些事可以幫,有些事,難道還要一個下崗六十七年的人去做嗎?又不是呂後在求……”

劉徹臉色一黑:“……”

下崗這詞他沒聽過,但結合那六十七年的說法,他能明白是何意思。

郭舍人緊張地吞咽了一口唾沫:“他還說,現在只是旁敲側擊,希望他教授將領統率布局之道,下次是不是還要用戰車把他扛著送到前線去?這經歷有一次就夠了,不必來第二次。”

劉徹表情愈發寫滿了無語:“……”

郭舍人戰戰兢兢地閉上了嘴,忽然有點羨慕霍去病。

他默不作聲地想著,下次是不是能換一下兩個人的位置。這種聽起來就很無賴嘲諷的話,由十二三歲的少年人說起來,高低也能稍微順耳些。

當然,也有一種可能,不管是誰說出這話,落在陛下耳中,都沒那麽好聽。

但下一刻,郭舍人卻看到,劉徹居然笑了。

他居然笑了?

劉徹擺手:“行了,我知道了,祖宗也有其所不能之事,而朕也非惠帝這般仁善之輩。”

劉稷這番話,既是對他這位晚輩的敲打,卻又何嘗不是對他的認可呢?

高皇帝病逝的前一年,英布領兵反叛,劉邦本就因連年征戰舊傷覆發,身處病中,若非呂後懇求,劉盈又確實不是帶兵的材料,根本鎮壓不住軍中的將領,劉邦又何止於非得冒這一趟險,坐在戰車之中禦駕親征,又在征戰中誤中流矢,以至於傷情加重,加速了他的死亡。

那是大漢開國之初,為了穩定局面的不得已之舉。

可他那話中,不見對此事的怨懟遺恨,倒在那幹脆利落的調侃裏,變成了對劉徹的提點。

劉徹乍聽此言是有點無語,可轉念一想,這不是在說,他非劉盈之輩,應自己主掌無常,而非什麽都丟到祖宗面前嗎?

他向郭舍人問道:“他還說了什麽?”

郭舍人答:“他說,比起給武將授課,卻又沒那麽多沙場歷練的機會,到時候把一堆人帶得兵不成兵,將不成將,還不如和另外的一些人談談天。比如,一些願意孝敬祖宗,也應當來問安的後輩。再有,趁著他還在人間滯留,把那長陵邑也再充實一番吧。”

劉徹沒點頭搖頭以示表態,只是回道:“那就……去問問東方朔他那市井之言寫得如何了,把有些消息先散出去吧。”

……

東方朔這人,平日裏看起來荒誕不經得很,連陛下賜予的酒肉,都敢提前抽刀分走,被帶到禦前問罪,還能唱個順口溜誇讚自己,辦起正經事來卻也並不含糊。

劉徹清楚得很,能向他直言上諫的,怎麽都算朝廷的忠臣,只是表達忠誠的方式不同罷了。

因而劉稷與東方朔“臭味相投”,劉徹也沒覺有何不妥,現在劉稷先將這高祖歸來,定為市井之言,他也就放心讓東方朔去做了。

於是未及正午,已有消息於市肆中不脛而走,也傳入了……

淮南王翁主劉陵的府邸中。

比起先時被急召廷尉,見證李少君之事,此時身在府中,劉陵已一改人前的端莊溫和,而是秀眉如刀,眼神帶刺,死死地盯著面前的報信之人。

這含刀帶刺的眼神裏,也有著幾分聽到了荒謬之言的不可置信。

這報信人將話覆述得俏皮,說的是什麽“一拳揍得老神仙,一拳還與貴侯爵”,把那祖宗顯靈附身,先平武安侯之怨,抓出了李少君,又教訓忘本勳貴,以安撫宗室與寒士的好戲,講得那叫一個活靈活現。

但被揍的人是何想法,劉陵不知,也沒興趣知道。

她只知道,自己此刻的臉色,絕對稱不上有多好看,更無法與市集上聽個樂子鼓掌歡呼的人共情。

不僅如此,她也不能將這一番話,當成笑話聽。

她幾乎是當場就已拍案而起,脫口而出:“什麽帝王勵精圖治,得來祖宗顯靈,什麽祖宗動手一事,是為顯示宗室子弟多閑散,應當各安其位,什麽……”

什麽君王有意順勢開恩,令朝野滿意。

統統都聽起來,不像一句好話!

劉陵面沈如水,比劉徹還小幾歲的年輕面容上,滿是顧慮與深沈。

報信的人唯恐她不信,又指天發誓自己絕沒說錯一個字。

劉陵:“我沒懷疑你聽錯。”

她忽而冷笑了一聲:“昨日朝廷集議,因我們不敢擅動,沒能深入打探,只知是劉稷與審卿在酒肆起了矛盾,隨後劉稷打了審卿一頓引起的,其他一概不知,可見與會之人或多或少收到了些提醒,先按住了風聲,只告訴了應當盡早知道卻未在現場的人。可今日一早,有些話便傳開了,這傳話之人接的是誰的授意,還用多說嗎?”

“明面上聽,咱們好像還該感恩戴德一番,因為高皇帝已過世六十多年,還又關心起了劉姓宗室之後的吃穿待遇,可世間哪有這麽荒謬的借體還魂之事,還不是劉徹他想讓我們聽到什麽,就是什麽!”

“別人當這施恩一說是好東西,說不定京裏閑居的一些姓劉的,還要高興到多喝兩杯酒,但仔細一想,這分明是再度分化打壓諸侯之策。”

對一些沒多少野心只想享福的諸侯來說,能依靠著天子施恩封爵,將子孫繼承之事解決,當然是好事。

可對於一些諸侯來說,這就是朝廷向著他們伸出了手,想要搶走保命的底牌。

這些人也未必是真已野心勃勃到了那個地步,想要倉促間發動七國之亂一般的戰事。

可是啊,這朝廷的君主崇尚公羊之說,而這當中有一句話,叫做“君親無將,將而誅焉”。

何意?對君主或者是父親,就算只是產生了微弱的叛逆念頭,並沒有將其付諸行動,也應該被判以死罪!

連稍微想一想的人,在這套法令準則下,都是如此,更何況是她父親淮南王這樣的情況。

劉徹不會忘記這位對皇位頗有威脅的叔叔,淮南王自己也難以忘卻世仇。這兩方之間今日所見的和平,也不過是朝廷不便隨意出兵,而淮南王尚有自保之力,更有那諸多同為諸侯的盟友,於是從任何一面,都不宜打破這平衡罷了。

劉陵身在京中,就是為了洞察事態,爭取己方更多的機會。

而現在,劉徹竟先行一步,一面以問罪李少君一事,牽連到了她這兒,一面又以審卿一事,徹底點起了“戰火”!

她沒那麽蠢,還能笑嘻嘻地聽京中的熱鬧!

她揉了揉額角,嘴角拉扯的弧度,怎麽看都有幾分苦澀與惱怒:“借著祖宗顯靈,借著所謂先祖附身之人的身份賞賜諸侯次子,也虧劉徹他想得出來。”

一旁的侍從試探著低聲問道:“……您是覺得,這高皇帝顯靈一事,其實是假的?”

“那還用說?”劉陵毫無猶豫地,便已開口反問,“當年竇太皇太後壓在皇帝頭頂的時候,他是何表現,太皇太後一死,他又是什麽表現?他會希望有一個名義上更重的人再來一次祖宗指點?我要是他,第一時間就把人按死了,管他是不是曾祖呢。再不濟也是先把人關起來,怎會讓人走到人前。”

只是……想到當日廷尉府上見著的劉稷,分明不像是個傀儡的樣子,似乎也已為劉徹帶來了不少好處,劉陵這話越說,越是少了幾分底氣。

好像也有身份為真的可能。

可一想到此事怎麽聽都更像是劉徹翅膀硬了,又要發起一輪對諸侯的清算,對淮南王府來說,實屬性命攸關的大事,她又覺,此事還是更像劉徹這刻薄寡恩之人的自導自演。

她眼神一沈,也不知道是在說服面前的扈從,還是在說服自己,“我不信,真有祖宗附身一說。若讓當今推行他那響應祖宗現身而出的恩典,我淮南王府危矣!”

少說什麽她父親還算有能耐,若能穩住國中局面,便是依然只奉行嫡長子繼承,不給其他兒子分封食邑,也是無妨的。

利益當前,國中人口又眾多,怎能保證還是一條心呢?

就比如說,她那長兄,並非荼王後所出,是一名庶長子,本身也沒多大的野心,向來深居簡出,不與世子爭鋒,可這位長兄的兒子,也就是劉陵的侄子劉建,卻已長成了個頗有野心的少年人。

若是他覺得,依照天子施恩後的規律,自己的父親應該分到數縣之地以供安身,也能把這份家產傳到他的手中,在沒能得到滿足的情況下,他會不會幹脆選擇帶著國中的“證據”上告天子,以換得另外一份利益呢?

再配合上那“君親無將,將而誅焉”的公羊派說法,就是淮南王自己,把剿滅他們的理由,送到了劉徹的面前。

劉陵咬著牙,越想越覺其中的隱患可怖:“不管市井之中新出的流言,是不是他為探風聲的試探,這陽謀一般的策令,都最好不要付諸實踐!”

“那咱們該怎麽辦?”下屬在旁問道。

他非局中之人,對於這策令的反應,遠不如劉陵激烈。

但作為淮南王府培養出的親隨,眼見一向機敏的翁主拿出的是這樣的反應,他也連忙問詢起了對策,準備配合她的行動。

劉陵沈思了片刻,道:“當下還無正式的律令條文,宣告此事將行,或許是昨日廷議之上仍有爭議,又或者是皇帝怕戲演得太假,沒讓人直接將此事的細則公開,仍需過個明路,咱們就還有介入的機會。”

“稍後,你便帶人備一份禮物,送到侍中莊助的手中,替我帶兩句話。”

那下屬恭敬地站在一旁,卻沒即刻應下劉陵的這句吩咐,而是問道:“翁主,恕我直言,那莊侍中確實收過咱們幾次禮,也沒退回來,但要他協助我們阻攔陛下的詔令,會否……不大容易?”

劉陵從容地笑了笑:“我何時說過,是要讓他阻攔這詔令了?就算咱們開出再大的價碼,這位莊侍中已非昨日氣盛,也絕不敢在朝堂之上說出這樣的話。他這人,現在恐怕只想做個安分的筆桿子,哪還有當年為天子使者,平定閩越叛亂,來淮南向我父王傳達天子回信時的桀驁!”

也沒了那時的風光。

劉陵不會忘記,七年前的閩越南越相爭,朝廷這邊派出的,除了領兵的大行令王恢外,另一位朝堂重臣,就是這莊助。

相比起同時期遴選至禦前的東方朔、吾丘壽王等人,莊助絕對算得上是深得聖心的,才得到了這份重任,還在回程途中,以戰報狠狠打了淮南王的臉。

劉徹也顯然極是看重這位人才,在莊助請願為會稽太守後,當即準允了他,希望他以一方封疆大吏的身份,做出些有利於朝廷的壯舉。

只可惜啊,莊助此人或許在禦前的表現不錯,在平亂一事上也可圈可點,到了會稽任上,卻是泯然眾人,三年也沒做出些成績,反而讓他們淮南王府找到了向他送禮拉近關系的機會。

在莊助接下調令重回京師後,與他往來的人,就成了翁主劉陵,也日漸被她察覺出了些脾性上的改變。

“我不要他反駁劉徹的詔令。”劉陵想得很清楚,“這樣一出好戲,牽一發而動全身,甚至連先祖附身都用上了,不會只籌劃了一朝一夕,在這種時候公然唱反調,只會讓人即刻察覺我們的小動作,莊助只要沒瘋,也一定不會同意。”

這就是人性!

“所以,你一定要在送禮的時候,交代他,我們只是希望,他站在那皇帝的立場,說幾句話,讓這份詔令,不要這麽快下達,給我們一點說服家中庶長子的時間。”

“我連理由也可以為他想好。”劉陵明白求人辦事的道理,沈吟片刻,繼續說道,“就說這推恩敕封之事,各有難為之處,倘若貿然推行,也有可能得來的不是對陛下的誇獎感激,而是對仁善之名的質疑。譬如說,梁王的封地,要怎麽辦?”

“梁王……”

那扈從跟著劉陵在長安混的,對於排得上名號的諸侯有幾斤幾兩,可謂信手拈來,既是提到了梁王的名字,他便順勢想了下去。

過世的那位竇太皇太後,可謂是個偏心眼的母親,在景帝登基後,常對小兒子梁王劉武有所偏私,甚至一度想要搞出兄終弟及,由梁王來繼承皇位的事情。那梁王還實力不弱,七國之亂時,憑借梁都睢陽的兵力,成功拖住了敵軍,立下了一份至關重要的戰功。

可惜劉啟不是個任人拿捏的軟柿子,梁王劉武也不夠長命,死在了劉啟的前面,謚號梁孝王。

轉眼之間,劉徹繼位十餘年,那梁王的位置也已傳過了兩代,到了梁孝王年輕的孫子手裏,按照輩分,算是劉徹的侄兒。

這國中的情況也有些覆雜,梁王的王後和王太後的關系很差,時常大打出手,以至於梁王的弟弟趁勢常來討好母親。若按照推恩之說,劉陵毫不懷疑,梁王會迫於壓力,將封地分一部分給弟弟。

但梁王年少,此舉之中必然多有被迫的意思,反而容易讓人懷疑,陛下是否有意借助此舉,打壓自己的侄兒,以便瓦解一處數百裏外的隱患。是陛下已忘記了當年梁孝王對朝廷的忠心拱衛,或令梁王、令太皇太後甚至是他的父親地下不安。

有些話,劉徹可能不樂意聽到,但一定會有人說的。

“……與其如此,還不如徐徐圖之,不是嗎?”劉陵笑得有些涼薄,“但凡能延緩些時日,不似方今這般被動受制,咱們就能做些有意思的事,比如,抓住劉稷的把柄,揭穿他這祖宗的假面!”

帝王之信,確是重逾千斤,卻又何嘗不可崩塌在一瞬之間!

找人假扮祖宗,更是大忌。

她眼中的鋒芒尚未收起,打眼一瞥,就瞧見了扈從的猶豫,“你還有什麽想說的?”

“……高祖斬蛇起義,取代暴秦,若是真有天命垂青,能重回人間,托身於河間獻王第三子的身上,又該怎麽辦呢?”

李少君固然是假神仙,世間卻還有太多未能辨析真偽的傳說,萬一,劉稷就是劉邦,他們這拖延時間尋找把柄的行動,豈不是成了一場笑話?

劉陵咬牙應道:“若真是這般天命所歸,我等敗於這祖孫聯手之下,即便罪名真只是那君親無將,也值了!”

但不論如何,她都要先試上一試。

……

這長安城中的安排,竟也對她頗為有利。

像是為了觀摩那市井流言的效果,又或者是讓朝臣對“推恩令”雛形的反思考量更為深入,也有可能是為了讓某些因祖宗覆生而恍惚的人清醒過來,劉徹將朝會又往後推了兩日。

這就讓她有了與莊侍中潛中來往,交代這一套說辭的時間。

當眾朝臣再度聚首於宣室殿前時,已是兩日之後的清晨。

晨光熹微,暑熱未起。

按說對於習慣了早起的朝臣來說,這是對他們而言最是清醒的時候。可當他們彼此對望的時候,卻又實在不難從相鄰的同僚臉上,看到幾分困倦迷茫之色。

怎麽說呢?

這兩日裏倒沒傳出什麽祖宗打人的傳聞,也沒那麽多熱鬧可看,就連審卿臉上因挨揍而冒出的青腫,都消退了不少,看起來沒有先前那麽狼狽了。

可當日先祖覆生,還一口氣丟出這麽多驚人訊息的情形,卻仿佛還在眼前。

活了幾十年都不見得能見到一次的新鮮事啊……

丞相薛澤自覺自己已平覆下了心情,卻還是難免在拾級而上時,因一句突兀的“來了”,便猛地頓住了腳步,向著說話之人提示的方向看了過去。

也果然瞧見,在那個方向,有一座從未央宮中行來的輦車,停在了距離殿前不遠的位置。

那車中的年輕人掀開車簾,便瀟灑地跳了下來,自有一番天子殿前無人敢有的自在。

他還很快,擡眼朝著這邊看來……

“太祖陛下!”

薛澤剛緊繃著脊背,唯恐劉稷開口就是一句驚人之言,便忽然聽到了一句跳出來的恭敬稱呼。緊跟著就看到,程不識程將軍全無他們這樣的顧慮,腳步一邁,就向著劉稷的方向走了過去,候在了對方的面前。

一眾朝臣連忙豎起了耳朵,一邊向殿中挪去,一邊想聽聽,程不識又是何時與這位祖宗有了交情,此刻和眾人相悖地迎上去,又打算說些什麽。

薛澤在心中忍不住又念叨了一句。

武將不愧是武將啊,連此一位陛下,彼一位陛下的顧慮都看不明白,只管頭鐵地獲得自己想要知道的訊息……

卻不知瞧見程不識湊上前來,緊張的壓根不是那位“面聖”的將軍,而是劉稷!

“……”

唉……

劉稷頭疼得很。

他還以為,他對劉徹那一番又有解釋又有吐槽的話,在順利轉達到程不識的耳中後,對方就會自覺避讓開來,莫要讓他再面對這般尷尬的生存危機。

誰知道程不識這一板一眼的作風,外加上劉邦這名號對將領的吸引力,依然讓他親自前來了。

劉稷也只能故作從容地頷首,“程將軍所為何來?”

程不識答道:“先前冒昧向陛下請托,求太祖垂青,為我等武將授業解惑,實是我考慮不周,莽撞行事,往後絕不敢再這般胡來。但臣將回邊關,未知何時再回京師,可否……可否請太祖贈話一句,必將銘記在心!”

他不要什麽授課了。

聽陛下的意思,高皇帝分明是覺得,他這穩守的作風已自成一路,頗有可取之處,不適合學了對方的那一套精妙打法,反而變得不倫不類。

那便向高皇帝請一句贈語吧,或許也能令他大有收獲。

劉稷迎著程不識那過於“熾烈”的眼神,在無人瞧見的地方,後槽牙都哆嗦了一下。

幸好,這兩日間為了防止還有這等打他一個措手不及的事,他已是絞盡腦汁,將印象裏與戰略相關的話都翻找了出來。

雖然程不識這般幹脆地又找了過來,趁著朝會之前的空當,向他請一句贈言,並不在他的意料之中,但也總比那日的情形,要好應付得多。

“若是……”

“既是為將之人,說話做事便不該打退堂鼓。”劉稷笑著打斷了他的話,“我看有一句話,正適合程將軍。”

他腳步如常地向前走去,卻將一句話,留在了身後,傳入了程不識的耳中。“善戰者未必有赫赫之功,此話,與君共勉。”

程不識怔在了原地。

善戰者之勝也,無奇勝,無智名,無勇功。這是孫子兵法當中的話。經由劉稷之口,卻成了一句語意稍有改變的話。

如劉邦、韓信這般的善戰之人,究其履歷,滿是赫赫戰功,可在劉稷的口中,這話卻成了“善戰者未必有赫赫之功。”

那就比起事實如何,更像是一句對他的寬慰。

守城者名非赫赫,仍算善戰之人。

更讓人感懷的是,世上有劉徹這樣的英雄君主認可他,也有這位作古的先人,以一句“與君共勉”,望他莫要看輕自己,輕易改換了風格。

所以這一句話,也就遠比其他的任何話,任何一句讚譽,都要更加讓人為之熱血沸騰,戳中他的心肺。

程不識望著劉稷踱向殿中的背影,只覺他那背影也隨著晨光投照,顯得格外高大,仿佛在開國之初,他就是這般撐起了漢室的脊梁。

難怪……難怪陛下一眼就能認出這位祖宗,將他從茂陵邑帶到了長安朝堂之上,只因這般隨性的領袖風範,根本不是尋常人能喬裝出來的!

可惜有些人,竟仍不明白,這樣一位擁有開國功業的偉人,對於方今朝廷來說,究竟有多大的作用。

程不識這位老將的眼力好得很,一眼就看到,當太祖陛下踏入殿中的時候,那審卿分明把腳往後退了一步。

簡直荒謬!他竟然,往後退了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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