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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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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七章

雖說對方一口童音, 但他很快辨出,這是幼童時的秦雁。

成年後的音色沒有眼下那麽清脆,但她高聲說話時清越的嗓音還是很容易分辨。

難道這裏是她童年時的記憶?

她之所以始終無法蘇醒, 是因沈浸在昔日記憶構建的夢境中?

“你杵在那兒做什麽, 還不回去跟他說——我沒錯,死都不會認罪!”秦雁再次氣呼呼地重審。

先祖不解,她口中的‘他’是誰?

這才後知後覺, 自己對她的過往知之甚少。他僅知道的,也只是他當初身為‘雲祁’,為了解她和封炤之間的關系時,她親口提到的一些在冥界的生活。

至於她的童年, 她曾苦笑地提了一嘴:‘父母雙亡,不太愉快’。

前段時間她去往坍峰取魔軀,他在四神八卦鏡內聽到了她同自己父親殘魂間的對話,才算明白她幼年時期的不愉快源自那位對她從未懷有親情, 嚴苛至極的父親。

因母親是魔王, 父親便對擁有神魔之體的秦雁抱著近乎仇恨般的偏見。這樣的偏見決定了他會以‘生而為惡、終生是惡’的思維方式看待她的言行舉止。

哪怕不是她的錯,只要有族人指認是她犯了事, 那她必定有錯。

這樣的武斷根本不需要費心思去推敲邏輯, 也不需要去追溯前因、查明真假,只需別人口述即可。

思及此,他想起方才進來時,洞口有一道明顯的結界。幼年時期的秦雁雖被族人排斥,但她畢竟是丹雀王的親生女兒, 即便要將她關押在這懸崖上的山洞內, 也只有丹雀王才有這個權利。

所以, 她屢次提及的那位‘他’....

“你是說你的父親?”他問道。

秦雁聽言, 就似被抓了毛的兔子,整個人跳起來。

她指著他,兇狠地威脅:“別在我面前提那兩個字,他不配!否則我撕爛你的嘴!說一次,我就撕一次!”

先祖未爭辯,欲走近一些。

她受驚一般喝道:“別過來!滾出去!”

說這話時,原本右半身藏在陰影中的秦雁不由側過身來,正面完全朝向他,憤憤警告:“你敢近一步,我真會撕了你!”

他這才看見她的右臉覆蓋著幹透的血跡?

他也顧不得她叫罵跺腳,一個閃身便沖上前。秦雁未料他速度極快,楞了一下,他隨即蹲在她面前,右手迅速抓住她揮過來的手,左手擡起她的下巴。

看清傷口時,他下意識抽了口涼氣——她的右臉有一道幾乎橫過半張臉頰的傷口,傷口很深,裏頭的肉都翻了出來。邊緣的血雖已幹透,但傷口裏面還有鮮血泱出,可見受傷不久。

“怎麽傷的?”他心疼地看著她,問道:“他們打你了?”

‘他們’指的就是素來看她不順眼,且成天欺負她的丹雀一族。

秦雁對他關心的口吻有些錯愕,呆呆地看了會兒,而後皺著眉,神色恢覆先前一樣的惱怒。

她擡手將他的手拍開,想從他右手中抽回手腕。可他力大無比,她這小胳膊即便用上全部力氣也是徒勞。

先祖見她仍抗拒,便輕聲安撫:“我只是想關心你,不會傷害你。”

“你們這些小伎倆,別以為我看不穿!”秦雁警惕地瞪著他:“前天瑤靈和瑤茗不就似你這樣,裝著一副關心我的樣子,同我說北邊的樂憂谷有靈芝,大人們說吃了可以壓制魔性。我去了樂憂谷,見那裏的確有靈芝,我便去采。怎料那是個肉靈芝,鎮著地底的靈劍。我剛要去拔,就被靈劍劍氣傷了手腳和臉。”

“我捂著臉跑回家,瑤靈和瑤茗早已狀告到丹雀王那裏,說我突發魔性,揚言要拔出靈劍殺死丹雀族。丹雀王見到我身上的傷,不分青紅皂白,認定我去采靈芝就是為了奪走靈劍!別人的話就是實情,我的話盡是撒謊!”

“所以你也別假惺惺關心我,然後給我挖坑,我不上當!”

想起前天這事,她就氣憤難消,也怪自己馬虎大意,輕信了他們的話!

先祖聽她所言,已大致了解原委,看著她臉頰的傷口,心裏越發不是滋味。

若是如今還有人這樣欺負她,他豈會容忍對方活過當夜。但丹雀已滅族,即便要尋昔日仇怨,如今也無處可報。

何況這裏是夢境,她深陷往日苦不堪言的記憶中。他首先要做的,是幫她釋懷過往的委屈。

至於怎樣釋懷才能解除這場夢魘……

先祖思忖稍刻,說:“我必須先明確地同你說明,我同他不同,同整個丹雀族都不一樣。”

秦雁先是一怔,而後哼了哼,像個小大人一樣雙手抱胸:“怎麽個不一樣?”

他擡手拂過自己的面容,道:“你看我眉心有什麽?”

她狐疑地盯著他的眉心,起初並無異樣,忽而變化出黑色紋路。紋路慢慢蔓延,最終形成一個似火又似花的形狀。

“你摸一摸。”他湊近她身前,卻見她遲疑不敢伸手,引導道:“這是魔紋,魔族釋放力量後才有的外相特征。你有魔族的血脈,它對你沒有傷害。”

“魔族?”她吃了一驚:“你是魔族?!”

他點點頭:“你體內流淌魔族的血脈,即便魔軀被他封印,但傳承的血脈力量仍在你的元神內,這便是他們口中的魔性。”

秦雁好奇地端詳他眉心間的魔紋,卻搖搖頭,神情流露愁色:“難怪他們說我魔性難改,惡性難除,不願同我玩耍。大人們一旦見到我,也是一副我隨時都要殺他們的樣子。這魔性....不是什麽好東西!”

聽她這番難掩痛苦的話語,他也能猜到她幼時是如何受盡委屈。

“你知他們為何忌憚魔性,且故意扭曲你體內的‘魔性’嗎?”他問道。

秦雁搖搖頭。

他道:“魔性原指魔族生而擁有的力量,這力量與神天生擁有的力量一樣強大。但魔性更為熱烈而張狂,所以催生的力量也會越來越強,神便擔心魔的力量會吞噬理智,最終吞並三界。”

“魔族的祖先乃神魔玄龍,他是青龍和朱雀孕育的孩子。玄龍本是神,因力量太過強大,被眾神逼得好鬥善戰。魔族延續了玄龍的性格特征,生性好鬥,這也是如今魔族血脈力量的傳承。”

“鮮為人知的是,神魔的誕生是為了平衡世間陰陽之力。玄龍的誕生正是為拯救靈力潰滅的上古之神,玄龍死後,上古徹底隕落,而今三重天已是無人抵及的廢墟。”

“如今的天界已似暮年老者,即將步入上古神界的後塵。天界若隕落,必將損及魔境和冥界,世間靈力雕零,註定走向衰滅。恰恰誕生了神魔,就是你。”

秦雁似懂非懂地聽罷,悶頭沈思片刻,訥訥道:“你說....我可以拯救三界?”

先祖道:“確切來說,你的力量是維系三界平衡的關鍵,一如上古之時玄龍的誕生。”

“你說得太玄乎,我連自己都救不了,怎麽去救三界。”她瞧了眼這方將自己禁錮的山洞,小小的眉頭苦惱地擰著。

他問:“你想看看自己的力量有多強嗎?”

秦雁疑惑,力量怎麽看得見?

他道:“你將手心貼在我眉心,摸摸看。你我皆有魔性,你可以通過我的力量瞻望自己的力量。”

秦雁又盯著他眉心上的魔紋,猶豫了良久,不忘威脅:“你要是敢耍滑頭,我就戳破你的腦門哦!”

他被她童趣般的威脅給逗得宛然一笑:“我若騙你,自戳腦門。”

她才小心翼翼伸手,先是用手指試探地摸了摸他眉心的魔紋,神奇的是,有一縷縷熱力自魔紋接觸的位置鉆入手指,很快流遍周身。這熱力能平定焦躁的心緒,舒緩多日的疲憊,令她活似睡了一場大覺,精神抖擻。

過了會兒,她才放心地將整個手掌貼在魔紋上。

腦中剎那閃現不同的場景——她看見自己出掌即將山頭蕩平;看見自己站在一望無垠的大海上,擡手將海水分開一條陸路;還看見自己平地劈開一道百丈深淵。

許久,秦雁才將手放下,卻仍張著口,不敢相信。

半晌回過神:“那就是我的力量?我能把那山頭給蕩平?還能把大海從中分開?”

先祖道:“那只是你力量的某些具象,其實你還能做得更多。比如,帶領魔族抗衡天界,維持魔境力量不衰不滅。”

秦雁搖頭:“可我被困在這裏,哪兒都去不了,還說什麽帶領魔族的大話。”

他牽著她的手,循循善誘:“只要你舍棄這裏,徹底舍棄,我就能帶你離開。”

“徹底放棄....”秦雁怔怔望著他,思緒也漸漸被他領著。

“對,羅霄山的過往不值得你繼續羈留,這裏的一切都只是過眼雲煙,不足以在你心裏留下痕跡。”

秦雁呆呆聽著,意識逐漸恍惚,身子變得透明起來。

這是夢醒的征兆。

先祖看著她滿是血跡的臉,仍心痛,伸手將她輕輕環抱:“你值得整個魔族效忠你,也值得更好的人待你。”

意識離開她的夢境前,他看見她眼中落下了一滴淚。

直到意識歸返現實,她眼尾也流下一滴淚。就在那滴淚即將沒入枕上,他迅速伸手,將淚珠接在指上。

恰時,秦雁蘇醒,眨眨眼,望著他——還是骷髏的模樣。

她莞爾一笑:“先祖的樣貌挺俊的。”

他方才在夢中是以意識出現,又擔心驚住小秦雁,才以原本的樣貌接近她。

但聽她那麽一說,心裏沒有來閃過一絲雀躍,以至於脫口而出:“雲祁俊一些還是我俊一些?”

問完,兩個人都楞住了。

假若有舌頭,先祖恨不能咬斷:這是個什麽幼稚的問題?竟從我的腦子裏蹦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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