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七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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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一章

平常人倘若聽到自己所處的世界只是一本書, 而自己僅是書中的某個角色,絕大多數都會認為這是個扯淡的玩笑。

即便有人相信,也不會似他這樣淡定, 仿佛真相並沒什麽大不了。

秦雁懷疑.....“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

‘雲祁’搖搖頭:“我不知道。”

“那他....知道了?”

他依然搖頭:“也不知道。”

秦雁著實費解, 既然他們原本並不知情,現在突然知道這麽個玄乎的情況,怎麽跟沒事人一樣?

“你就一點兒也不覺得詫異?或是驚奇?”

他點點頭:“覺得, 且十分震驚。”

秦雁可算見識到什麽是面口不一,嘴上說著震驚,神情自若得仿佛只是瞄見一片被秋風掃落的葉子,掀動不了半點漣漪。

她挑著眉:“可我看你並不驚訝, 甚至看起來見怪不怪?所以先前在照空城,明炎一定同你聊過這些吧?”

除此之外,她想不到其他更合理的解釋。

“他是說了一些事。”他坦白道:“那日雲祁先同他說出心裏的猜想,試圖從明炎口中套聽真相。而後根據明炎所言, 加之他曾在九天所見的一切, 推斷的結果與你方才所說很是接近。”

秦雁下巴略揚一下,示意他繼續說明白。

他這才將雲祁在靈識內與他所述, 一五一十說與她——

原本雲祁早就對九天有所懷疑, 他認為自己登上的九天並非神界,也許是這個世界的盡頭。

然後秦雁出現,從她曾說過的一些話,包括乾坤鏡所見的情景,以及封炤所言種種, 他便猜測他們的身份或許與某種神族有關?

直到明炎直白地指出——‘你看不到我們的世界, 也永遠無法想象這個世界的盡頭是什麽, 你又怎麽篤信真正的神明對毫無存在意的你, 所做出的承諾?’

他才恍然明白,秦雁原本所處的世界,或許才是真正的神界?

而他曾經在‘九天’看到的水墨和文字,不單單是這個世界的盡頭,還是這個世界的真相。

‘九天’是這個世界的邊緣,也是將他們框定在這個世界的‘界’。

能任意打破這層‘界’,並進入這個世界的秦雁、封炤、明炎,是能操控這個世界,並借助文字框住他們的,真正的天神。

那晚在照空城,明炎聽完他的猜想,錯愕的楞了楞,卻也不肯再說明白。

雲祁不得不用些手段逼迫他說清事實。

但明炎格外嘴硬,哪怕刀已架在脖子上,他也始終不道明真相。

只是提醒:你殺了我,這個世界或許會崩塌。崩塌之後,你還能在這裏重活一世,她將徹徹底底地消失,再也回不來。

至此,真相在他腦中呼之欲出——秦雁那個世界的人有著他所無法理解的力量,可以擺布並操控著這個世界,甚至隨時毀滅這裏。

兩個世界間的‘界’,他永遠無法跨越過去,永生被禁錮在這裏,按照那些文字所設定好的軌跡生活。

卻不想,事實更為殘酷——這裏原來只是一本書,而他只是這本書中一個無足輕重的名字。

有人將他的名字寫上去,他才會存在,僅此而已。

*

秦雁聽罷,心中了然,原來他早已有所推測,才看起來波瀾不驚。

但她還是覺得他冷靜得過了頭……

她盯著‘雲祁’端量片刻,也不知是不是她想太多,總以為他看似平靜的表象下藏著莫測的暗湧,正不為人知地激烈湧動。

‘雲祁’被她直勾勾的眼神盯得不自在,便轉個話題:“昨天的白菊還有些陰濕,這會兒陽光好,我拿去山谷曬曬。”

秦雁看著他一手拎著裝滿白菊的布袋子,一手提著竹匾,往洞口走去。

直到他離開丹霄洞許久,秦雁越想越不對勁:他畢竟剛剛得知自己只是一本書裏的人物,沒哭沒鬧也就罷了,怎麽還有心思去曬白菊?

她始終不放心,便動身去往山谷。

不多時,秦雁抵達山谷之外的山林,落在一棵槐樹上,茂密的枝葉恰好遮住她的身子。

遠遠觀察——他正將袋子裏的白菊撒在竹匾上,再一朵朵鋪開。然後席地坐下,微低頭,安靜地註視著地上的白菊。

白菊曬了足足兩個時辰,他便坐在地上發呆了兩個時辰。期間,秦雁的視線一直定在他身上,而他就像一座石雕,半點兒動靜都沒有,連脖子也不曾扭動,始終維持最初的姿勢。

直到太陽落山,他將白菊一朵朵收回袋中,拿起竹匾,起身折返。

曬花、收花、回家,一切如尋常般簡單平靜。

“難道真是我多慮了?”秦雁望著他的身影漸漸消失在林間,喃喃自語。

***

這夜,秦雁大抵是白天憂慮過多,睡得很不安穩。

她睜開眼,神思略微恍惚,分不清是在做夢,還是元神再次出竅來到這片白茫茫的虛空。

在這裏,她依然看見了大段的文字,詳細地記錄著最近發生的事。

才發現雲祁和好良不知不覺占據著大篇幅的內容,已然成為書中的主角。而身為原主角的堯澤卻只有寥寥幾句描述——翊塵上仙的修為被廢,堯澤摒除雜念、潛心修煉,欲重振繒雲宮。

忽而文字似書本翻頁一樣,被另一層文字覆蓋並取代,這是將來的劇情提示——

雲祁深知好良離開後,假若她不回來,自己這輩子都不可能找到她。他不願冒險,便將她囚困在洞府,禁止她踏出丹霄洞半步。

好良幾番試圖逃離,均無果。

二人因此矛盾劇增,時日一久,好良性情大變,越發暴躁,情緒混亂。雲祁不得不給她餵下翊塵上仙曾經留下的蝕情蠱,迫使她忘記過往,一輩子安安心心留在他身旁。

一日,恢覆功力的妖王帶著嘲蜥殺來丹穴山,欲找雲祁報仇,豈料那日雲祁恰恰去了滄海。

妖王得知好良在洞府,欲殺她以洩心頭之恨。好良因為蝕情蠱的作用,功力折耗大半,不敵妖王,最後被妖王一掌穿心,碎裂了心臟,當場死去。

*

秦雁猛地驚醒,睜開眼,滿室晦暗,仍是深夜。

她心有餘悸地呼出幾口氣,才發現後背冷汗淋漓。

這個夢太過真實,真實到她的身體還沒完全從虛幻的場景抽離出來,心臟好似當真被攥著,不住地抽縮,胸口隱隱泛疼。

回顧先前的劇情提示,她每次都會被妖王殺死。

冥冥之中,是在暗示她無法逃脫既定的結局嗎?亦或是原書為了保證這個世界不崩塌,強行將她帶回到原本的結局?

秦雁回想那一段段冰冷的文字,不論是被雲祁囚.禁,還是被妖王殺死,無不令她心頭發涼打顫。

她起身走到桌旁,飲了三杯茶,心緒才平覆下來,胸口的疼痛也漸漸消散。

依照明炎所說,是他帶著書去往天界找熒火神君,幫他穿入書中,所以這本書現在在熒火神君的府上。她必須趁封炤出關前離開這裏,憑借她和熒火神君的關系,神君應當會將書交還給她,如此就能保護這本書。

秦雁握杯的手暗暗收緊——明炎的提醒沒錯,越耽擱,變數越大,指不定永遠都沒法回去。

這事再不能拖延!

下定決心後,秦雁幾乎沒有猶豫,穿上外裳,快步離開。

剛剛踏出屋子,視線下意識落向右方,拐角就是雲祁的房間。

她腳步遲疑地停住,心裏湧出一絲愧疚,怪自己不告而別委實心狠。

畢竟不知離開後多久才能回來,即便不能當面告別,也該看看他。

哪怕只看一眼....

僅是糾結一剎那的工夫,魂兒似被牽引,擡腳就往右側走去,轉而來到雲祁的屋外。

裏頭燭光已熄,但他的屋子敞開著,他說過——你隨時可以進來,我不關門。

走進昏暗的房間,她路過旁邊的桌臺,順手掐個火訣點燃燭火。燭光微弱,但足夠照亮床上正熟睡的人。

她悄悄坐在床沿,本打算看一眼就走。可視線落在他臉龐,便忍不住多停留了會兒。

她卻連他的手都不敢碰,生怕一點動靜就將他擾醒。

秦雁低聲呢喃:“我會盡快趕回來,你等我。”

說罷,她再不敢流連於此,起身離開。一邊走一邊順手拂過桌上的燭臺,屋內再度陷入昏暗。

秦雁匆匆走向門口,剛要踏出房間,房門嘭的一聲被風帶上,將她嚇一楞。

心神還未定住,她便清晰地感覺一股強烈的壓迫感自身後襲來。直到微涼的身軀貼上她的後背,令她渾身不自禁僵住。

心臟——咚咚,重重地跳了兩下。

她知道身後站著的是誰,右手心虛地按著門框,大氣都不敢喘。

“你會盡快趕回來?”略啞的聲音似壓著怒意,在她身後沈沈響起。

秦雁嗓子眼似被東西堵住,連一句短短的‘嗯’都回得格外艱難。

他擡手摁在她抓住門框的手背上,五指壓過她的指縫,再一手,緊緊握住她的手。

“大半夜的,打算去哪兒?”

作者有話說:

秦雁:你、你不要靠那麽近……(我害怕)

雲祁:我還能靠得更近(對,就是你想的那樣)

秦雁:……我什麽都沒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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