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十二章

關燈
第五十二章

四神之一的朱雀, 最為顯著的特征便是那一身傳承自鳳凰的火羽,遠看渾身羽毛猶如熊熊燃燒的烈火,明亮而紅艷。

黑色的朱雀, 卻是見所未見, 聞所未聞。

可秦雁身後天空的那只朱雀,渾身沒有一處羽毛混雜著其他顏色,仿佛在墨水中浸過一般。

就連原本明亮的天空, 也因其周身散發的黑影而顯得陰沈黯淡,透不見半縷陽光。

雲祁正盯著那黑色朱雀端量,突然間,朱雀擺了擺頭, 扇動翅膀,從天空俯沖而下,直沖他飛來。

他還未來得及反應,它速度極快, 唰地竄出乾坤鏡。兩只翅膀一裹, 便將他包裹在一片漆黑的空間。

雲祁環顧四下,果然漆黑無比, 看不到一點光亮。

忽聞一聲驚雷, 卡嚓嚓響在頭頂。

他下意識擡頭,就見一道明亮的閃電正劃破頭頂的黑幕。須臾恢覆原樣,四周再度陷入黑暗。

緊接著又一聲驚雷,轟隆隆震耳欲聾。刺眼的閃電再次閃現,瞬間將眼前的空間劈開一道半丈長的縫隙, 外界的光亮剎那湧入。直到一道又一道閃電劈落, 將他周圍的黑暗強勢破除。

雲祁左右觀看, 頭頂是烏雲滾滾的天空, 四周是起伏不定的雲霧。他已不在觀星境內,四下也沒有黑色朱雀的身影。

直到大風驅散腳下的雲霧,參天大樹進入視野,枝葉正閃爍輝輝金光,將四周映照得明亮。

原來他正站在建木神樹的上方.....

雲祁怔怔望著天空黑白相間的滾滾雲層,厚重的雲中,閃電正蓄積著力量,一道比一道更為粗壯耀眼。

那是成神的劫雷,是他曾經歷過的雷。

他清清楚楚地記得,每一道劫雷並非如傳言所說的淬煉筋骨、脫胎換髓,最終煉虛成神。

而是剮肉剔骨、鉆心鑿髓般的痛苦,且一道比一道加倍痛苦。

直至最後一道劫雷將他的肉身盡數毀去,就連元神也被劈得七零八落。他耗盡殘留的靈力,才勉力湊回元神,最後進入開啟的神道,抵達所謂的九天玄妙之境。

可悲亦可笑的是,他見到的九天玄妙之境,竟是他的墳墓……

也可以說是所有追求成神者的墳墓。

雲祁看著上空正緩緩變色的劫雷,禁不住攥緊雙掌,渾身的毛孔都開始不安地顫栗。

他曾深刻地體會過‘成神的慘烈代價,如何能若無其事地面對?

但他這一世遠沒達到成神的階段,怎麽會出現劫雷?而他方才明明在觀星境內,為何突然出現在神樹上方?

唯一能解釋的是,眼前所重覆的場景,應該是乾坤鏡所映照出的前世。

他已經盡力避免被乾坤鏡捕捉內心,不願去追溯前世,也不願看見今生的命運。卻還是一不留神被乾坤鏡吞噬了心智,墜入其中。

再次經歷那場給予他沈痛打擊的劫雷,簡直要了他的命!

當上空烏黑的雲層迸發出萬丈金光時,他再也沒有當初欲登九天的激動和狂喜,他絕望地閉上眼,任憑金色劫雷打在身上。

他承受著皮開肉綻、骨裂筋斷的劇痛,痛得幾近麻木,最後連聲音也吼不出來。

恍惚過了數十個日夜那麽久,他才清醒過來,整個人猶如羽毛般輕輕飄蕩。

他睜開眼,果然奇跡不可能在他前世的經歷中顯現——四周是瀑布般往下淌的墨水,而他就漂浮在墨水中央。肉身被毀後,元神也成了墨水變成的輪廓,好似紙上畫出來的形態。

四周的墨水開始不斷凝聚成文字,文字起初淩亂不堪,而後慢慢排列成序,拼湊成他的一生。

後面緊接著凝聚成一大段的文字,講述著四海四州發生的其他事。但是以堯澤為主角,通過他的雙眼來觀察世間百態,用他的經歷丈量四州興衰。

這便是世人追崇且憧憬的九天玄妙之境,是他耗盡一生修為抵達的所謂神界。

說來也的確像神,畢竟他在此看遍世間走勢。除了神,還有誰有如此能力?

可這九天卻與傳聞中的大相徑庭.....

神不該是無拘無束,可逍遙九天、縱覽天地嗎?他卻成了墨,限制在這綿延不絕的墨水之中,囚困在這方方正正的文字之內,連好好活下去的尊嚴都沒有。

“哪有什麽天神,還不如就在四海四州做個逍遙快活之人....”他悔恨道,恨自己貪心不足,非要煉虛成神!

所以秦雁先前想方設法幫他打通九竅時,他本是抵觸的。為了避免再次引劫雷,他壓根就不想快速提升修為。

即便他將來要重啟神道,再探九天,也絕不會以身涉險。

*

雲祁任由元神在此漂浮,只需再等會兒,等文字的內容終結,他就會被墨水淹沒,失去意識。

清醒後,他會出現在剛出生的雲祁靈識中。

這是他的命……

雲祁正平靜地等待接下來將要發生的事,倏然間,一束金色光芒穿透上空的墨水,射向遠方。那金光的力量十分強悍,直接將四周的墨水沖散開來,也將臨近的文字擊破粉碎。

他盯著那裏仔細端詳,光芒之中似乎有個瑩白色的東西?

等他看清時,登時驚奇——那東西有頭有臉,有手有腳,不就是個人嗎!

雲祁思來想去,也想不起自己曾經在這裏見過這個畫面。

若非今日來觀星境看到前世的記憶,如此重要的訊息,他竟遺失了?

當那光芒掠過頭頂時,他仰頭望去。雖看不清她的面容,卻看清她周身被細碎的星光包裹,同秦雁手腕戴著的金星鐲散發的光芒一模一樣。

那光芒之中的女人……該不會是秦雁吧?!

雲祁急忙想追過去一瞧究竟,可雙腳連著地上的水墨,身子無法自如控制。

他只能大聲喊:“秦雁!”

剛喊出一聲,驚覺身子的輪廓開始變得模糊,直到整個人徹底融入墨水,意識消失。

*

“高人....”一聲熟悉的叫喚,陡然喚醒他的神思。

他猛地睜開眼,恍惚了一剎,才看清將自己叫醒的人——雲祁。

雲祁正蹲坐在他身邊,急切地詢問他的情況。

“無礙,只是力量耗盡。”他坐起身來。

應該是剛才耗盡了靈力,不知不覺進入自身的靈識內。

因乾坤鏡的作用,兩個元神頭一回面對面交談,也是雲祁第一次看清‘高人’的樣貌。

“高人的樣子,怎麽和我....”長得一樣?

因為元神乃本體的樣子,雲祁才會格外驚詫。

“我不是什麽高人。”他淡漠地盯著雲祁,下定決心一般,長長呼出一口氣:“我們從來都是一個人。”

雲祁震驚地瞪大了眼,顯然無法理解他的話。

“你我元神不同,怎會是同一人?”他搖頭,難以置信。

高人的元神是在他當初遭遇惡妖時陰差陽錯進入到他的體內,而後他們共用一副身軀,這都是高人同他講的。

除非,高人撒謊了……

‘雲祁’道:“父母被殺害那晚,你就嚇得沒了意識。等你恢覆意識,已經被繒雲宮的弟子救下。可你是否想過,繒雲宮的人救下你之前,殺了父母的妖會放過你嗎?”

雲祁回想幼時記憶,恍然大悟:“那時你就已經在我體內?是你救了我?”

‘雲祁’道:“從你出生,我就已經在你體內。我們形影不離,從未分開。”

雲祁依然不敢相信,這事任誰聽了都覺得不可思議。

若說一人存在兩種性情,倒有可能。可他們是兩個不同的元神,怎麽會是同一人?

“你這輩子將要經歷的一生,我都已經歷過。正因為如此,對你極為不利的事,我都會盡量在不影響你生活軌跡的前提下,插手規避。”

“我是這世上的另一個你。”

雲祁愕然:“你的意思是……你是將來的我?”

‘雲祁’點點頭,終於與他釋懷這個秘密:“可以這麽說。”

雲祁震驚不已地看著他。

***

雲祁離開觀星境時,已近深夜。

他心事重重地往宮殿方向走去,秦雁已有一整日未見到他,只怕她會氣他將她獨自留在那裏不聞不問。

對於自己和昔日敬仰的‘高人’竟是同一人這件事,即便仍覺得不可思議,但他已漸漸接受。

只是關於是否要與秦雁坦白,方才兩人意見相左。

他認為自己承諾過秦雁,與她之間再無秘密。另一個‘雲祁’卻認為現在還不是最恰當的時機,秦雁倘或無法理解,或許會嚇得立馬離開。

畢竟二人心意才然相通,他行事格外謹慎。

“她若知道我們騙了她,才更有可能會離開!”雲祁想與她敞開心扉談一次,往後不論什麽事,再不瞞著她。

*

他急急忙忙趕路,恨不能立馬同秦雁掏心窩子,將這事道與她。

當他來到庭院,卻看到秦雁正一動不動地趴在石桌上。他哪裏還管要與她說什麽,火速沖過去,將她扶起來。

秦雁紅彤彤的臉蛋即刻露出來,就連嘴巴也是紅的,仿佛酗酒後的醉態。

可桌上並沒酒,只有一竹筐的紫色果子,而她身上也沒半點酒味。

秦雁被翻轉的動作給弄醒,眨眨眼,見是他,親昵地將腦袋靠在他臂彎,笑呵呵道:“小仙郎,可算曉得回家了?”

雲祁聽她說起話來也像不清醒的樣子,更是費解。

莫非白天她私自在家飲了酒?

“小仙郎,來,陪姐姐吃果子。”秦雁說著,拿起手上吃剩半顆的紫色果子,就往他嘴上遞過去。

但她腦袋還是暈乎乎的,註意力不集中,一會兒懟他鼻子,一會兒塞他臉頰,弄得他臉上盡是果汁。

雲祁舔了舔嘴角沾著的汁液,的確是清甜的果子,只是回味有些怪,卻一時說不上哪裏怪。

他連忙將她手中的果子拿開,彎身抱起她,往房屋走去。

秦雁舒適地靠在他頸邊,忽而偏頭嗅了嗅他沾上果汁的臉,然後像只貓咪一樣,突然舔他頰邊的果汁。

雲祁受驚過度地頓住腳步,僵著脖子,一動不動。

他哪曾被她這樣親密對待,上回親嘴也是另一個‘雲祁’做的事,相比較來,他還是個不懂男女之事的純情人,怎麽受得了她無意識的撩撥。

秦雁這個罪魁禍首還不知自己把他嚇得夠嗆,她擡手摸了摸他泛紅的臉頰,笑得更像只偷腥的貓:“小仙郎的臉,可真甜吶!”

說著,也不知有意無意,嘴巴沖他的鼻端、唇瓣呼著熱氣。

雲祁只覺心臟撲通撲通,快控制不住....

她的狀態,很不對勁!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