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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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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3章

水喬幽轉頭看向屋內,見到窗下擺著的棋盤。

棋盤上還擺著棋子,她走過去,看出棋局是俞白最後一次去找她時,獨自下的那局棋。

水喬幽伸手撫過那些棋子,放置多年,棋子上卻依舊是光滑的。

擺棋的人似乎坐在那裏,將這局棋重覆下過很多次。

視線微轉,看見他難得的正襟端坐,低頭望著棋局。

良久後,他擡頭往書案的方向看了一眼,眼神覆雜。

他像是怕坐在那裏的人發現,看她有擡眼的趨勢,很快又轉開了視線。

這個四月,水喬幽望著微弱月色下的梨花飄舞,在梨花樹下坐了一夜,梨花鋪了她滿身。

天明後,水喬幽推開了對面的那扇門。

他們還小的時候,俞白也經常帶水喬幽去他家。

他的院子裏,搭了一架秋千。

每次她去時,他都會帶著她坐在那裏,將他從外面搜羅來的好吃的,與她一起分享。

院門一開,她就看到了一架一樣的秋千。

院子裏的一切也都打理的很好,雖然主人早已不在,院中卻不見荒蕪,格局和陳設與俞白在西都家裏的院子差不多。

眼熟的一幕,讓水喬幽有一瞬間的恍神。

隔壁院子裏的梨花飄到了這裏,梨花的香氣又讓她回到現實。

山中濕氣重,這個時節更是嚴重。這邊的院子裏還有一泓泉水,院子裏的潮意比右邊院子裏要重些。

維護院子的人看這幾日沒有雨,就將院裏每個房間都開了窗通風。

水喬幽透過窗戶,一眼可以看出哪裏是臥房,哪裏是書房。

掃到書房,她好像看到了有人站在書案前作畫。

她快速過去,打開房門,只有一室清冷。

書房裏打掃的很幹凈,從陳列擺設看,他的主人仿佛一直都在。

書案上筆墨紙硯俱全,上面還擺著許多書。

水喬幽走過去,看到最上面的那一本書封上赫然寫著‘雲上月’。

水喬幽拿起它,看到下面還有兩本。

三本書,還沒有翻動的痕跡,正好是前段日子外面新出售的三冊。

再往下面看,還有一摞已經書寫過的紙張。

紙張已經泛黃,透著歲月的沈重。

水喬幽拿到手裏,一眼看出是俞白的字跡。

只是,上面的字跡比起他離開西都時,沈穩了許多。

第一張紙上,上方有一滴墨汁,似是書寫之人拿著筆提了許久才開始動筆。

‘山中待久了,不知山外歲月幾何,只記得,阿喬已走了四十三載。暮冬之際,雲川天也已白雪皚皚。想來是年歲大了,近日多有忘事,故而想提筆記點瑣事。’

水喬幽再往下看了幾張,看出上面寫的也是《雲上月》,明白過來,這些是俞白寫的手稿。

雖然她早已看過此書,卻還是一頁一頁地往下翻著。

他的手稿,偶有記錄年月。

不過,他都是同第一頁一樣,全部都是以水羲和去世的時日來記的。

末尾所記,四十八年暮冬。

外界所售的《雲上月》第三冊 後面的內容,暫時還未出現在他的手稿上。

旁邊還有一摞書寫過的書紙,水喬幽拿了過來,看出上面也都是俞白的字跡。

看了兩頁,似乎是《雲上月》中的一些廢稿。

水喬幽一張一張翻過去,看到了連逸書送商陸來那一段,上面所述與她前面所看略有不同。

連逸書的到來,顯然讓俞白很生氣。

當日將人拒之門外時,他雖然保持了一個大家公子的風範,但是得知他們三人還在山下賴著不走了,還是忍不住在心裏罵了他。

他怕是腦子有病。

他不明白他到底哪裏來的臉,還敢帶著商陸找到他的地盤來,還舔著臉同他說教家國大義。

這事氣的俞白都想直接將他倆的行蹤透露出去,讓人將他亂刀砍死算了。

轉而又想,讓他這樣死,他若是搏了個忠良之臣的好名聲,豈不是太便宜他了。

俞白找三歲的水羲和將連逸書吐槽了一番,大人有大量,歇下了這個想法。

哪知,他氣還沒消,夙沙林棲又扶著連逸書來敲門了。

俞白讓教養去見鬼了,準備將那日沒罵他的話都給他補上。

結果,他還沒開口,夙沙林棲手上一滑,身受重傷的連逸書和風寒嚴重的商陸都倒右邊的院子裏了。

面對兩個‘死人’,俞白還沒出口的話只能氣悶地又吞了回去,不然顯得他像是腦子有病。

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的怒氣,他將人一腳踢到了對面。

商陸那時只是個孩子,俞白看到他的第一眼,卻知道他往後定然不會甘心在這山中久待的。讓他遠離塵囂、只求平安,只是連逸書的一廂情願罷了。

又或許,連逸書也清楚這些,只不過當時的他只是個孩子,他既然將他救了出來,無法不去管他。

後來,那個孩子,果然如他們所想,一心都在想著覆興大鄴。

俞白不信佛,但是世事,似乎確有因果。

商陸的一生,就是這因果的很好體現。

大鄴覆滅,他親眼看見成王府上下被叛軍誅殺,這對他來說,的確是件殘忍的事情。國破家亡,他親身經歷,心中自是無法平靜。他以後如何,他們無權左右,也左右不了。

故而,他那日跑走後,俞白與連逸書都未再找他,隨他去了。

商陸或許也還有那麽一點良知或愧疚,那日之後,不管他處境如何艱難,他都沒再回來過,也未向外人透露過雲川天的位置。

連逸書受傷,也是他那日救了商陸的果。

連逸書接受了這份業果,俞白自然更沒什麽好說的。

只是,這麽多年過去了,他臨死之前竟然還想著回肅西山。

俞白一聽,就知道他打的什麽主意。

俞白當即冷下了臉,提醒他,“連、水兩家的婚約早就作廢了。”

當時,連逸書坐在俞白的院子裏,擡眼便見到了對面院子裏的梨花樹,他從容且堅定地回他,“這件事,我從未同意過。”

俞白被他氣得想笑,明明白白地告訴他,“若是你敢去打擾她,我就會將她帶走。”

連逸書本來就沒什麽血色的臉色又白了很多,“我只是想陪著她。”

俞白還是笑了出來,“你陪著她,那你讓她如何去見她的父母?”

他這不重的質問,讓連逸書臉上最後一絲血色也沒有了。

自那之後,連逸書沒再提起這件事。

俞白一點也不想讓連逸書死在雲川天,他一想到後半輩子,這個人都得賴在他這兒,他都覺得慪得慌。

可是,他若將他趕出雲川天,他肯定就背著他回肅西山惡心阿喬去了。

想到這種可能,俞白說服自己看在他要死的份上就先不和他計較這些了,到時候給挑個不見光的犄角旮旯送給他就行了。

沒想到,連逸書這個不識好歹的,竟然還自己在他這雲川天挑起地方了。

他挑就挑,那麽多地方,他挑個遠的,讓他眼不見心不煩的,他也不是不可以考慮,可他真的會挑,竟然挑中了對面的雲上月。

兩人站在山壁處,俞白望著他指的雲上月,當時真的想幫他一把,直接將他扔山底去,幫他早點走。

夙沙林棲還配合連逸書威脅他,說什麽他要是不想留他,他就將他帶回肅西山。

俞白想著,扔一個是扔,扔兩個也是扔,既然他們如此講義氣,那幹脆將他們一起扔山底去好了。

可是,這樣的人扔山底,好像有點侮辱山底那秀麗風光。俞白想想,還是忍住了手。

連逸書走的那日,雲川天上下雪了。

望著外面飄飄灑灑的雪花,俞白想起了許多事情。

他想起了水羲和離去的那年冬日,想起了大鄴滅亡的那日冬日,最後腦海裏的畫面變成了西都覆著大雪的長街。

他、連逸書、水羲和都還年少。

連逸書葬在了雲上月,葬在了可以看見肅西山的方向。

水羲和走了,連逸書也算是解脫了,天地間只剩下與故鄉隔著千山萬水的俞白。

傅澍的事,俞白聽說過。

他知道他不是水羲和的徒弟,連逸書也未代她承認過。

只不過,他的確與她有那麽一點聯系。

隨著歲月流逝,除了俞白自己,這天地間,也只有傅澍還與她有聯系了。

因為這一點聯系,傅澍的事情,俞白沒有管過。

他不管他,若幹年後,他卻管起他來了。

傅澍讓人禁掉了《雲上月》。

俞白得知是他弄的幺蛾子,有點後悔當初沒替水羲和好好管教他。

第二日,連逸書的祭日,俞白將本來給他準備的那壺酒拿了出來。

他覺得,拿酒給他,純屬宂糜。

傅澍的這些小舉動,俞白並未看在眼裏。

不久之後,他卻發現有人在找大鄴太祖留下來的藏寶圖。

除了藏寶圖,那麽多年,找傳國玉璽的人也沒停過。

不知從哪裏傳出了謠言,當年被救走的商氏遺孤手裏有藏寶圖,他覆國失敗後,將藏寶圖交給了當年庇佑他的人保管,傳國玉璽也是被他藏了起來……

外面的傳言越傳越離譜,往往這種傳言,當事人還無法自證。

不管是寶藏還是傳國玉璽,誰若沾上都不是好事。

雲川天的位置雖說隱蔽,世上也沒有幾個像連逸書那樣有能力手段的人,但是他既然能夠找到他,也保不準會有其他人找到它。

《 雲上月》若在外界繼續刻印,還會增加雲川天被發現的幾率。

比起雲川天被發現,俞白更不希望有人去肅西山打擾水羲和。

因此,《雲上月》剩下的兩冊,未再面世。

春去冬來,歲歲年年,俞白無法再下山遠行去看水羲和。

他依舊不是那麽待見葬在雲上月的連逸書,可是無法再去見她的日子,他也只能去他那裏與他說一說曾經的那些事。

連逸書所葬的那個地方,其實是俞白給自己百年之後留的。

讓給他後,俞白最開始是不打算葬那邊去了,想挑個不用看見他的位置。

挑來挑去,卻都不如那個地方視野開闊。

整個雲川天上,只有那個地方,既可看到西都的方向,又可看到肅西山的方向。

郁悶之時,俞白忽然想到一事。

若是他不看著連逸書,他肯定又會去打擾阿喬。

再說,這本來就是他的地盤,他為何要委屈自己成全他。

水喬幽翻到了最後,看到的是一封遺書。

俞白交代自己的徒弟,等他百年之後,就將他葬在雲上月。

他要看著對面那個心懷不軌的家夥,不會給他一絲一毫去打擾阿喬的機會。

水喬幽將遺書看完,天色已暗。

她看著俞白畫的那一張張小圖,呆坐許久,屋內屋外被暗夜徹底籠罩。

不知何時,不是特別明亮的月亮爬上了天際。

她行至院外,通過微弱的月光看見對面有一座狹長高聳、下窄上寬的山峰。

周邊群山,都沒有比它更高的。

月亮似乎就在它的正上方,只要伸手便可觸摸。

深夜的山林,籠罩在一層薄霧間,夜風吹動樹葉,偶有飛禽走獸發出的動靜,反讓周圍顯得更為寂寥,讓人卻步。

水喬幽卻無猶豫,借著狹長的微弱月光,當即往那邊行去。

月亮落下,天光雲影浮現,水喬幽攀上了對面的山峰。

山頂之上,唯有兩冢相鄰而立。

冢前皆有墓碑,碑上未刻墓志銘,前塵往事似是都隨著兩人的離世消散在歲月的長河裏。

兩冢雖已立此多年,卻能看出常有人來打理祭拜。雖然俞白生前看連逸書不順眼,但是來此的後人也沒有厚此薄彼,還是同樣祭掃。

水喬幽在遠處望著他們站了少時,才邁步過來,行至俞白冢前。

今日沒有太陽,天有些陰沈,山頂的風,似是還殘留著冬日的冷意。

前往江槐城時,水羲和便知,她與俞白多是不會相見了。

只是,她未曾想,西都一別,還有百年際遇。

百餘年後,白雲蒼狗,她還在,離去的人成了他。

水喬幽想給他倒杯酒,才想起自己來得太匆忙,什麽也沒帶。

“抱歉。本來應該給你帶壺酒的……抱歉,空著手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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