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8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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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4章

水喬幽伸手將墓碑上方的落葉撫掉,在旁邊坐了下來。

“我亦抱歉,現在才來赴約。”

山風吹動她的衣擺,似是在代人回應她。

水喬幽安安靜靜地坐著,不再言語。

聽著山間風鳴,那些與水羲和有關的舊事,在她腦中一件件浮現。

水喬幽這一坐,月光再次灑了下來。

她伸出手,冷月卻仍舊與她隔著那麽一段距離。

晨光出現,月亮又落了下去。

晨霧還未散,對面山上有年輕人扶著一位頭發已白的老者,走進了左邊小院。

水喬幽沒有擾亂院中物品的擺放,看完的書紙,她也已歸了原位。

兩人進門,沒有看出有人來過的痕跡。

老者在院裏坐下,年輕人屋裏屋外轉了一圈,將有需要的地方打掃了一番,想要將旁邊飄過來的梨花也給掃了。

老者看見,阻止了他,“少凡,不用了。”

老者望著對面伸出來的梨花枝,想起舊事,“你師祖爺生前,最是喜愛這梨花。每到這個時節,落花鋪滿整個院子,也不許我們清掃。”

少凡聽了,放下了掃帚。

晨霧漸散,周邊的山峰都顯現出來。

老者起身,朝外面走去。

少凡連忙上前扶他,知道他是要去對面的雲上月,陪著他一同前往。路過右邊的院子,他看見那株百年梨樹,想起左邊書房裏的《雲上月》,將心中好奇之事問了出來。

“大師伯,師祖爺所寫的那本書裏的那些事都是真的?”

看上去凜然正氣的老者聽了他這話,擡起手在他腦門上拍了一下,“居然質疑你師祖爺?”

少凡被訓,低垂了眉眼,“弟子不敢。”

話落,他又壯著膽子問道:“那這世上,真的有橫南山?”

老者看他摸著腦袋,沒再動手了,“嗯。”

“可我查看過所有典籍,都沒有看到過與橫南山有關的記載。”

“你查不到就能代表沒有?”

好像……的確不能。

“大師伯是知道它在哪兒?”

老者回得理直氣壯,“不知。”

少凡噎住。

走了幾步,他又開口,“那……”

才說一個字,腦門上又挨了一下。

“年紀輕輕,哪那麽多話。”

少凡捂著腦門,實話回答,“好奇。”

老者瞥了他一眼,他下意識低頭躲避。

“有什麽可好奇的?”

少凡認真反問:“大師伯,難道就從不好奇?”

“……”老者將目光轉回,目視前方,字正腔圓,“不好奇。”

少凡暫時止了話語。

這條路,兩人常走。老者雖上了年紀,身體還算健朗,兩人不用繞路,一炷香後就已到雲上月的山腳。

水喬幽目力好,看到了兩人,瞧出兩人也是往這邊來的。

她環視一周,看到另一頭有片林子。等到兩人離山頂只有一刻距離,她先避開了。

她起身時,少凡正好擡頭往上看。

“大師伯,山頂好像有人!”

少凡話剛說完,山頂上的身影便沒了蹤影。

今日不過年,不過節,亦不是什麽重要日子。

這樣的日子,除了老者,甚少會有人來這邊。

老者聞言擡頭看過去,卻什麽也沒見到。

兩人上到山頂,山頂也是空寂無人。

少凡有些尷尬,“弟子,剛才在山下看,好像真的有人。”

老者嘆氣,“現在的年輕人,這眼睛比我老頭子還花。”

雲川天已多年沒有外人進入,就算有外人,應當也不會來這裏。

老者只當他是花了眼,沒再細想多說這事。

他行至俞白碑前,想要給俞白倒杯酒,“少凡,酒呢?”

還在到處張望的少凡楞住,“……沒帶。”

老者轉頭,“沒帶?”

少凡小聲提醒他,“您沒說要帶?”

老者想了想,好像是這麽一回事,但他理不直氣也壯,“……我沒說,你就不帶?你就是這樣來看你師祖爺的?”

少凡被他說得理虧起來,解釋道:“不是。主要是我之前也不知您老人家要來這邊。”

他臨時過來,他也沒機會去準備這些。

老者又是一嘆,轉頭給俞白行了一禮,訴道:“師公,您看,現在的年輕人,就是這樣毛毛躁躁,丟三落四。算了,年輕人嘛,哪有不犯錯的,就一壺酒,您也別怪他們了。我下次來,一定給您補上。”

少凡瞠目結舌,但是想想,自己是晚輩,這些事的確是他該記住的。

他認真聽訓,愧疚地給俞白道了個歉。

這歉道完,他想起一事。

好像他們上次來,大師伯也是空著手,而且當時他也是這樣對師祖爺說的。

還有上次、上上上次……

他剛想到這,老者的聲音再次響起。

“只是,我也老了,不知,還能來看您幾次。”

略帶蒼涼的聲音,讓少凡止住了飛散的思緒。

老者望向四周,“您留下的這雲川天,我亦不知還能看護多久。”

老者身上暮氣比上山時重了些。

少凡明白了他最近時不時過來雲上月的原因,不敢出聲打擾他。

老者與俞白說了一些瑣事,如對面他曾呵護的那株梨花開了,今年好像是他見過它開得最盛的一年,提起那滿院的梨花他也想起了自己年少時……

老者與俞白嘮嗑了一炷香,意識到自己話多了,才止住話語下山。

少凡腦門上已經不痛了,話又多了起來,扶著他邊走邊問:“大師伯,您是不是在擔心外面的人找到我們這裏?”

老者回了句與先前類似的話語,“年紀輕輕的,話這麽多,記性怎麽就不好了?你說說你,第幾次忘記給你師祖爺帶酒了?”

“……”少凡不敢頂嘴,“弟子知錯了。”

走了幾步,他自己嘀咕,“世人怎麽就那麽容易輕信謠言,以為我們這裏會有藏寶圖和傳國玉璽呢?”

他們若真有這些,這裏還會有這百年凈土的雲川天。

老者望著遠方,搖著頭笑了笑,“他們相信的不是謠言,是內心的欲望。”

眾皆競進以貪婪兮,憑不厭乎求索。

下了雲上月,又要從小院那邊繞回去。

再次路過那一段被梨花鋪滿的道路,少凡糾結了幾次,還是忍不住又提一問,“大師伯,師祖爺是不是心悅水大將軍?”

老者轉頭,調侃他道:“喲,你個小屁孩,還知道心悅不心悅了?”

少凡紅著臉提醒他,“大師伯,我都二十二了。”

老者一楞,“哦,是嗎?難怪我老了。”

老者突然流露出的傷感,讓單純的年輕人有點跟不上他跳躍的思維,思索著是不是要針對他這話說點什麽。

他還沒想到,老者忽然又道:“你是有心悅的姑娘了?”

少凡臉紅得更厲害,這怎麽還說到他頭上了,“沒有。”

老者卻是不信,追著他問。

一老一少,走出了很遠遠,老者確定沒有這個人,才停止盤問。

少凡松了口氣,又想起自己剛才所問之事。雖然老者沒答,但是他肯定自己的猜測,續道:“大師伯,既然師祖爺心悅水大將軍,水、連兩家退親後,他為何不向水家求娶她?”

老者沒想到他還沒忘了這事,也看出來了,他是真沒說謊。

不僅沒說謊,是一竅也沒開。

老者往身後看了一眼,再回頭,卻也沒有回答他,“我又不是你師祖爺,我怎麽知道。”

“……哦,我以為大師伯什麽都知道。”

老者因年輕人的真誠,終於被噎了一次。

兩人下山後,水喬幽從林子裏走了出來。

山中清凈,對面的聲音傳至了雲上月,只是山頂空曠,耳力如她,也聽不太清。

水喬幽重新在俞白碑旁坐了下來,與他說起在肅西山下醒來的事情。

不知不覺,那日醒來,至今,已有好幾載。

她曾幾度以為,這只是一場夢。

再度入夢,她或許便不會再醒了。

那樣,也是最好的。

然而,這場夢境,一直未散。

許多事情,也不是想與不想,就能不裹入其中、置身事外。

這一切,就如他曾經所說,紅塵萬丈,怎能事事如意。

或許,這也是她錯世而來的原因。

水喬幽與俞白所述,言簡意賅,將這幾年的事情全部說完,卻也已臨近黃昏。

這也讓她意識到,自她那日醒來,真的已經過去很久了。

起身之時,望到旁邊。

望了一會兒,她也幫忙將那跌落在墓碑上的樹葉撿開了。

冷月上山,她離開了雲上月。

那一刻,山上又起了大風。

散落四處的樹葉,都到了她腳邊。

她垂目看去,它們又從她腳邊散開了,給她讓出了路。

水喬幽回頭,駐足須臾,才重新邁腳。

她返回了對面,回到左邊的小院,在夜色的包裹下,靠在院子裏的秋千上睡了一晚。

翌日一早,她走出小院。

她在山林間轉了三日,雖然再無俞白同行介紹,她也看到了雲川天中他曾經在信中與她介紹的每一處風光。

她看到了山下隱居的人,不少人服飾都是她不曾見過的,口音也不是邵州城中的人。

她看了出來,這些人應該原本就是住在這山中的。

山下寧靜祥和,的確如俞白所說,是亂世之中難得的凈土。

看著他們來來往往,聽著下面偶爾傳上來的歡聲笑語,她仿佛看到當年俞白站在這裏俯視山下的場景。

晚上,水喬幽又回到右邊小院的梨花樹下。她手握浮生在樹下坐了半夜,吹了一曲俞白教她的第一首曲子。

此時正是夜半,隔著幾座山頭的山腳下,家家戶戶基本都已入睡。

只是,人老了覺少了,前幾日從小院回去的老者睡到半夜,就沒了睡意,忽然聽到外面的風聲似是與以往不一樣。

他開窗後,發現風也不算太大,仔細一聽,總感覺還有其他聲音。

聽了一會兒,卻聽不真切,也沒聽出個曲調來。再過少時,那曲調就停了。

他望向聲音傳來的方向,心想,難道是這山林中又多了以前沒有過的飛禽走獸。

後半夜,那種聲音沒再響起。

白日裏,他問了其他年輕人,卻無其他人聽到那個聲音。

晌午時分,他歇了個晌,夢中記起一件舊事。

他還只有少凡那麽大時,聽到他們那個卓爾不群的師公吹了一次笛子。

他當時所吹之曲,讓人……記憶猶新。

老者醒來,對比了昨晚聽到的聲音,似乎與俞白當時吹的那首曲子挺像。

他曾聽說,人將離去時,親近之人便會來接他。

他想起昨日只有自己聽到的聲音,難道,他的大限真的要到了?

真到了那一日,若是真的有師公師父他們來接他,也挺好!

水喬幽在那個小院又住了三日,三日之後,她將自己住過的痕跡全部清除幹凈,又去了一次雲上月。她在山頂坐了半日,起身下山,離開了雲川天。

從來到走,她沒有驚動山上的任何人。

水喬幽抵達小院那日,楚默離沿著西南方一直走,抵達到了夷水。

先前執意要往邵州走的馬,看著夷水,不再向先前一樣有明確的方向。

無論是南是北,夷水周邊也看不出有用的指引。

前來邵州找尋藏寶圖與傳國玉璽的人日益增多,但這一帶人煙稀少,還未有其他人找到這裏,這也致使周邊看起來有些荒涼。

時禮往周邊走了走,一個人也沒有看到。

楚默離看向馬,馬不再像先前那樣有底氣,低頭吃著地上脆嫩的草。

楚默離打量了周圍一圈,重新上馬,放慢馬速,沿著夷水往下游走。

約莫走了四五裏,周邊只有群山環繞,依舊是渺無人煙,甚至連路都沒有了。

時禮有些擔憂,他們再這樣走下去,就要迷了方向。他也不明白,他們現今來這裏到底是找什麽?

他正猶豫要不要勸,前方出現一片空地。

楚默離勒停馬,看向四周,想起《雲上月》中描述的當年大鄴大軍平叛被圍困之地。

他朝時禮伸出手,“輿圖。”

時禮勸他的話打住,忙將輿圖遞給他。

楚默離照著輿圖對比,驗證了心中猜想。

他望著周圍群山思忖少時,吩咐時禮,“命柳瑤芊,速到此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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