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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4章 像個凡人一樣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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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4章 像個凡人一樣生活

234.

宿印星品了一番溪亭陟的話,才反應過來似的轉頭看向李杳:

“尊者可是不信我。”

宿印星說著自己笑了笑,“這也正常,我若是尊者,也不相信這樣一個貪生怕死又不著調的人。”

李杳掀起眼皮看向他。

“你既然知道自己的缺點,何不改正。”

“改正?”

宿印星扯著嘴角笑了笑,“經年腐朽的摘星樓,柱子最深處已經被蠹蟲吃空了,留下一個說光鮮也不光鮮,說落魄也不落魄的危樓。”

“危樓高百尺,要想修繕,談何容易。”

宿印星感慨頗深,沒有註意到李杳的餘光一直落在溪亭陟身上。

溪亭陟註意她的視線,用傳音秘術道:

‘可是有何不對?’

李杳傳音道:

‘……無事。’

她只是覺得宿印星頂著一張與溪亭陟相似的臉很奇怪,讓她心裏徒增了幾分怪異。

“……你既然已經認命,又來尋我們作何?”

李杳收斂起多餘的心神,看向宿印星道。

宿印星沈默了片刻,才擡起眼睛看向李杳,眼裏眸光閃爍。

“我不認命。”

他語氣很緩很慢:“如溪亭兄所說,我是觀星臺幾百年來最有天資的弟子,本該像觀星碑上記載的前輩一樣,替人預知禍福,避災占蔔。”

“若是在幾百年前,在還有渡劫期的前輩坐鎮觀星臺的時候,我本該勤勉修煉,如同尊者一樣以修道為先。”

“但現在的觀星臺並非往昔之摘星樓,人人害怕天譴和業債,害怕別人的因果報應在自己的身上——”

宿印星說到這裏,略有一些嘲諷的勾起嘴角:

“若是懼怕,又為何要修占蔔之道。”

“若是一開始便說占蔔之術不能用,天眼不能開,我又為何要修這占蔔之術?”

宿印星道:

“倘若一開始便說學這占蔔之術是無用的,只是為了傳承,我根本不會入觀星臺。”

宗門裏的長老只是看他有天資,便誆騙他入宗,等他學會了占蔔之術之後再告訴他,你學的東西不能用,你唯一的任務就是學會了這玩意兒之後教給下一個人。

——他只是占蔔之術傳承中的一環。

但宿印星不認命,他非要用。

他學了東西,便要誅妖救人,便要懲惡揚善。

然後呢,他的師父和師叔打了他一頓,將他打了個半死之後再告訴他,‘我們這都是為你好’。

李杳看向他,拎起茶壺,倒了一杯茶水推到宿印星面前。

“對於捉妖師而言,有野心並非是一件好事,可倘若全無一絲野心,人與圈養的家禽無異。”

捉妖師強者為尊,倘若李杳一開始入的不是無情道,而是與宿印星一樣,被誆騙著去翻星宿圖,那她會冷著臉掀翻桌子。

“正是如此。”

宿印星道,“尊者既然認同,想必也會助在下登上掌門之位,若是在下成為執權之人,定然是翻一翻這危樓,整改門中之人憊懶又貪生怕死的風氣。”

李杳一頓,擡眼看向他。

她原以為宿印星是想逃離宗門,不成想此人居然想要成為掌門。

“你不過元嬰修為。”

李杳道。

“我師父也不過元嬰修為。”

宿印星的師父便是觀星臺的掌門。

“他的元嬰與你的元嬰不一樣。”李杳道,“你師父步入元嬰多年,境界早已經固若金湯,可你的元嬰卻不是。”

就好像兩個一樣大小的杯子,先得到杯子的人反覆加厚杯壁,到最後他的杯子已然接近實心,難以攻破。

而宿印星雖然得到了這個“杯子”,杯壁卻很薄,輕而易舉就能摧毀成齏粉。

宿印星看向李杳,“倘若尊者助我成為掌門,人妖大戰中,觀星臺的捉妖師必當竭盡全力替尊者效力。”

李杳眼皮微擡,“人妖大戰,你怎麽能確定人妖大戰一定能爆發?若是本尊祭陣,人族結界還能撐上百年。”

溪亭陟轉頭看向李杳,嘴唇抿緊。

雖然知道李杳此話不會成真,但是他的心跳還是因為“祭陣”二字漏了一拍。

“我既然說我是觀星臺最有天資的弟子,夜觀天象的本事自是不差。烏雲掩月,晨星與北星俱黯,人族與妖族勢必開戰,且僵持不下。”

李杳搭起眼皮,沒說信還是不信。

她只道:“我只需要知道三百年前的事,你需要告訴我施展花月重影後,我要做什麽助你登上掌門之位。”

“尊者這便是答應了?”

宿印星如是問。

李杳“嗯”了一聲。

她扭頭看向溪亭陟,身若韌竹的男人一直盯著她,對上她的視線之後下意識楞了片刻,片刻後他才道:

“既然已經談妥,我便去找我師父尋三百年前的舊物。”

“不必。”

李杳淡聲道,“我這兒有。”

李杳手裏出現一本手劄,她將手劄放在桌子上,擡眼看向對面的宿印星。

“開始吧。”

宿印星垂眼看了手劄一眼,又擡眼看向李杳道:

“若是只通過這本手劄,便只能看到手劄經歷過的情景。”

他看向溪亭陟,“倘若想要看到更多,這種東西越多自是越好。”

溪亭陟明白他的意思,他站起身,對著李杳道:

“我將椿生送到師父身邊,隨便討些舊物。”

李杳聞言,“我去找步玉真人。”

步玉真人留下那句詩,向來也是惦念著三百年前的事,既然惦念,總會留著一些東西睹物思人。

宿印星的視線在兩人來回轉了轉,最後視線落到李杳身上。

“我與尊者同去。”

*

觀星臺的驛站外,李杳回身看向身後的宿印星。

“你修為太低,潛進去會被渡劫期的長老發現端倪。”

宿印星聞言,頓時道:“尊者應當有隱形符,給我一張隱形符便可。”

化神期的捉妖師畫的隱形符非同小可,他拿著符紙,應當不會被渡劫期的長老發現。

李杳瞥了他那張明明與溪亭陟十分相似,卻又因為喬裝打扮,故意抹黑的臉,她別開視線。

“不給。”

宿印星:“?”

宿印星還沒來得及理解李杳這句冷冷淡淡的“不給”是什麽意思,就聽李杳道:

“別頂著這張臉跟著我。”

說完李杳便消失在了原地。

宿印星:“???”

不要他跟著,那他跟來的意義是什麽?

既然不準他跟著,剛剛在客棧裏怎麽不說。

*

昆侖派的驛站裏,溪亭陟抱著銀寶,剛踏進廩雲真人的院子,廩雲真人後腳便跟了進來。

他回頭,正好看見廩雲真人緊蹙著眉頭的模樣。

他看見溪亭陟,連忙道:

“你來得正好,剛好去瞧瞧潤之,這孩子也不知道是頭發被剃了想不開還是怎麽的,竟然自廢了筋脈。”

溪亭陟立在院子裏,還沒來得及說話,腿上便多了一個溫熱的白團子。

圓潤有福氣的金寶抱著溪亭陟的腿,仰頭看著溪亭陟,額頭盡是汗珠。

“阿爹!你怎麽才回來?”

小崽子顯然玩得很盡興,一雙眼睛被潤濕得格外亮,身後還等著通體潔白的狼犬。

溪亭陟看著他,彎腰把銀寶放在地上,他用袖子擦了擦金寶的汗珠。

“福安,帶著弟弟去和阿通玩,阿爹有事,要再忙一會兒。”

阿通是狼犬的名字。

金寶看了看一旁皺著眉的廩雲真人,又看了看溪亭陟,最後重重地點頭。

等金寶牽著銀寶,身後跟著和他一樣高的狼犬走到屋檐下。

直到兩個小崽子走了,溪亭陟才看向廩雲真人。

“請師父帶路。”

廩雲真人走在前面,邊走邊道:“從小潤之便聽你的話,剛上山時,他誰也不理,只黏著你一個人。”

“你去勸勸他,勸他……”

廩雲真人啞然了,筋脈都已經廢了,如今再去勸,也只能勸他好好活著了。

如同廢人一樣活著。

就如同他的大弟子一模一樣。

廩雲真人說不出溪亭陟是過來人,所以更能安撫楊潤之這種話,他現在才後知後覺地發覺讓溪亭陟去勸楊潤之也十分欠妥。

對於他的大弟子而言,這何嘗不是在掀他的傷疤呢。

廩雲真人停在原地,轉身看向溪亭陟道:

“罷了罷了,你帶著兩個孩子回去吧,潤之的事我會看著處理的。”

溪亭陟擡眼看向他,似乎看出他心中的疑慮。

“潤之於我,亦像弟弟,他如今這般模樣,我本該去看看。”

溪亭陟到楊潤之院子裏的時候,院子裏有不少的昆侖派弟子,看見溪亭陟來了,似乎想要說什麽,但是最後又什麽都沒有說。

倘若是以前的溪亭陟,他一來,院子裏的師弟師妹們會像找到了主心骨一樣圍到溪亭陟的面前,憂慮或者擔心的問他怎麽辦。

但他現在只是一個凡人,一個比他們還弱小還無助的凡人。

他們都在看他,但是溪亭陟的視線卻沒有落到他們身上,他走到門前,推開門。

屋子裏的楊潤之安靜地躺在床上,門動的聲音在房間突兀的響起,卻沒有驚動楊潤之。

溪亭陟走過去,才看清楊潤之是平躺在床上的,他安靜地閉著眼睛,雙手合十放在腹部,他底下的床似乎不是床,而是棺木。

“潤之。”

溪亭陟床邊的凳子上,看著楊潤之的睫毛繼續顫動片刻後睜開眼睛,他緩緩轉頭看向溪亭陟。

只看了一眼,他便又扭過頭,仰頭看著屋頂。

“師兄不必多言,那件事我本就有愧於師兄,若是我自廢修為能換她與師兄重修舊好,潤之甘願如此。”

溪亭陟一頓,“這話要是讓她聽見,想來她又會罵你蠢。”

楊潤之扭頭聞言,眸光閃動了片刻。

溪亭陟牽過他的手替他把脈。

“你常年在山上修煉,倘若有下山的機會,也是以捉妖師的身份的下山。”

“你可知道田裏的小麥幾月播種,幾月插扡,又是幾月金黃。”

“你可知道養活一戶五口人家一年需要多少銀子,又可知道碼頭的長工一天能掙多少文錢。”

楊潤之嘴唇囁嚅了片刻,半晌說不出話,最後他才道:

“那是凡人的事……”

“不僅僅是凡人的事。”溪亭陟截過他的話,“今日我見到宿印星,他為了抓一個官府通緝的殺人犯,開了天眼,被觀星臺的掌門打得兩三個月沒有下床。”

“那個殺人犯也僅僅是個凡人。”

溪亭陟擡起手,診完脈後將楊潤之的手放回去。

“在人妖之中,人族處於劣勢,為了人妖共同存活,天道給了一部分人更加寬廣的筋脈和玲瓏的道心。”

“捉妖師的存在本是為了讓更多人的活著,讓人族面對更強大的妖族是有一戰的實力,但是潤之你,本末倒置了。”

“你將捉妖師的身份淩駕於凡人之上,認為捉妖師的任務只是除妖,認為捉妖師便可以隨意衡量凡人的性命。

“潤之,這世界上並沒有人可以衡量一個人的性命到底重不重要。”

“竭盡全力地去救每一個人,非是為了更多人的命而讓別人去死。”

楊潤之轉頭看向他,抿著唇說不出話。

溪亭陟看著他紅腫的眼睛,“你性子直,又喜賭氣,她那一說,我猜你也會這般做。”

“師兄!”

楊潤之果然喜歡賭氣,溪亭陟這麽一說,楊潤之便繃不住了。

紅腫的眼睛再次蓄滿水,將頭扭過頭,對著床裏面不再看溪亭陟。

溪亭陟看著他的後腦勺,道:

“修為既然已經散盡,過些時日便下山吧,去參商城或者永州開間鋪子,或者是去莊子上當長工家丁。”

“待你真正地了解凡人之後,我會用何羅玄珠替你重鑄筋脈。”

何羅玄珠在椿生身體裏,待椿生的神魂與肉體徹底重合,何羅玄珠對他也沒有用了,到時再用來為楊潤之重鑄筋脈也無不可。

溪亭陟從楊潤之房間出來時,廩雲真人和其他弟子在門外等著。

溪亭陟一一掃過看向院子裏沈默不語的人,他們的眼神或者閃爍,或者避開,除了廩雲真人沒有一個人敢面對他。

他這些師弟師妹,和楊潤之一樣,心裏始終覺得捉妖師高人一等,凡人如野草一般卑賤。

廩雲真人走到他面前,“如何了,他可是已經想開了?”

“他已然是個凡人了,過些時日他便會離開宗門,去凡人城池,像一個凡人一樣生活。”

溪亭陟如是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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