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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塵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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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塵1

揚州並非都是繁華熱鬧的,那被讚嘆是人間聖地的地方只不過是在揚州城內,而揚州城外,和他們在從冀州出發到揚州的所見所聞沒什麽兩樣。

都是一幕幕的人間慘劇。

“夫人,好多流民聚集在揚州城外呀!”杏花撩開了一方簾子,只見成群結隊的流民被逗留在城外,城門口把守的士兵長槍長劍阻擋著他們不讓進城。“夫人,為什麽士兵不讓他們進去呢?”

雲遮暮莞爾,緩緩解釋,“因為他們沒有過路的引牒,你們一路上能暢通無阻,是因為有那塊牌,但除此之外,揚州城內的知州大人也不會隨意放無戶籍的流民進城的,這會引來無數的麻煩,住址和食物也無從解決。”

“那他們一路上辛辛苦苦走過來的希望不就全部落空了嘛?”陳挽垂眼,她知曉,流民眾多,城內要是安置了這些流民又會是一筆巨大的花銷,且流民的數量源源不斷的從各地湧過來,是一段看不到盡頭的路途。

除非朝廷穩定了,國內的災害都解決了。

上面的撥出錢款來安置這些流民。

方能獲得平安穩定。

“這揚州城的知州大人是何說法?雲老板你可知曉?”陳挽又問。

“還能是什麽說法,且看哪個窯子裏或是哪個牙行缺人了,就會去城外找那些流民,選些盤靚條順的人或是身強力壯的壯丁帶進去供些大家世族購置,運氣好了,還真能去到一個好的宅院做事情,再不濟落魄到了青樓裏至少還有口飽飯吃。”雲遮暮回,餘光睨了那些在外面半躺半坐的流民,在等待著別人的挑選。

這種人間悲劇,雖同情唏噓,但他們是無力解決。

“夫人,到城門口了!”狗靈拉住了韁繩一扯,馬車停了下來。

嚴叔坐在最外面,“夫人,外面恐怕不安全,我先下去探個情況,您就在車上休息會!”

嚴叔下了車,卻發現排隊要入揚州城內的人多了去,車水馬龍的,站在地面上似看不到盡頭,他輕輕一躍,人就站在了馬車頂上,這隊排的,恐怕是要半個時辰多才能入庫。

落回了地面,嚴叔朝車內說道,“夫人,還早著,您補個覺都足夠時間。”

外面雜碎的聲音傳過來,陳挽也睡不著,又撩開簾子露出了一個小口,就見一個瘦骨嶙峋的中年男子走到了嚴叔面前,還未拉扯到他的袖子,嚴叔腰間的劍就出了鞘橫檔在他面前。

那男子嚇得一退,然下一秒撲通的就跪了下來,饑腸轆轆的都流不出淚水,只是苦苦哀求的低音呢喃,“這位貴人,公子小姐們,我見你們氣度不凡,必定是神仙下凡的貴人,我將這女兒給你們,替你們洗衣做飯,端茶倒水,只求你們分半塊餅給我吃吧!”

他說著推了推他身後的女子,也是和他差不多瘦到了皮包骨的狀態,雙眼凹陷無神,臉頰泛黃,膚色幹枯,看外貌也不過是十多歲的年齡,“叫人呀,跪下磕頭呀!”

那女孩被他輕輕一推,就跟著跪了下來。

“大叔,有什麽話起來再說。”嚴叔試圖將他們扶起來,誰料那男子就抱著他的腿不放一個勁的苦苦哀求。

陳挽即刻起身就下了馬車,狗靈、杏花緊隨其後,雲遮暮則是淡定的坐在馬車上,那馬車的遮簾被完全撩起,露出裏面的座位和三個木箱子,除此之外,別無其他。

“大叔,我們全身上下也沒有多餘的銀兩和糧食能多養一個人,況且我們還被人追殺,也自身難保,若是你的女兒跟了我們,說不定就會被連累而丟失了性命。”陳挽蹲在他面前,眼睛平視著他,語氣真誠。

大叔唇角顫抖,眼睛幹巴巴的空洞又絕望,無聲的嘆了一口氣,這都是借口罷了,就是不想收下自己的女兒,“貴人,您就高擡貴手吧!仙人,你就大發慈悲吧!”

“大叔,這旁邊那麽多人看著,我若是收了你的女兒,那就會有第二個或者是第三個跑上來,那您說我這個神仙下凡的貴人是當還是不當呢!”陳挽蹲姿隨著“撲通”一聲的就換成了跪姿。

周遭那些流民的眼珠子打著圈圈來回轉,就像這個大叔一樣找準目標討些糧食。

真是發了善心給糧食的話,那些人就會一窩蜂的擠過來,隨後就是哄搶和打劫,難免會引起動亂,那些守城的士兵若是動了手裏的長槍和長劍,那這城門口就會見血了。

見了血就會有死人,這動亂她不敢賭。

那男人猶豫良久,終於起身,牽著女兒的手去尋下一個貴人了。

他步伐緩慢,走三步回一次走,希望陳挽能挽留他們,但並沒有發生他所期盼的那一幕。

杏花將夫人扶起身,替她拍去那膝蓋上沾染的塵土,狗靈早已經駕著那馬車跟著隊列緩緩移動上前。

“都上車休息等著進城吧,”陳挽說著這話心裏面也虛得發慌,這種見死不救的感覺堵在心裏面憋屈得慌,但行動上未有任何行動,真是婊子立牌坊,又當又立。

她的糾結雲遮暮看在眼裏,待她上車之後,輕飄飄的安慰了一句,“不必給自己心裏面太大的愧疚感,若是你和他角色對換,也是一樣的不出手相助的結果,沒辦法,物競天擇,萬事萬物身上都是如此,你想要絕對的財物平等,那是不可能的。”

“你不使些手段往上走,那就只能像他們一樣,勤勞致富也只是致小富,這致小富也只能在穩定不動蕩的朝代,所以顧夫人沒必要太過苛責自己的狠心。”

是呀,在這裏只有剝削才能往上走,陳挽垂眼,望著自己那兩箱承載著難以實現的希望,她擡手搓了搓臉,希望這是一場夢,人生如夢!“多謝雲老板的提點,我知道了,如果條件允許,我真想帶你去一個地方。”

“去哪?”

“去你說的不可能實現的未來。”陳挽輕聲回。

模棱兩可神秘兮兮的回答,雲遮暮聽得雲裏霧裏。

眼看就要到自己了此時後方又傳來了吵鬧的聲響,是對罵的斥責聲,推搡倒地撞到了物體的哐啷聲,緊隨著哭鬧聲,怒罵聲,唉聲嘆氣的唏噓聲。

城門口把守的士兵暫停了入城登記,齊齊拿著兵器往那些鬧事的流民走去。

“來人呀,他們有餅,他們身上有糧食。”

“我們去搶了他們的東西來吃,反正橫豎都是死!”

“對呀,千辛萬苦走到這裏,死也要吃上一口好飯。”

“這些人的衣裳口袋裏,馬車上裝的肯定都是糧食。”

……

成群結隊的流民,一旦有人煽動,必會是千呼百應,發了狠的要推倒這些不公平。

一路上流離失所,食不飽腹的日子,糧食就是觸發哄搶的關鍵詞,在城門口排成長隊的馬車被流民層層疊疊的包圍,有的已經上了馬車。

吱呀救命聲,打架踹下馬車的聲響,重巖疊嶂,那些流民眼冒精光,就像是動物世界裏老虎獵豹看到了獵物,摩拳擦掌,一擁而上,一觸即發。

不一會兒,那些守在馬車旁邊的主子的貼身侍衛、拿著兵器去阻攔的士兵,齊齊揮動了手中的劍,寒光一冽,帶起了一抹濺血,將沖在最前面的流民給割了喉。

當場死亡。

後邊的人有退有進。

還有不少人去搜羅那死人的身子看有沒有糧食,沒有則失望離開,若是有,被旁人眼尖的流民看到,便是一番哄搶。

百態戲幕,陳挽在馬車上往外掃視好幾圈,眼眶不知不覺濕潤了。

有嚴叔和雲遮暮護著,那些流民近不了他們的馬車。

那城門不知又被誰給撞開了,沖破了士兵守護的那道防線,一時之間,眾多流民,眾多馬車上的權貴商人齊齊沖了進去。

人和馬一窩蜂的湧進了揚州城內。

狗靈大叫著,韁繩一拉,馬鞭一揮,“駕!駕駕!”加入了這動蕩之中。

嚴叔腳尖一躍,落到了馬兒的身上,手中的劍生生開出了一條小路。

陳挽回頭,這個沖鋒陷陣的場面乃人生第一次,雲遮暮負責斷後,不讓那些流民趁此爬上他們的馬車。

馬車左右兩旁也吸引著流民的攀爬,陳挽咬唇,狠狠扒開、往後推開他們。

群魔亂舞的場景,有些士兵的劍狠狠一劈硬生生給流民分成了兩半,鮮血流出,人頭分離,橫屍遍野,血流成河。

杏花驚呼一聲,嚇得身子一僵,陳挽及時遮住她的雙眸,拽住她的手一拉迫使她坐了下來。

馬車終於駛進了城門,遠遠的,就看見城內派出的士兵去將那城門給關上了,阻擋了外面那些想進來的人。

陳挽緊緊握著杏花的手,呆楞楞的坐著,腦海飄過那些鍋爐熬煮的人/肉、拖著行屍走肉般的疲憊軀體、橫在路上被野狗野貓蚊蟲叮咬的屍體……

人吃人的世界不是一種暗示,不是一種形容,此刻是真實的發生。

上面的主動鬥爭,下面的被迫流血,最終是苦了天下百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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