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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5章 Ch125 繾綣日 I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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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5章 Ch125 繾綣日 II

從孫曦離開的那一天起,江徊擁有了人生中第一段真正無所事事的時光。他幾乎每天中午才醒,醒來的時候屋裏沒有開燈,白恪之不知道什麽時候已經出門,桌上放著邊緣生銹的鋁制飯盒,裏面是簡單的粗糧和腌菜,偶爾有一塊溫熱的土豆。

江徊眼神發直,在床上坐了一會兒才起來。飯菜淡的幾乎嘗不出味道,但暖意很快填滿胃,全部吃完後,困意再次湧上來,江徊往床上一倒,裹著被子很快又睡過去。

聯盟的冬季白天和夜晚界限模糊,雲層常年壓得很低,江徊坐在床上,看漏在地板上的光線一點點消失。直到傍晚,門鎖哢噠響了一聲,白恪之從外面走進來。

白恪之身上帶著外面的風,帶著一點點機油和塵土的氣息,和房間裏的黴味、消毒水味混在一起,變成一種奇怪但讓人安心的味道。晚上的飯菜通常會豐富一些,鹹香的熏肉和帶著油花的青菜。

他們兩個人面對面坐在矮桌旁,像是例行公事,白恪之會用很平靜的語氣跟他講這一天聯盟發生的事。

“糧價又漲了一成,底區的配給縮減,中央碼頭出現了兩次小規模的搶糧騷動,巡邏隊開了空槍才壓住。”

江徊低頭吃飯,偶爾搭話。

“尖塔周邊的警戒加了三倍,但凡長相跟你有一點相似的人都會被攔下盤問,你的通緝令還沒撤下來。”江徊的臉從碗後面露出來,很慢地眨了下眼,開口問:“跟我長得像的人多嗎?”

白恪之左手托腮,仔細地看了江徊很久,才說:“不多。”

“還有別的嗎。”

“有。”白恪之說,“李從策最近幾乎不公開露面,所有會議只派副手參加。”

江徊拿筷子的手一頓。

“是不是很奇怪。”白恪之靠到椅背上,“好不容易爬上這個位置,卻什麽也不做,不攬權,不報覆,也不聲張。”

李從策的仕途向來難堪,甚至可以說上不了臺面。聯盟裏看不起他的人有很多,多數人對李從策的態度都是看江赫到底能在聯盟長的位置上坐多久,直到現在,江赫倒臺,但李從策卻搬到尖塔頂層的辦公室,擁有副手和私人秘書。

見江徊不說話,白恪之自顧自地講:“多弗還在統戰部,但是被架空了,每天上班就是看報紙,看完了就下班。羅蒙那邊倒是安靜,什麽話都沒有。“

把最後一口飯塞進嘴裏,江徊問:“羅嘉禾呢。”

白恪之看了江徊一眼,說:“回學校了,正常上課。”

江徊點了點頭,沒再多問。

第二天一大早,白恪之準時出現在聯盟行政大樓。雖然這不是白恪之第一次出現在聯盟大樓,但當他穿過長廊時,還是引來不少目光。底區出身、mega冠軍、假死後又跟著符玉成一起扳倒江赫,早就成了所有人暗地裏議論的對象。

快到會議室門口時,蔣又銘從暗處走了出來。

蔣又銘已經能離開輪椅,但長期久坐導致他的肌肉萎縮,除了重要會議之外,蔣又銘大多時間都在醫院覆健。沒想過會在這裏碰見蔣又銘,白恪之腳步停下。

蔣又銘看著白恪之,他今天穿了聯盟制服,肩線挺直,但臉上卻沒有任何情緒。蔣又銘笑了一下,先開口問:“聽說你最近負責西邊的巡查,今天風大,碼頭那邊的貨輪好像延誤了。”

白恪之向右邁了一步就要走,但蔣又銘很快又擋在他身前。

“說起來,江徊倒現在都沒抓到,你不覺得奇怪嗎?有人說他逃出國了,但我不信,畢竟江赫的仇還沒報,他怎麽舍得出國。”蔣又銘的笑容很溫和,他靠近一點,低聲說,“聽說你最近搬回底區住了。”

白恪之眼睛垂著,臉上沒什麽表情,只輕輕扯了下嘴角:“蔣副官是在懷疑我?”

“懷疑談不上。”蔣又銘擡頭,對上白恪之的視線,“就是關心你,我一直很關心你,別因為一時糊塗,到時候連找個給你收屍的人都找不到。”

白恪之看著他,眼神平靜的近乎冷漠,他瞥了一眼蔣又銘肩膀的軍銜,輕聲問:“我做什麽,需要向一個副官解釋嗎?”

話說完,蔣又銘的表情變得僵硬,不等他再開口,會議室大門推開,參會人員陸續走進去,白恪之徑直略過他,混進人群裏。

會議室內氣氛壓抑,議程一項項過,軍費調配、崗哨調整、通緝令督辦,蔣又銘坐在主位,神情嚴肅。輪到巡查報告時,符玉成忽然擡起手,然後點了白恪之的名字。

“最近三周的西區巡查記錄,缺了五次。”

白恪之站起來,聲音很平:“報告聯盟長,西區部分路段有信號幹擾,我會盡快補全記錄。”

“信號幹擾?”符玉成冷笑一聲,靠在椅背上,“整個西區,只有你那邊有信號幹擾?”

會議室裏很安靜,大部分人都低著頭,坐在遠處的多弗挪了挪椅子,朝白恪之使了個眼色。

白恪之看著符玉成,聲音沈穩:“我按規章履職,所有行動都有備案,如果有什麽問題,可以隨時核查。”

符玉成盯著白恪之看了好久,沒再追問。

會議在幾個無關痛癢的議題後結束,出門的時候白恪之走在最前面,順著長廊走到盡頭,白恪之拉開安全通道大門,在樓梯間等了一會兒,門被拉開。

多弗走進來,把門閂鎖好後,找了個監控死角,他看了眼白恪之,想了一會兒才說:“他應該是懷疑你了。”

白恪之挑了挑眉,隨即露出有些疑惑的表情:“懷疑我什麽?”

“你跟我在這兒還要演?”多弗壓著聲音,眼睛卻瞪得很大,“江徊沒在你那兒嗎?”

“他為什麽會在我這裏。”白恪之露出很有禮貌的笑容,“他父親的死跟我脫不了關系,他應該現在只想殺了我吧。”

多弗楞住了,他看著白恪之看了很久,像是在判斷真假,但最後卻只是嘆了口氣。

“還能去哪兒。”多弗心裏煩躁,手在口袋裏來回找煙,“我到處都找遍了,哪兒都找不到人……難不成真像外面傳的那樣,逃出國了?”

白恪之掏出口袋裏的煙遞過去,多弗怔了怔,接過去,低聲說了句謝了。

夜裏回到安全屋,屋裏沒有開燈。

江徊坐在床邊他,背對著門,側臉對著百葉窗縫隙。外面碼頭的貨輪正準備啟航,燈光明明滅滅,在江徊的臉上投出細碎的光斑。他很安靜地坐在那兒,不知道已經坐了多久,眨眼的速度很慢。

白恪之關上門,走進房間後才說:“其他人都開始懷疑你藏在我這兒。”

江徊沒有回頭,只是說:“我今天又聽見外面的廣播了。”

白恪之看著他。

“還在播我的通緝令。”江徊的聲音很低,“全境搜捕,知情不報同罪。”

白恪之沒有反駁,只是轉身走到墻角,拖過一只黑色的皮箱放在地上,哢噠一聲打開鎖扣。

江徊終於轉過頭:“這是什麽。”

“計劃。”白恪之蹲在箱子前,擡眼看他,“想扳倒符玉成,要先從李從策入手。”

“他握著聯盟最核心的人事和物資記錄,符玉成的黑賬大概率都在他手上。”白恪之手指點了點箱子,“他最近總是往實驗室跑,那裏一定有東西。”

江徊皺了皺眉:“你要去?”

“你不去?”

這句話說出口,江徊楞在那兒,反應了一會兒,才接著說:“聯盟的通緝沒有一點兒松懈的意思,我只要出去,絕對會被認出來。”

白恪之沒接話,只是從箱子裏拿出矽膠膜、調色膏、刷子還有粘合劑一一擺在地上。矽膠膜拿在手上掂了掂,白恪之轉過身,走到江徊面前。

江徊坐在床邊,看著白恪之把矽膠膜在手裏揉軟,然後擡起手,指尖碰到江徊的臉。冰涼的陌生觸感讓江徊身體往後倒了倒,白恪之只是笑,另一只手扶著江徊的後頸:“別亂動,做醜了別怪我。”

白恪之的手指很涼,帶著矽膠特有的澀感,他在江徊面前蹲下,從額頭開始,慢慢往下,把矽膠膜一點一點貼上去。指腹擦過眉骨,順著鼻梁往下,在鼻尖停了幾秒,然後繼續往下。

江徊一動不動,他看著白恪之垂下來的睫毛很輕地顫,距離很近,近到他能感受到白恪之的呼吸落在臉上。

手指碰到嘴唇,幾乎是下意識的,江徊微微張開嘴,然後又合上,白恪之很輕地笑,然後用手指把江徊的下巴擡起來,江徊仰起頭,露出整張臉。白恪之低頭仔細地看,拇指擦過江徊的顴骨,然後順著臉頰往下,最後停在耳後。

耳後的皮膚很薄,能看見淡青色的血管。

白恪之的表情很認真,動作很慢,手指把矽膠邊緣一點點壓平。

“好了。”白恪之往後退了一步,看著江徊的臉,檢查了一遍後點點頭,江徊伸手想去摸,但馬上被白恪之擋開,“等它幹。”

江徊把手收回來,皮膚上半濕的矽膠讓他感覺不太自在。

“看起來怎麽樣?”江徊擡起頭。

白恪之沒說話,只是伸出手,把江徊額前的碎發撥到一邊,然後說:“不錯。”

這個答案沒什麽可信度,江徊走到衛生間照鏡子,停了幾秒,白恪之聽見衛生間傳來一句評價。

“好醜。”

第二天傍晚,江徊跟著白恪之出了門。

底區的街道還是老樣子,坑坑窪窪的路面,路邊堆著沒人清理的垃圾。江徊戴著易容面具,臉上多了一層陌生的五官,但那雙眼睛還是他的。冬天溫度低,沒走太久江徊就覺得冷,他擡手用手的溫度捂著耳朵,白恪之側頭看他,在路過一家商鋪的時候,走進去買了一頂黑色毛線帽。

毛線帽針腳淩亂,白恪之自顧自地給江徊戴上,江徊擡手把帽子戴好,帽子拉得很低,幾乎遮住眉毛。白恪之盯著看了看,又把帽子往上拽了拽。

“太低了,你能看見路嗎。”

江徊沒回答,白恪之收回手,轉身往前走,江徊跟在後面,隔著半步的距離。

他們穿過幾條巷子,拐進一條更窄的路。路盡頭是一座廢棄的工廠,鐵門銹得看不出原來的顏色。白恪之從旁邊繞過去,踩著碎石往上爬。江徊跟在後面,腳下的碎石不時滾落,發出嘩啦的聲響。

爬到頂的時候,風很大。

江徊站在白恪之旁邊,腳下是整個底區,密密麻麻的屋頂、蜿蜒的河道、遠處碼頭停泊的貨輪,還有海平線朦朧的光。

“那邊就是實驗室。”白恪之指了指遠處一片灰白色的建築,“從這邊看不太清楚,要再走近一點。”

江徊順著他的手指看過去。那片建築群被圍墻圍著,門口有警衛站崗。從這麽遠的地方看,就像一座普通的工廠。

“氣體排放的問題,”江徊說,“你有證據嗎?”

“有一部分。”白恪之說,“但是不夠。”

江徊點了點頭。

他們站了一會兒。風很大,吹得人睜不開眼,白恪之忽然擡起頭看著天空。

江徊順著他的視線看過去,太陽開始往下沈,雲層變成不太真實的金紅,大片遷徙的候鳥排成一排,穿過雲層,很快變成一個個很小的黑點。

風吹起衣角和帽檐下的碎發,白恪之沒有說話,只是站在那兒。

風小了一些,處傳來貨輪的汽笛聲,悶悶的,白恪之轉過頭,看了江徊一眼。江徊正看著遠處,帽檐下的側臉被罩上一層很淡的金色。

“走吧。”白恪之說。

他轉過身,往下走。江徊跟在他後面,還是隔著半步的距離。碎石在腳下滾落,嘩啦嘩啦的,被風吞掉了一半。

過了一會兒,江徊聽見白恪之的聲音,很輕。

“下次,再走近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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