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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ch71 換日線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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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ch71 換日線I

行政廳兩側的禮儀兵敬起軍禮,拿下扛在肩膀的禮炮,直直對著天花板,抽調安全繩。砰的一聲,金色玻璃紙飛向半空,臺下掌聲熱烈,玻璃紙落在餐盤和酒杯裏,但是沒什麽人在意。

李從策側身朝他們鼓掌,白恪之站在人群中,雲淡風輕地笑了笑,接著朝臺下人鞠了一個躬。宴會將在一個小時後開始,獲勝者陸續下臺,接受臺下人的祝賀。白恪之走下臺就被人群包圍,眾人端著酒杯迎上來,稱讚他在mega中的表現十分精彩。

人群喧鬧,李從策掀開簾子走進後臺,江徊側身穿過人群跟了過去。

後臺的主燈已經關掉,隔著厚重絨布簾,正廳的動靜被隔絕大半。助理正在後臺等待,李從策走過去,助理將北方水災情況報告書遞給他,同時交代聯盟長對於mega後續收尾工作的安排。

“知道了,通知基金會晚上進行臨時會議。”李從策收起報告書,轉身看著身後的江徊,笑了笑說:“就這幾分鐘你都等不了嗎?”

助理很有眼力見的離開後臺,江徊走過去,李從策上下打量他了好幾遍,然後點點頭評價道:“瘦了。”

“還好。”江徊看著李從策回答道。

接下來是很長的一段沈默,正廳的吵鬧聲透過絨布簾斷斷續續地飄進來,不知道誰說了什麽,引得眾人一陣大笑。李從策點了支雪茄,身體倚著裝裱厚重的掛畫,雪茄味道很重,伴隨著紅箱威士忌的香氣,吹在江徊臉上。

“變成中校了還不開心?”李從策將煙灰點在桌上,擡頭看了他一眼,“你表現的很好,以後應該不會再有人說你德不配位了。”

“白恪之為什麽是中士?”江徊打斷李從策。似乎是沒想到江徊就這麽直截了當地問出來,李從策臉上閃過一絲意外,頓了頓,他挑了挑眉反問道:“他為什麽不能是中士?”

“Mega S獲勝者從來沒有進入軍隊的先例,就算是軍事部,像白恪之這種熱度的選手,中士這個軍銜是不是不太夠?”

中士,也就比最底層的下士高出一個級別,聯盟政局動蕩,別說進入聯盟政府,如果運氣差一點,有可能明天就會編入部隊出去打仗。

李從策盯著他看了一會兒:“我記得你采訪裏說,在mega裏沒有交到朋友。”

“沒有。”

“那你對107號是不是太過於關註了。”李從策露出笑容。

“我作為Mega S的獲勝者以及聯盟政府的中校,應該可以關註聯盟裏的任何一個人。”江徊看向李從策,語氣平靜,“你說是嗎,舅舅?”柔和的燈光落在江徊的臉上,或許是mega太過殘忍,江徊原本那雙看起來很柔和的眼睛逐漸變得冷漠,

江徊最像李從燃的部分,正在一點點消失,李從策看著他,擡手摘掉眼鏡。

“這是聯盟長的安排,比賽中的各種數據分析都顯示他不好把控,去軍事部是最好的選擇。”

“去軍事部也可以做一個校官。”

“不合適。”李從策反駁地速度很快。

江徊完全不給李從策休戰的機會,步步緊逼:“哪裏不合適?”

“一個進過監獄,還因為殺死自己父母被警局通緝的人,你覺得哪裏合適,中校?”李從策的聲音很輕,但語氣卻冷漠。

正廳觥籌交錯,李從策的雪茄燃到底,青白色煙霧被掐死在半空,李從策隨手把雪茄在實木桌面上撚滅。晚上還有和紅箱基金的臨時會議,李從策打算離開,轉身的時候,江徊把他喊住。

“如果聯盟秘書長做202號的實驗模型也合適的話,一個逃犯做軍隊的校官,我覺得沒有什麽不合適的。”江徊拿起李從策丟在桌面的雪茄,隨手抽了張紙,把煙頭包起來,“有點招搖了,聯盟長應該不喜歡您這麽做,舅舅下次也應該註意一些。”

“我只是為了做好我分內的事。”李從策在昏黃光線下站定,盯著江徊看了一會兒,露出一絲苦笑:“但是江徊,你也知道我是你舅舅,這麽說話是不是過了?”

江徊沒接話。

他不是沒有懷疑過李從策,但江徊找不到動機,他不知道李從策到底要什麽。江赫給了李從策在聯盟最大限度的權力,甚至超過一個秘書長原本該有的,李從策應該是聯盟政府迄今為止第一個,可以同時插手財政和議會的。

仔細想想,李從策唯一缺少的可能是一位伴侶。為此江赫也不是沒有替他想過,聯盟政府中適齡的omega江赫都為李從策介紹過,每一次的聚會李從策也都參加,但結局都是不了了之。

想到這兒,江徊也覺得自己說話有些過分。

“抱歉,舅舅。”江徊很輕地出了口氣,“可能是剛從mega出來,倒是有點不習慣現實生活了。”

李從策有些無奈地搖了搖頭,重新走過來,伸手搭著他的肩,重重地按了一下:“沒什麽的,只要你好就行——那個omega舉繃帶寫“人民萬歲”是你的主意吧?我在策劃室看到的實況轉播的時候,就知道你已經成長了。”

“至於107號的事。”李從策聲音一頓,“那是你父親的安排……你也知道,他決定的事情其他人很難改變。”

沒有人能比江徊更了解他的父親,江徊點點頭,見到江徊已經冷靜下來,李從策終於放下心,轉身離開。

很快,那股雪茄味也消失在空曠的後臺。

*

下午三點開始下雨,鐵灰色的天陰的嚇人,這場雨下的毫無預兆,原本計劃的花車游行被臨時取消,所有賓客聚在行政廳三三兩兩的閑聊,等待政府安排的車將他們送到尖塔宴會廳。

江徊想要出去透氣,從後臺走到門外的距離,他被攔下來七八次,幾個他見過多次的政府官員端著玻璃杯迎上來,慶祝他榮升中校。平時都是喊叔叔伯伯的關系,江徊笑著應承,仰頭喝光每個人遞過來的酒,佯裝酒醉,找了個理由離開人群。

外面的雨下得很大,但尖塔擁有十分優秀的排水系統,大顆雨珠砸在平滑的大理石地板上,幾乎沒有留下任何痕跡。江徊盯著看了一會兒,註意力被不遠處在樓面作業的機器人吸引。

尖塔的生態平衡做得很好,鏡面樓體每到夏天就會長爬藤草,為了不影響美觀,後勤部會用機器人清理樓面的那些藤蔓。

“看來喊少爺還是把你叫低了。”身後傳來熟悉的聲音,江徊沒有回頭,餘光瞥見身邊站著的白恪之。

“原來你的“江”是江赫的江。”白恪之笑了一下,朝江徊舉了舉手裏的酒杯,“中校。”

江徊轉過頭,看著白恪之拿在手裏的玻璃杯,頓了幾秒伸手接過來喝光,白恪之的手心很熱,杯壁還帶著餘溫,江徊把空杯子塞回白恪之手裏,擡眼問他:“你不覺得不公平嗎?”

“覺得。”白恪之回答地隨意,他沒再看江徊,盯著外面的雨看了一會兒,把手伸了出去,雨水砸進玻璃杯底有又濺出來。西裝袖口很快被打濕,鐵灰色變深,貼在手腕皮膚上。

“之前跟你說了Mega是最公平的地方。”白恪之回頭看江徊一眼,目光柔和,“但你不信。”外面的雨越來越大,白恪之的手指上掛滿水珠,酒杯裏的水已經滿到快要溢出來。

宴會接駁車陸續到達,大廳內有人正在安排車輛座位。

“為什麽會被通緝?”江徊沒頭沒尾地問。

白恪之垂著眼:“你不是知道嗎?我把我父母殺了。”

“我問的不是這個。”江徊走近一點,微微低著頭,用氣音問:“你是怎麽被發現的?像你這種人,也不會蠢到留下痕跡被人發現吧?”

怎麽會有人問這種問題,問殺人犯殺了人之後為什麽會被發現,白恪之無聲地笑。他看著一臉嚴肅的江徊,他的頭發梳的很整齊,袖口和領口的扣子都系的嚴實。Beta沒有信息素,所以哪怕江徊靠的這麽近,白恪之也只能聞到江徊身上很淡的酒精味,以及頭頂那個很小的黑色發旋。

沈默幾秒,江徊聽見白恪之說:“被舉報了。”

“跑的時候被路人發現了嗎?”

“不是。”白恪之小幅度地搖頭,補充了自己的上一個回答:“被認識的人舉報了。”

江徊楞了一下,然後擡起頭,他和白恪之靠的很近,所以白恪之的臉都被框在視線內,白恪之說這話的時候看起來有點走神,眼睛不知道在看哪裏。等白恪之回過神,江徊還在盯著他看,表情嚴肅。

白恪之在電視上見過江聯盟長,是很具有侵略性的長相,哪怕站在那兒不說話,也會讓人覺得有壓迫感。江徊看起來更柔和,五官棱角平滑,所以一臉認真的時候看起來有點好笑。

“怎麽這種表情。”白恪之收回端著玻璃杯的手,輕微動作也弄撒了酒杯裏的雨水,稀稀拉拉地落在菱形地磚上,“少爺想要利用私權替我翻案?”

江徊已經習慣白恪之陰陽怪氣的說話方式:“也不是不可以。”

“那我先謝謝你,但是不用了。”白恪之手腕一翻,將酒杯倒扣在欄桿上,雨水像玻璃一樣四分五裂地淌下來,有幾滴濺到江徊臉上。

白恪之看著他,說:“案子沒有什麽冤情,我確實殺了我父母,雖然倒黴了點被人舉報,但警察也沒抓到我。”

走廊後車輛已經安排好,所有參賽者根據分配和部室的人員坐在一起,可以提前熟悉環境。江徊作為中校,可以單獨乘坐聯盟政府的車離開。在江徊拒絕之前,白恪之甩了甩手上的水,往後退了幾步,露出笑容:“那我先走了,一會兒宴會見,中校。”

白恪之的身影越來越小,不遠處有人站在車邊招呼他快點上車,白恪之應了一聲,腳步加快了一點,淋著雨上了車。

站了沒一會兒,身後有侍應生喊他的名字,告訴他安排好的車已經到了,正在後門等待。江徊站著沒動,身後人也沒有催,沈默著站著等待,直到江徊邁開步子,侍應生迅速撐開手中的黑傘舉過江徊的頭頂。

車內放著低沈的大提琴曲,車外瓢潑大雨一點也聽不到。車緩緩行駛上博曼大橋,江徊偏頭看向窗外,從這裏看到最遠處,能看見被黑色籠罩的底區,重金屬汙染讓底區頭頂的天空變成深褐色,像放了很久的劣質食用油。

“幫我調一個案件記錄吧。”江徊突然開口,副駕坐著的人反應了一會兒,扭著身體轉過來,問他:“您說現在嗎?”

“嗯。”江徊回過頭,眼睛盯著他,“現在。”

聯盟警署動作很快,江徊看著手裏的顯示器,白恪之的照片出現在畫面右上角,看起來是十八九歲的樣子,五官稚氣未脫,一頭黑色短發亂糟糟的,腦袋微微垂著,但眼睛卻平視著鏡頭。

盯著看了一會兒,江徊把頁面往下滑。

等車到達尖塔時,宴會已經開始,侍應生替江徊推開大門,廳內陳設華麗,數十個水晶燈全部大亮,照的賓客身上的珠寶都刺眼。江徊進來時引起了一陣不小的轟動,多弗從遠處的圓桌站起來,端著酒杯站到江徊面前,十分爽朗地拍了一下他的背,毫不在意地大聲嚷嚷:“我們江徊現在也是中校了!”

江徊心不在焉地笑,隨手拿過一杯酒跟多弗碰杯,可是多弗並沒打算就這樣放過他,開始起哄讓江徊去臺上致辭。江徊擺手拒絕,但眾人卻跟著一起起哄,多弗攬著江徊的肩把他從門口一路推到講臺前,把麥克風塞到他手裏。

如果說在行政廳授勳時,所有Mega S的獲勝者是主人公,那在這場滿是政界名流的宴會中,江徊是唯一的焦點。沒有人看到江徊臉上一閃而過的不適,他被推上高臺,手裏拿著麥克風,燈光照亮他黑色西裝上鑲著的銀線,像是在發光。

“聯盟長的兒子,別的不說,嘴上功夫是真有一套,臨場發揮也能把人唬的一楞一楞的,跟他老爹一個模樣。”身旁人碰了一下白恪之的手臂,饒有興趣地擡了擡下巴,示意白恪之註意看。

白恪之笑笑,低頭抿了一口酒,視線落在江徊身上。

臺下的喧鬧聲逐漸消失,所有人都在等待,等著這個從Mega S中獲得榮耀的聯盟長獨子,會講出多麽精彩的致辭。

時間一分一秒地流逝,江徊站在臺上,視線落在人群中穿著灰色正裝的白恪之身上,頓了頓,江徊擡手把麥克風放在架子上,微微低下頭,對著麥克風開口:“敬永不落日、敬和平、敬聯盟——”

江徊微微站直身體,朝著站在角落中無人陪伴的魏斯讓,舉起手裏的酒杯,接著道:“敬人民。”

話說完,江徊象征性地喝了一口杯子裏的酒,然後走下臺。

沒有人鼓掌。

在場的每個人都不是傻子,如果說江徊前一句話是略帶敷衍地做宴會開場的點題,那最後三個字便是在提醒所有人,宴會上最應該上來致辭的是寫出“人民萬歲”的魏斯讓。

有些突兀地掌聲在一片沈默中冒出來,江徊下臺階的步子一頓,擡起頭,看見倚著高腳桌站著的白恪之,正在一下一下地鼓掌。他右手還端著酒杯,左手每拍一下掌心,松垮拿在手裏的酒杯便晃一下。

很快,有第二個人加入進來,掌聲毫無節奏感,但聲音卻很大。被人群擋住的魏斯讓很用力地鼓掌,有人轉頭看他,魏斯讓心裏沒有底氣但卻依然不停鼓掌,手心和臉一樣紅。

尹嶸在臺下笑,接著十分不合時宜地吹了兩聲口哨。

江徊下來之後,魏斯讓穿過人群朝他跑過來,但真的到了江徊面前,魏斯讓卻一句話都說不出來,憋了半天,只喊了一聲江徊的名字。

“餓不餓?”江徊問他。

魏斯讓點頭,四處看了一圈,小聲埋怨:“只有酒,吃的都在桌子上,我還夠不著。”

江徊準備帶魏斯讓去偏廳弄點東西吃,走出去時發現尹嶸也跟了過來,江徊站在宴會廳門口偏頭看了看,尹嶸身後沒有其他人了。

“白恪之要跟軍事部的人談談未來工作上的事情。”尹嶸把白恪之往外推,嘴裏不停催促:“不用管他,我們找吃的去吧,這兒的東西都一小口一小口的,吃不飽。”

大部分客人都在宴會主廳,偏廳沒有幾個人,見到江徊進來後沒多久連續離開。江徊讓後廚準備了些適合小孩口味的食物,尹嶸倒是什麽都不挑,端著盤子在自助區晃了一圈,再回來時瓷盤上已經堆起了小山。

“聯盟的雞是不是更大一點兒?”尹嶸坐在江徊對面,用叉子紮起一個雞腿,在江徊眼前晃了晃,“說實話,我在底區從來沒見過哪只雞的腿有這麽粗的。”

尖塔幾乎沒有人吃雞腿,這種平價食物,填不飽聯盟人的胃,每天的進食,比起填飽肚子,更大地作用是向其他人展示餐桌上珍稀的食材,他們需要時刻裝潢自己,從臉面到內臟。

“打了營養素吧。”江徊說。

“江徊,我真沒想到你來頭這麽大。”尹嶸嘴裏嚼著東西,吐字含糊不清,“白恪之說你是少爺,我以為是個什麽政府官員的兒子,誰知道——”

侍應生走過來,把奶油意面放在魏斯讓面前,雪白粘稠的意面上撒了些食用金箔,最頂上點綴了幾顆巨腹魚的魚籽。意面冒著熱氣,但魏斯讓卻遲遲不動。

“不喜歡吃這個?”江徊問。

“沒有。”魏斯讓笑笑,“就是想起來,魏斯崢總是說以後帶我吃好東西,他說的好東西,應該就是這種吧。”

偏廳很安靜,尹嶸嘴裏塞滿了雞肉,嘴角和臉上都沾了油。

停了停,江徊才開口:“所以你多吃點,讓自己吃飽。”

那頓飯吃了很長時間,江徊又點了很多道菜,什麽海鮮燴飯、牛肋排、三文魚都吃了個遍,吃到隔壁主廳的人散的都差不多了,魏斯讓和尹嶸才把刀叉放下。江徊讓尹嶸先帶回去,尹嶸扶著肚子打了個飽嗝,跟江徊道別。

江徊在位置上又坐了一會兒,中途侍應生上前詢問是否還有什麽需要,江徊擺了擺手。

從上午開始,江徊就覺得身體不太舒服,起初那股不適很輕微,江徊以為是從mega出來後身體機能還沒有完全恢覆。但是剛才吃飯的時候,他開始全身發冷,冷汗幾乎把襯衣浸濕,脖頸動脈不停地跳。

江徊試圖拿起放在手邊的餐刀,但因為手指不停地發抖,不管他怎麽努力都拿不起來。江徊閉上眼,深吸了一口氣,手撐著桌子想要站起來,但身體卻不受控制地栽向地面。

再睜開眼的時候,眼前又是熟悉的天花板,熟悉的消毒水氣味,江徊覺得自己好像陷入了循環。

“聯盟就是好,抽點血也能賺錢。”

江徊楞了一下,有些費力地轉過頭,他的左眼陷進柔軟的羽絨枕,所以穿著單薄上衣的白恪之闖進了他的右眼。白恪之的袖子捋了起來,手臂上用來止血的白色膠布若隱若現。

白恪之打破了循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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