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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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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雨

粗布椅子的掛鎖很松,在半空中就脫離了鐵索掉了下去。施予非在空中劃出一道拋物線,噗通掉進了湍急的河流裏。

顏肖下意識猛然探出身去,想抓住那個不可能抓住的人,卻帶得崖邊土石撲簌簌一陣滾落,幾乎要栽下去。

“你他媽不要命了?!”路雲歌大驚失色,眼疾手快,上前一把把顏肖揪回安全地帶。饒是他生性溫和,這下都不禁被逼出了臟話,扭頭怒吼工作人員,“還不趕緊去檢查安全網!”

咽了口口水,又強自鎮定,安慰顏肖,“不要慌,咱們安全措施做得很足,河裏布了安全網,河邊也有咱的攝制組呢,一旦落水馬上就會把人拉上來。施予非不會有事的,啊?”

話音未落,手機就響了起來,是守在河邊的工作人員打來的電話,手機裏微小的聲音此刻卻似乎如雷貫耳,“導演不好了!剛剛施老師掉下來的時候,安全網承不住力,連網子帶人都被沖走了!”

路雲歌大驚,“怎麽會?”

突然他身邊又響起接二連三的驚叫,路雲歌夾著手機定睛一看,就見剛剛還站在崖邊的顏肖連帶小白已經不見了蹤跡,而手機裏的工作人員聲音驚慌,“路導,又有誰——好像還有一只狗——掉進水裏了!”

“這祖宗!”路雲歌哀嘆,“還不趕緊去找人!報警!找搜救隊!”

那邊工作人員小心翼翼道:“導演,可是……這個天氣,搜救隊未必能進山啊!”

“……那也得找!人命關天啊!拍一場戲廢兩個主演,你當我是柯南嗎?!”

路雲歌啪一聲摁斷手機,看著洶湧的河水,頭痛欲裂。

這他媽,都要把天捅個窟窿了!

…………

洶湧水流中,施予非短暫地驚慌了一下——可以往經驗告訴她,驚慌解決不了任何問題。她強迫自己冷靜下來,保存體力,抓住每一個能將口鼻露出水面的機會呼吸。

所幸她水性尚可,很快就敏銳地察覺到,似乎是到了水位比較淺的地方——好處是流速漸緩,但這裏也是最容易出現奪命礁石的地方!

前路莫測,遇見一絲生機已經是萬幸,施予非咬牙,拼了!

她在水裏磕碰掙紮一路,好幾根指甲都被掀翻了,十指連心,痛徹心扉,在水裏泡得發白。但施予非哪兒還顧得上這個啊!她拼著骨折的風險,掙紮著想在湍急水流中抓住眼前一塊突出的石頭——可石頭被水浸潤,滑膩無比,她手指也吃不住力,這一下子,竟是抓了個空!

他媽的他媽的他媽的!施予非在心底崩潰大罵。眼見著錯過這段,水流又暗暗的提起了速度,力氣和氧氣都快耗盡,就連她,都不由自主的生出幾分絕望來。

就在這千鈞一發之際,卻突然有一股巨力,不由分說拉住了她的臂膀,帶著她往岸邊游去!

想不得太多,借了這分力,施予非連滾帶爬掙紮著,終於爬上了河岸。她癱在河邊,全身脫力,瓢潑大雨依舊劈頭蓋臉打在她的身上,她卻禁不住笑了起來。

粗重溫熱的吐息在她臉上亂蹭,她反手攬住自己的救命恩狗,“好乖好乖,乖狗狗。”

剛剛救她一命的,正是聰明親人的小白。

小白也累得不輕,躺在她身邊呼哧呼哧喘著粗氣。她摸摸小白,漂亮的大杜賓在她手下乖順“嗚嗚”兩聲,突然又警惕地站了起來,汪汪大叫著沖向河邊。

“小白!”施予非措手不及,半撐著疲憊的身體坐起來一看,小白已經沖進了水裏,正向著一個漂浮的黑色人影沖過去——那不正是顏肖!

顏肖看起來比她狀態還差,已經失去了意識隨波逐流,生死不知。

施予非幾乎快破口罵出聲,找準了水勢漸緩的地方,閉上眼深呼吸一下,咬著牙就往水裏撲騰。水勢湍急,顏肖往常強健有力的肢體無力地癱軟著,只給救援增添了無盡的麻煩。

但好在這也不是施予非第一次從水裏撈他了,有小白做主力,她打輔助,費盡九牛二虎之力,終於和小白一起,把它沒用的主人拖了上來。

顏肖眼瞼緊緊閉合,稍長的頭發濕漉漉貼在蒼白的額頭,透出一股任人施為的脆弱來——施予非此刻哪兒還有心情欣賞美色啊!怒氣沖頭,擡手就是兩個小耳巴子。見顏肖依舊一動不動,施予非微楞,一種前所未有的恐慌感湧上心頭。

大雨傾盆,周遭安靜得仿佛世界上只剩下彼此兩個人,她已顧不得太多。捏住了顏肖尖削的下頜,深深吻了下去。

顏肖的嘴唇削薄,意外的柔軟,但很冷,冷得像一塊玉,像米開朗基羅雕下最精美的神祇,美得超乎想象,萬人傾慕。

可也像一尊最精美的玉像那樣毫無生氣。

施予非做了十來次人工呼吸加胸外按壓,手抖得再也摁不下去,見顏肖還是毫無反應,情急之下,拍拍他的胸口,指揮著小白——“來,小白,往這裏跳!快!”

小白吐著舌頭看她,很快理解了她的意思,高高跳起,一只百八十斤的大狗子狠狠蹦在了主人的胸口。

效果立竿見影——顏肖像是被滾油潑過的蝦,嗆咳著蜷成一團,看起來沒什麽大問題,施予非這才放下心來,陡然一股無名火沖腦,她顫抖著罵,“要死啊你!誰讓你跳進水裏救人的,不要命了?你怎麽這麽出息呢?!”

顏肖捂著肚子翻過身來,臉上竟然是帶著笑的,“那……咳咳……難道讓我眼睜睜看著你死嗎?”

“你這是莽夫!你知道救溺水的人有多危險嗎?水性好的人都有翻車的,更何況還要跳下懸崖!還是在山洪裏!”

施予非越罵越氣,聲音裏已經不自覺帶上了哭腔。就見顏肖虛弱地撐起身子,下一秒,整個人近乎是摔在施予非身上,下巴重重磕在她的鎖骨上,聲音懶洋洋的,微帶抱怨,“你怎麽還這麽有勁兒啊,我都快累死了……別說話了,讓我抱抱你。”

他的聲音低的近乎呢喃,“別罵我了,我也不知道怎麽回事,當時什麽都沒想,下意識就跳下來了。好在小白跟我一起下來了,它可真是幫了大忙了,對吧 ?”

“你還活著,真是太好了。”

顏肖閉著眼睛,感受身下人蓬勃的體溫。大雨瓢潑裏,她是唯一能讓他安心的存在。他見到她落下懸崖,腦子裏一片空白,什麽都想不了,等回過神來,自己已經在水裏追逐那個隱沒的影子了。什麽風險生死,他哪裏還顧得上那許多。

甚至直到現在,他才反應過來,不是後悔後怕,而是慶幸,慶幸自己跟著跳了下來,慶幸自己終於找到了她。

施予非心底酸軟,反手抱住了他,眼淚驀地滾落了下來,砸成滾燙的溫度,“那你也不能這樣子啊……嚇死我了你……”

可她見他浮在水裏,哪怕自己精疲力盡,也半絲猶豫都沒有就往水裏撲,她又哪兒有資格去說他呢。

說到底,不過都是半斤八兩罷了。

留在河邊淋雨也不是個事兒,水位也唯恐再上漲。施予非挺有些野外生存的經驗,等顏肖的精力恢覆了些許,就拉著他,一起找到了一處地勢較高的山洞。

在雨水淋不到的地方尋了些幹燥的枯草,施予非找了片木片,用粗糲石塊砸出個豁口,又拿了根木棍在豁口死命地搓。

顏肖看得滿腹狐疑,卻見施予非的好幾根手指已經是血肉模糊。他腦海裏轟鳴一聲,抖著手摁住她,“你的手……”

施予非看了下,看著慘烈,但痛到麻木,也就還好了,“沒事,剛水裏磕的,習慣了,養養就好。現在最重要的是把火生起來,不然萬一失溫,那就危險了。”

“……你是想鉆木取火是吧?這樣子?”顏肖沈默地拿過木棍,學著施予非的樣子搓。火星半天都起不來,還是太潮濕了。

顏肖只感覺自己的眼睛也像是潮濕的雨季,一大塊痛苦哽在他的咽喉裏,哽得他唯恐一開口就是哽咽。是怎樣的境遇,能讓一個二十出頭嬌滴滴的女孩子面對傷痛,隨隨便便就能說出“習慣了”三個字?

他好像從未認識過自己這個倔強的小青梅。有個聲音在他心底輕聲道:顏肖,你完蛋啦。

完蛋就完蛋吧。顏肖心想,他甘之如飴。

火終於是生起來了,當晚雨勢不歇。山洞裏氣氛沈寂,施予非還是有些生氣,只一味沈默地添柴。顏肖內心掙紮許久,終於決定豁出去了!

他一把脫掉上衣,驚得施予非豁然看過去。他耳朵連著脖頸都在發紅,整個人完全是老實人想要豁出去又豁不明白的樣子,大聲道:“幫、幫我烤一下!”

施予非:“……”

她目光在胸肌和腹肌間流連幾圈。

突然就不那麽生氣了。

山裏黑得早,他們蜷縮在一起入睡。兩人一狗,世界一片嘈雜,但彼此身邊卻是無限安寧。

所幸第二天破曉,搜救隊就尋到了附近,又由小白引路,找到了他們。那會兒他們都昏昏沈沈發起了高熱,大家不敢怠慢,忙將二人擡走帶去醫院檢查。

兩人嗆了好幾口臟水,都有些肺部感染,磕碰傷也很重。施予非的手指情況比較嚴重,得包紮好了慢慢養。但說到底,人活著,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路雲歌第一時間趕到,在病床前頭哭得梨花帶雨,邊哭邊罵他倆逞強,好在救回來了不然他就要給他倆賠命,他倆怎麽敢的啊一個賽一個的英勇無畏,想當英雄怎麽不上前線……好好的直男導演哭成了黛玉,施予非和顏肖好笑又無奈,還得哄他。

“咚咚。”

門口突然響起了兩聲敲門聲,路雲歌淚眼朦朧看過去,卻見一個冷面煞星似的警察站在門口,見到這幕場景,黑臉上難得顯出了三分尷尬,“勞駕,請問施予非和顏肖在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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