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麽？瑾瑜你再說一遍？”相對於林朗懿的淡定，歐陽家的三姐妹就不那麽淡定了。

“藥是九歌換的，她在臨死前親口告訴阿四的，不會有錯。同時離夜染也幫我打聽過了，娘親被我師祖收養的時間地點完全吻合，而且小薇的病也是遺傳自林家。”瑾瑜解釋道。

“外公是真的外公，太好了。”尹薇激動地說道，頓時跑到林朗懿的旁邊，喜滋滋地拉著對方的手。

“外公，我們……”

“對不起外公，我們當初只想找到一個名正言順的身份，並不是存心欺騙你的，而且我們一直打心底把你當做了親生外公來侍奉。”

激動過後，沁潔與璟雯卻是一臉愧疚，杵在那裏不敢過去。

林朗懿搖搖頭，一臉的慈愛，道：“你們這兩個小丫頭，還有昭王那個幫兇。以為你們那點伎倆能夠騙過外公，外公再不濟、再老眼昏花也曾是孤月的第一大儒。你們打開櫃子裏面第二個抽屜，看了就自然就會明白。”

尹薇先人一步，從林朗懿所說的抽屜中拿出了一副卷軸。然後小心翼翼地將卷軸打開來，頓時一個女子的畫像出現在眾人的眼前。有著與瑾瑜酷似的面容，但是不同於瑾瑜的靈動，蘇伊的慈悲，女子的眼中滿是似水的溫柔。

“這不是三姐嗎？”尹薇偏頭看著畫像，很快又皺起眉頭，“可感覺又不對。”

“這是你們外婆娘年輕時候的畫像。”林朗懿帶著感懷，腦中刻滿亡妻的面貌。仿佛中，她又聽見了亡妻叫他。

“林書呆……”

十年生死兩茫茫，不思量，自難忘。

如今他也是兩鬢斑白，亡妻走時容顏依舊。他是何其的幸運能夠遇到亡妻，但同時也是最不幸的。亡妻每一次遇到他都是重傷垂死，最後一次記憶全失，僅憑著腦中殘留的印象喚了他一聲，從此他就陪著這個謎一樣的女子走完了短暫的一生。紅顏薄命，這也是他們的子女早夭的原因。

想著想著，已是濁淚兩行。

這也是當日林朗懿見到蘇伊畫像會那麽激動的原因。當年林紅袖走失的時候還是一個小女孩，林朗懿居然一連嘆了三個“像”，現在看來並不是思女心切，從而自己想象出來的，而是因為蘇伊的畫像跟他的亡妻一模一樣，這才如此激動。

“原來一直被蒙在鼓裏的是我們。”璟雯嘆了一句。

璟雯這才發現自己有多傻，林朗懿早就知道了她們就是自己尋找的親人，可惜她們卻還要辛苦的遮掩著事實。這裏屬她與林朗懿呆的時間最長，時常聽對方念叨瑾瑜，對瑾瑜格外的嚴格，都是有原因的。

在龍城的時候，她曾發現林朗懿時常對著瑾瑜發呆，目光游離，明明是看著瑾瑜但給人的感覺卻像是透過對方追溯什麽。要不是這些年，自己真的用真心將對方當做親外公侍奉，估計就只有抱憾終身了。

“是啊，我們太傻了，外公可是孤月第一大儒。”沁潔笑著搖搖頭。

“外公。”

“外公。”

……

四個姿容非凡的女子地圍繞在林朗懿身邊，帶著溫暖的笑容，一聲一聲“外公”地叫著。

看著性格不一但同樣出塵的四個外孫女，林朗懿笑得合不攏嘴，連消失的生氣都找回了幾分。多年前他還在埋怨天理不公，現在他突然感謝起上蒼來了。一生中，哪怕只有其中一個外孫女都足以自豪了，但他卻有四個，就算死也知足了。

“外公，有一件事情你就不知道了。”相認過後，沁潔莞爾一笑，“你知道我們不姓蘇而姓歐陽，但是猜不到我們的爹爹叫歐陽慕羽，離國的前吏部尚書歐陽慕羽。”

事情已經有了一個開頭，姐妹四人的身份已經不是什麽秘密，當下沁潔就將她們的身世告訴了林朗懿，雖然簡要的略過了報仇這部分，但是聰明如林朗懿還是看出了四個外孫女的不容易，不由心疼起來。

“想不到紅袖嫁給了歐陽慕羽，只是可惜離國的一代名臣，居然落得如此下場。害的你們姐妹流落異鄉，真是難為你們了。”林朗懿感慨萬千，林紅袖已經死了，再次聞得死訊他已經沒有多餘的眼淚。只是感慨造化弄人，沒想到自己辛辛苦苦尋了這麽多年的女兒，居然是離國最具傳奇事件的主角。

林朗懿已經是油盡燈枯，即便瑾瑜親自出手，但是依舊不能挽回什麽，半個月後，林朗懿的生命終是走到了盡頭。明白大限將至的他，將幾個孩子叫到了床前。

“璟雯，落兮是一個好孩子。有些事情過了就過了，不要太執著。就算有天大的砍，這麽多年了也應該磨平了。莫等到那人離開了，才知道後悔。”林朗懿語重心長地說道

他的外孫女這從小就吃著旁人難以想象的的苦，沒有哪個是容易的。好在目前除了璟雯之外，其他的都有了很好的歸宿，而且一直在他身邊的也是璟雯，所以他第一個想到了她。

“我知道了。”她也想放下，只是沒有找到放下的契機。那根刺一直堵在心口，她明明想靠近，但是心就是別扭。

四姐妹中屬她的想法最多、心思最細膩，但就是因為如此才時常被別扭左右，頗有種作繭自縛的感覺。連瑾瑜都想通了，她卻依舊沒有看開。用她的話來說，她與商洛只能共患難卻不能同富貴。折磨了對方也折磨了自己，自虐也是她自找的。

大仇得報，她已經沒有顧慮，不管是為了林朗懿還是為了自己，她覺得可以試著忘記過去。商洛兮這些年做的她都看在眼裏，作為商界最耀眼的新星，傾慕他的女子什麽樣的沒有，對方卻依舊單身，就算是報覆對方，這些年也該釋懷了。只是……

見璟雯點頭，林朗懿總算放心下來。目光不由放在了慕容軒與尹薇身上，幾個外孫女中，他最放心的就是尹薇。慕容軒是武林中人，而且現在已經不是天山的掌門，身為閑雲野鶴的他更能夠帶給尹薇幸福。

“我將尹薇交給你了。”

“外公放心，只要有我慕容軒在一天，天涯海角我都會陪著尹薇的。”慕容軒鄭重地點點頭，承諾道。

其實最讓他擔心的還是沁潔與瑾瑜。自古無情帝王家，兩人所嫁之人都是一代帝王。奈何，兩人偏偏還要弱水三千唯取一瓢的生活，對於帝王家這是一種奢望，可偏偏這兩個人的夫婿還辦到了。

“昭王是絕頂的將帥之才，卻沒有治國之才。而且骨子裏的清心寡欲，導致他更不適合做這君臨天下的帝王。等他打下了江山，定要好好尋訪能臣，孤月的戰火因你們二人而起，你們以後一定要多為民謀福祉，以此來贖罪。”

獨孤昕，林朗懿見過很多次。以林朗懿看人火辣的眼光，便將對方分析個透徹。獨孤昕如果做將帥，那絕對是橫掃四方，但如果做帝王那就只是一般。歸結來說，就是打江山容易，守江山卻難。

沁潔抱著一個一歲多大的小男孩，小男孩虎頭虎腦的，一雙眼睛亮晶晶的煞是可愛。聽聞林朗懿的話，沁潔不由點點頭，這一點她比誰都明白。獨孤昕本來就對權力沒有興趣，要不是她，對方現在也只是閑王。害的孤月戰火連天，他們確實要負很大的責任。所以，即便是林朗懿不提，他們也會如此的。

“至於瑾瑜……”離皇什麽都好，除了納妃這件事情幾乎讓人挑不出任何瑕疵，但就是因為太好了，反而讓他不放心。特別是知道了瑾瑜的爹是歐陽慕羽之後，這種擔憂就越濃。

朝廷中的波詭雲譎他不是沒有見過，一個讓人挑不出毛病的人，無疑是城府最深的人。如果瑾瑜只是普通人，那還還沒有什麽。但是如果加上一層歐陽慕羽的女兒，就不得不讓人懷疑。當年離國先皇對歐陽家的態度太暧昧，至今還沒有正名，林朗懿不由想到了很多。

“離皇不是一個甘於平凡的帝王，不可能被兒女私情所困。”林朗懿委婉地說道。

“我知道啊，我以前叫他跟我一起浪跡天涯他都不肯，所以我才回去陪他的。”離夜染是一個重責任的人，不會因為私情而不管江山社稷，這也是她喜歡對方的原因之一。

既然瑾瑜已經如此說了，林朗懿也不便繼續說什麽。畢竟兒孫自有兒孫福，如人飲水冷暖自知，只要瑾瑜喜歡就好。至少依他看來，離皇確實是真心喜歡瑾瑜的。至於兩人的風風雨雨就不是他該操心的了。

“咿呀，咿呀。”沁潔懷中的小嬰兒，手舞足蹈地比劃起來。

“昊兒也想同曾祖父說話嗎？”

沁潔將懷中的嬰兒遞到了林朗懿的眼前，林朗懿慈愛地摸了摸小家夥的腦袋，被他可愛的舉動逗得樂了。有生之年還能見到重孫，他也該知足了。

是夜，他在夢中安然離去。

即使孤月還處於戰亂，但林朗懿的喪事依舊辦的很隆重。獨孤昕親自從前線回來，馬相如、商洛兮等人也得到了消息正在趕往孤月的路上。離得近的，包括汪墨衍在內的一眾門生以及官府的人，更是將林府圍的水洩不通。

姐妹四人披麻戴孝，但是因為瑾瑜與沁潔身份太特殊，所以接待的重任便落到了璟雯、慕容軒與尹薇的身上。前來吊唁的人絡繹不絕，好在前兩人都是主持過大場面的人，將事物處理的有條不紊。

在孤月呆了一個多月，高昌的人日夜兼程終於是趕了過來，等林朗懿下葬，瑾瑜便跟著沁潔他們一起去了龍城。時隔兩年，再次回到龍城她已經不用再躲躲藏藏了。觸景生情，瑾瑜去了很多了地方。

首先來到了當初林府的院落，仿佛中她又見到了那個恨鐵不成鋼而惱羞成怒的老人。雲裳居還在，可是那個堅韌又小心翼翼的女子已經不見了。城陽郡主依舊待字閨中，但是卻與一個互通書信的離國男子神交多年。

最後，瑾瑜來到了阿四的草廬，特意拜祭了一下九歌。經過這麽多事，能活著才是最大的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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