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6章 尺玉 萬事萬物,自有其道。

關燈
第66章 尺玉 萬事萬物,自有其道。

客廳間量很大, 靠北邊墻壁擺放了一套花梨木硬木座椅,上面墊了厚厚的墊子,配了一張同材質的三米多長的桌子,上面有很多琢玉的工具,還有一些玉料, 零散地攤在桌面。

靠東邊也擺了張桌子, 桌面中間是個烏金石茶盤, 上面擺放一套茶具, 桌子右邊有幾只茶爐。有傭人進來,在其中一只茶爐上按下開關, 茶壺底部自動上水,水滿即停, 開始煮水。

魏荊玉問白琨瑤想喝什麽茶。

白琨瑤不挑,喝什麽都一樣, 但這種時候肯定不能這麽回答,她想了想,說:“紅茶吧,謝謝魏奶奶。”

傭人聞言, 端來果脯蜜餞、鮮果等小吃。所謂“甜配綠、酸配紅、淡配白”, 紅茶需配酸口小吃。

白琨瑤對這些一竅不通, 也沒什麽講究。

魏荊玉坐在茶桌主座等水燒開,她讓白琨瑤在這邊隨便看。於是白琨瑤就繞著那座青白玉雙耳麒麟鈕方鼎來回看。

她看出這座方鼎有了些年頭,是舊玉。

方鼎中間有道完整的豎形貫穿裂紋,實物其實已經一分為二,但被人為地粘在了一起。從正面看,有一團暗紅色的脈絡狀的花紋從那道裂紋的中間處往外暈開,將這處青白玉沁成了血玉。

這處血玉的邊緣也有一圈裂紋, 好像是拼湊上去的。

血玉有兩種,一種是被鐵元素滲透形成的天然紅沁古玉,另一種是由血液浸染形成的血沁古玉。不管是哪種,在市面上都挺少見。

面前的這座方鼎,是第二種。

魏荊玉看白琨瑤的表情,感覺她已經看出來了,但還是確認了一下,問:“你知道這是什麽嗎?”

“人血浸染的血玉。”白琨瑤頓了頓,補了一句:“活人的血。”

通常來講,血沁古玉指的是屍身的死血——

古代貴族有一套以玉器為主的喪葬習俗,他們將九塊玉填塞在屍身的九竅中。

其中塞入口中的那塊玉會隨著人的最後一口氣進入咽喉,玉石在血管密集處放置上百年至千年,經屍血滲透,形成血玉。

這是九竅玉中最昂貴的一塊。

有古言“以玉作六器,以禮天地四方”。古代將玉石推為天地之精,將它視為神聖之物,他們相信玉石可貫通天人,上達信息。

同時,他們也認為玉能使活人平安,使死人不腐。如《抱樸子》記載,“金玉在九竅,則死人為之不朽”。除了保屍身不腐,古人還相信血玉能寄存人死後的靈魂,引領靈魂升天成仙。這也是金縷玉衣被制作出來的原因。

絕大部分的血沁古玉都是屍身的死血,但也有一些是活血。

因為血玉很昂貴,有奸商看到了其中利益,他們殘忍地利用動物的身體,活生生割開它們的皮肉,將玉石塞進他們的腹中,縫上等待三年,再割開取出。

面前這座方鼎上的血玉是被活人的血浸染而成,魏家祖上的血。

茶壺裏的水燒開了,水面沸騰著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響,魏荊玉用燒開的水將杯子燙了一遍,然後倒入茶葉,註水潤泡。沒一會兒,紅茶的香氣飄然彌漫開。

魏荊玉一邊沏茶一邊道:“有個民間傳說,不知道琨瑤你聽過沒有。說血玉可以連接陰陽兩界,寄存死者的魂魄,延續逝去的生命。”

白琨瑤搖搖頭,“是假的。”

她回答得這麽快,可見這則傳說的荒誕。魏荊玉臉上流露出一抹難以察覺的失望,但這其實也在她意料之中。

她又問:“歷來玉石行有個養玉的法子,說人身上的氣息可以滋養玉石,這也是假的?”

魏荊玉讀過很多玉石相關的書,有《玉紀》記載,古玉玉質松散,可用盤功覆原,即將玉石貼身滋養。養一兩年,玉氣覆蘇;再一兩年,玉器覆明;再一二十年,玉質變得堅密;再繼續下去,玉質透出,玉色會漸漸鋪滿玉石變得透亮溫潤如初。

這是“文盤”,這座方鼎這麽大,顯然不適用。有一種“武盤”,不需要貼身滋養,是用白布不停摩擦。

魏荊玉年輕時,曾想修覆這座方鼎,她曾試圖在其上雕刻枝葉的藤蔓,以此遮蓋住那條從當中斷開的裂紋。但是剛下刀,那處玉石就裂開了,並且裂了一圈,將那塊血玉齊整地“畫”了個圈,讓血玉看著像是拼湊在這座方鼎上的。

魏荊玉當時覺得,應該是年代太久,這方鼎的玉質疏松,沒辦法承受刀刻的力道,決心先養一養。

結果幾十年下來,方鼎不僅沒有恢覆,反而玉質越來越松散朽爛,誇張到指甲一掐就能剝落。

尺玉平常很喜歡跳到這座方鼎上,魏荊玉怕它毀了這方鼎,不敢再盤,拿一塊玻璃罩將它長久地罩住。

她覺得,書裏記載的以人氣養玉的辦法可能是假的。

但是,她聽到白琨瑤說:“這個是真的。”

魏荊玉詫異:“真的?”

白琨瑤:“對,人氣可以滋養玉石,不過這辦法對這座方鼎已經不管用了。”

“你知道是什麽原因?”

“它現在是一塊‘死’玉。”

“死玉?”

白琨瑤“嗯”了一聲,目光看向正趴在玻璃罩頂的尺玉。

人氣滋養的是玉的“靈魂”,這座方鼎的“靈魂”是尺玉。尺玉已經化形離體,並且離體有較長一段時間。方鼎沒了“靈魂”,成了一塊死玉,自然再也滋養不了。

白琨瑤嘗試用魏荊玉能聽懂且不會嚇到她的措辭解釋:“玉石聚天地精華可以生出靈性,這座方鼎原來是有靈性的,不過後來消失了。沒有靈性的玉石就是一塊‘死玉’,盤活不了。或許等過些時日,它再次生出靈性,就可以以人氣滋養了。”

魏荊玉聽完緩緩點頭,悵然道:“我怕是等不到那一天了。”

白琨瑤沒想到魏荊玉很自然地接受了自己的這番解釋,並且接下來說出了一句讓她倍感意外的話。

“這座方鼎的靈性所在,是尺玉嗎?”

魏荊玉揚起下頜指了指尺玉,說:“我剛註意到,你開口前看了它一眼。”

白琨瑤沒有作聲,她不確定能不能對魏荊玉講實話,普通人如果知道玉石可以化形,應該會害怕吧。

過了一會兒,魏荊玉先開口:“其實我們家百年前流傳下來一個故事,我一直當靈異小說聽,你想不想聽聽?”

聽故事?白琨瑤很樂意。

魏荊玉給她沏了杯茶,示意她坐下慢慢聽。

那故事說的是民國時期,有軍閥率軍一路燒殺搶掠來到魏荊玉的祖上老家。當地官員為活命,到處搜刮寶物獻給他。官員知道魏家有座方鼎,價值連城,於是上門來搶。

這方鼎是老祖宗傳下來的,魏荊玉的曾祖父不願它流落賊人之手,遂以頭搶之,血濺當場。這座方鼎被撞裂,一分為二。

玉石只有完整的才值錢,但凡裂一道紋都會使價格大跳水,更不要說這種一分為二的方鼎,基本就是塊廢石了,所以官員只能作罷。

“我總覺得這部分故事半偽半真。”魏荊玉說。

“真”的部分是她曾祖父的遭遇。

玉雕這門技藝發展至今,遭受了好多波折。清朝是鼎盛期,進入晚清,開始走向衰敗。直至民國,更是悲劇的開始。

民國時期,玉雕正在轉型,市場上一片欣欣向榮,與之形成巨大反差的是玉匠的待遇。

那時候的匠人不像現在被稱為“大師”,會受人尊敬。那時候將匠人歸為引車賣漿之流,是社會底層,不管有沒有技術,都會被人踩一腳。

當時很多人會為爭搶一件玉器打得頭破血流,鬧出人命也是常有的事,所以魏荊玉祖父的這個遭遇是真實發生的。

白琨瑤反問她:“那魏奶奶你覺得假在哪裏?”

魏荊玉起身到工作桌上拿過來一塊玉料,說:“當年這座方鼎並沒有朽爛,它的玉質硬度高。人的頭顱雖然堅硬,但是兩者相撞,不太可能直接將玉鼎撞裂成兩半。”

白琨瑤了然地點點頭。

魏荊玉接著問了她一個問題,說:“琨瑤你覺得這裂紋真是人腦袋撞出來的嗎?那上面是我曾祖父的血嗎?”

“我覺得……”白琨瑤沈吟一聲,道:“應該是真的。”

事實上,這麽大的玉鼎不可能被人的腦袋撞成兩半,這是玉鼎的主動選擇,是它唯一能留下來的辦法。

“也許……”白琨瑤轉動腦筋,編出一個合理的借口:“你曾爺爺將玉鼎撞到了地上,它是在地上摔成了兩半。”

魏荊玉笑了笑,說:“嗯,有這個可能。”

她繼續往下道:“前面的情節或許說得通,後面的就十分離奇了。流傳下來的故事裏,我曾祖父撞破腦袋當場咽氣,家裏把做法事的和尚都找好了,結果你猜怎麽著?”

魏荊玉的口氣幽幽飄飄,很有說書人在講靈異故事的那種微恐氛圍。

白琨瑤不假思索:“他活了。”

魏荊玉納罕:“你知道?”

“我猜的。”白琨瑤故作隨意道。

魏荊玉意味深長地看著白琨瑤,而後接道:“沒錯,他活了。他將各種琢玉技巧及畢生所學用紙筆記下來,交給我爺爺,並親自給自己選了墳址跟墓碑,一個月後,溘然長逝。”

“當時找了大夫,大夫說他是回光返照,但是我爺爺說,沒有人能回光返照這麽久,是玉鼎顯靈,給了他一個月陽壽。”

“說來神奇,我曾祖父醒來時,有一只白貓上門討食,曾祖父收養了它,取名尺玉。曾祖父過世後,爺爺繼續養著尺玉。”

茶桌有抽屜,魏荊玉說著拉開抽屜,從裏面拿出一只白貓的玉雕件,跟白琨瑤在荊玉樓雲城分店看到的那只擺在收銀臺的擺件是一樣的,只不過這個尺寸略小。

“尺玉過世後,家裏又有一只貓上門。周而覆始,一直到現在。”

魏荊玉接著又從抽屜裏拿出八只小貓的玉雕擺件,花紋不一,有純色、雙色、三花、玳瑁、貍花,最後一只,通體黑色,即現在在這間客廳的玄貓。

尺玉不是一只貓的名字,它更像是一個代稱,是指主動上門並且主動留在魏家的所有小貓。

魏荊玉說完再次問白琨瑤:“你覺得這故事的後半段是真還是假?”

白琨瑤不敢直接回答,就統一含糊回:“應該是真的。”

這答案在魏荊玉在意料之中,又在她意料之外。

她沈思良久,低聲喃喃:“居然是真的。”

過了半晌,她看著白琨瑤,溫和親切道:“我運氣不錯,能在活著時解開這些謎題,多謝你,琨瑤。”

白琨瑤搖搖頭,說:“或許這座方鼎也很想對你們道謝。”

玉石可以靠天地靈氣化形,也可依靠人類的情感。

魏荊玉的曾祖父不惜以性命為代價要留下方鼎,他這一撞直接促成了方鼎化形。

原來方鼎是可以化成人的,不過它跟非生物管理局做了筆交易,讓他們給曾祖父續命。

只是人類的性命實在是太太寶貴了,尺玉用百年的自由也只不過換他多活一個月,而這已經是上限。

尺玉化成貓,貓的性命有限,所以每隔一段時間,它要換個“皮膚”,這是它的第九套“皮膚”,也是最後一件皮膚。再過五年,就到了它跟非生物管理局做交易的百年之約。屆時它會離開,非生物管理局會再給它一次化形成人的機會。

玉鼎跟尺玉合為一體,尺玉留下來的時間在不停縮短,所以方鼎也跟著疏松朽爛。

白琨瑤知道魏荊玉帶自己到這邊,給她講這麽多,除了弄清楚家族故事的真假問題,還想知道這座方鼎有沒有修覆的可能。

她安慰魏荊玉說:“方鼎暫時沒辦法修覆,魏奶奶你也不要太難過,它只是到了該離開的時間。未來,或許會以另一種形式重新回來。”

魏荊玉目視方鼎,若有所思:“我明白,萬事萬物,自有其道。”

*

魏硯遛完狗回來後,過了許久,才看到白琨瑤跟魏荊玉下樓。

魏荊玉讓白琨瑤挽著她胳膊,姿態明顯比之前親密許多。

因為遛狗時被魏硯甩在後方而一直生悶氣的趙予海也發現了這點,她條件反射地開口說:“奶奶你跟牛牛在上面都聊什麽了?”

魏荊玉笑說:“秘密。”說完又叮囑她:“不要喊牛牛,不好聽!琨瑤這麽漂亮,人如其名,你就叫她的名字好了。”

趙予海扁了扁嘴,夾槍帶棒地說:“琨瑤給我奶奶喝了什麽迷魂湯,這一趟聊完都偏心了,不僅有小秘密,連牛牛這個名字都不讓叫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