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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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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人在最脆弱的時候,總是想要尋找一處可以倚靠的岸。

孟夕瑤也不例外。

可當她終於踏入那片看似堅實的山巒,才發現山中遍布荊棘與伺機而動的野獸。

那些溫柔的承諾像晨霧般消散後,留下的只有陡峭的崖壁與刺骨的寒風。

原來,這世上從來沒有真正安全的庇護所。

唯有自己用血肉生出翅膀,才能穿過狂風暴雪,飛出煉獄深淵。

好在,孟夕瑤已經有所覺醒。

她背靠著冰冷的門板,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再吐出時,胸腔裏那團積壓了太久的濁氣似乎散了些。

她擡手,用指尖極輕地拭去眼角未幹的濕痕。

omega動作從容,仿佛拂去的只是窗外飄進的塵埃。

然後她起身,赤腳踩在柔軟的地毯上,一步步走向浴室。

孟夕瑤很喜歡淋浴。

不是泡澡,是淋浴。

溫熱的水流從頭頂傾瀉而下,如瀑如幕,沖刷過脖頸、肩胛、脊背……最後匯聚在腳踝,順著瓷磚蜿蜒流淌,鉆進銀亮的下水孔,消失得無影無蹤。

她閉著眼,任水流拍打。

皮膚漸漸泛起粉色,水汽氤氳升騰,模糊了鏡面,也模糊了思緒。

仿佛那些黏膩的猜忌、尖銳的指控、令人作嘔的汙言穢語,也能被這純粹的水流一並帶走,沖進城市的排汙管道,永不回頭。

她在浴室裏待了約莫半個小時,直到指尖皮膚微微發皺,才關掉水閥。

用柔軟的毛巾擦幹身體,換上幹凈的絲質睡袍,濕發用毛巾裹起。

走出浴室時,她身上帶著潮濕的水汽和沐浴乳淺淡的鈴蘭香。

情緒似乎也隨著水汽蒸騰掉大半,只剩下一種疲乏過後的平靜。

床頭櫃上的手機屏幕,恰在此時亮起。

幽藍的光在昏暗的臥室裏顯得格外醒目。

孟夕瑤走過去,拿起手機。

屏幕上,是沈郗發來的消息,時間顯示在十分鐘前。

“姐姐,睡了嗎?”

“今天出了這樣的事,我建議小梧桐這段時間先別去學校了。”

“如果你工作不忙……我們帶她去綿陽國玩一段時間,好不好?”

“那裏正值深冬,可以泡露天溫泉,滑雪,看極光……”

“低空跳傘項目也很成熟,我可以帶著小梧桐一起體驗,她一定會喜歡的。”

孟夕瑤看著屏幕上的文字,指尖懸在鍵盤上方,半晌沒有落下。

低空跳傘……

究竟是小孩子會喜歡,還是沈郗你自己會喜歡啊?

一絲無奈的笑意,掠過她的唇角。

若是往常,孟夕瑤或許不會覺得這邀請有什麽不妥。

帶女兒出去散心,有信得過的親友同行,再正常不過。

可今晚,顧海那些淬毒的話語,像一根生銹的鐵釘,狠狠地楔進了她多年來努力維持的平靜表象之下,撬開了一道她自己都不敢窺探的縫隙。

那些指控固然荒謬惡毒,卻像一面扭曲的鏡子,映出了某些被她刻意忽略的暧昧輪廓。

三人同行,像一家三口般出游……

理智告訴她,她不應該答應。

可心裏,另一個聲音微弱卻固執地響起:

你這一輩子,是不是都在活在“別人會怎麽想”的囚籠裏?

小時候怕給沈家添麻煩,長大了怕影響自己名聲,結婚後怕孩子受非議……

你規行矩步,謹小慎微,努力扮演好每一個角色。

可結果呢?

就算你什麽都沒做,別人依然會把最骯臟的揣測扣在你頭上。

那你還顧忌什麽?

兩種聲音在腦海中拉扯,思緒如潮水般翻湧不息。

孟夕瑤在床邊坐下,濕發的末端滴下一滴水珠,落在睡袍的衣襟上,暈開一小片深色的痕跡。

她盯著那片水漬,看了許久。

直到手機屏幕因為長時間未操作而自動暗下,又因為新的消息提示而再次亮起。

“當然,看你和小梧桐的意願。我只是提議。”

Alpha的語氣裏,帶著一種小心翼翼的補充,似乎生怕給她壓力。

孟夕瑤終於動了動手指,在對話框裏敲下一行字,又刪除,再敲下。

反覆幾次後,她發送:“明天我問問小梧桐吧。”

幾乎是下一秒,沈郗的回覆就跳了出來:“好。”

“姐姐早點休息,晚安。”

“(月亮表情)”

孟夕瑤看著那個小小的月亮表情,指尖在屏幕上停留片刻,最終也只回了兩個字:“晚安。”

第二天清晨,陽光透過窗簾縫隙灑進來。

孟夕瑤詢問小梧桐的意見時,小姑娘剛從被窩裏爬出來,頭發睡得亂糟糟的,聞言眼睛瞬間瞪得溜圓,睡意全無。

“真的嗎?好耶!不用去學校了!”小梧桐從床上一骨碌爬起來,站在床上蹦了兩下,“我要去玩!我要去看雪!要泡溫泉!”

孟夕瑤失笑,伸手將她摟過來,理順她翹起的頭發:“這麽高興?不怕冷嗎?”

“不怕!”小梧桐摟住她的脖子,奶音裏滿是雀躍,“Hope姨姨說可以帶我飛!媽媽,我們去吧,去吧!”

孩子的快樂如此簡單直接,像一束陽光,輕易驅散了孟夕瑤心頭最後的陰霾和猶豫。

“好。”她笑著點頭,親了親女兒的額頭,“媽媽給你請假。”

電話打到幼兒園,園長自然是滿口應允,語氣甚至比平時更客氣幾分。

孟夕瑤又將決定告訴了沈郗。

沈郗的回覆很快,帶著掩飾不住的愉悅:“太好了。”

“那我讓人安排航線,我們今晚就出發?”

“今晚?”孟夕瑤有些訝異於她的效率。

“嗯,綿陽國那邊現在是旅游旺季,頂級的溫泉酒店很難訂。正好我認識那兒的業主,留了一套最好的套房。”沈郗的聲音透過聽筒傳來,帶著一點輕快的笑意,“而且……我想帶你們去看後天的極光預報,據說很強。”

極光。

孟夕瑤心弦微動。她只在紀錄片裏見過那種絢麗夢幻的景象。

“……好。”她聽到自己這樣說。

沈郗雖然常住國外,但在家族內部依舊保有相當的權限。

沈家的管家團隊效率極高,不到半天時間,行李收拾妥當,航線申請獲批,連目的地那邊的接機、住宿、活動安排都已就緒。

傍晚時分,孟夕瑤、小梧桐、沈郗,以及兩位低調幹練的生活助理等一行五人,乘車前往機場。

這是小梧桐第一次乘坐飛機出遠門,興奮得坐不住。

一路上,她扒著車窗,看著外面飛速倒退的街景,小嘴就沒停過:

“媽媽,飛機是不是很大很大?”

“Hope姨姨,綿陽國真的有好多綿羊嗎?所以叫綿羊國?”

“我們能騎綿羊嗎?”

“雪是不是像冰淇淋一樣?我可以吃嗎?”

沈郗極有耐心,將她抱到自己腿上坐好,一個問題一個問題地回答:

“飛機很大,但我們坐的是小一點的,像會飛的大房子。”

“那裏牧場很多,綿羊確實不少,所以叫綿陽國,陽光的陽。”

“這次我們去的是雪山森林,看不到牧場綿羊,下次專門帶你去牧場玩,好不好?”

“雪像白糖,但不幹凈,不能吃。不過我們可以用幹凈的雪做冰淇淋。”

小梧桐每聽一句,就“哇”一聲,眼睛亮晶晶的,像裝進了整個星河。

孟夕瑤坐在一旁,看著沈郗溫柔側臉和女兒興奮的小模樣,唇角不自覺地上揚。

連日的疲憊與壓抑,似乎也被這純粹的期待沖淡了許多。

抵達機場後,她們經由特殊通道,直接登上停機坪上一架銀灰色的私人飛機。

這架飛機屬於沈家旁系公用,內部裝潢已是極盡奢華:進口的意大利小羊皮沙發觸感柔軟,櫻桃木飾板泛著溫潤的光澤,水晶杯皿在頂燈光線下折射出細碎光芒。

空間寬敞,劃分了休息區、用餐區和一個小型的娛樂室。

沈郗卻略顯歉意:“我的那架前兩年賣掉了,暫時還沒來得及訂新的。”

“這架是家族公用的,裝修有點舊了……委屈你們將就一下。”

孟夕瑤環顧四周,搖搖頭:“已經很好了。別這麽說。”

小梧桐早已掙脫她的手,像只放出籠子的小鳥,在機艙裏好奇地探索。

她摸摸光滑的皮革,看看窗外的機翼,又跑到娛樂室門口張望。

“Hope姨姨,它好像個小房子哦。”她跑回來,仰著小臉,語氣充滿驚嘆,“是魔法樹屋嗎?”

沈郗被她逗笑,蹲下身與她平視:“樹屋不會飛,但這個會哦。”

“那就是會飛的樹屋。”小梧桐邏輯自洽,開心地拍手,“好耶,我要坐著會飛的樹屋,去全世界旅行。”

孩子的笑聲清脆,灑滿了機艙。

直到駕駛艙傳來準備起飛的廣播,孟夕瑤才將玩瘋了的小梧桐喚回身邊,在空乘的協助下系好安全帶。

引擎啟動,低沈的轟鳴聲傳來。

飛機緩緩滑行,加速,輕微的失重感襲來。

小梧桐“呀”地叫了一聲,抓住了媽媽的手。

“媽媽,我耳朵裏有東西。嗡嗡的……我要聽不見了!”她有些驚慌地喊。

孟夕瑤熟練地捂住她的兩只小耳朵,溫聲安撫:“是氣壓變化,沒事的。”

“乖,閉上小嘴巴,不要說話,咽咽口水。”

小梧桐依言照做,鼓著腮幫子吞咽幾下,果然感覺好多了。

她眨巴著大眼睛,好奇地看向窗外越來越小的城市燈火。

飛機平穩爬升,穿透雲層,進入平流層。窗外是無垠的夜空與下方如棉絮般鋪開的雲海。

長達十幾個小時的飛行後,飛機降落在綿陽國北部的機場。

艙門打開,一股混合著冰雪氣息的幹爽冷風迎面撲來,瞬間卷走了機艙內沈悶的空氣。

小梧桐被這突如其來的寒意激得打了個噴嚏,小臉很快凍得通紅,卻還是興奮地“嗚哇”叫著。

沈郗迅速展開一件厚實的白色羽絨服,將她從頭到腳裹成一只圓滾滾的小熊,然後一把抱進懷裏,用自己的體溫為她擋風。

“我們換乘直升機去酒店,”沈郗側頭對孟夕瑤說,呼出的氣息在冷空氣中凝成白霧,“很快就到。”

前往酒店的最後一段路程,是乘坐直升機。

當直升機拔地而起,飛越被厚重積雪覆蓋的連綿山巒時,饒是孟夕瑤見過夏都精致秀雅的雪景,也不由得為眼前這幅原始、壯闊、充滿野性力量的冬日畫卷而屏息。

與夏都那種被精心修飾過,宛如盆景的雪景截然不同。

這裏的雪,是鋪天蓋地,蠻不講理的。

它吞噬了森林的綠,覆蓋了山巖的灰,將起伏的群山塑造成一片無邊無際,起伏不斷的銀色海洋。

高大的針葉林被冰雪包裹,如同無數柄指向蒼穹的銀劍。

凍結的湖泊像鑲嵌在山谷中的巨大墨玉,邊緣泛著冰藍的光澤。

空氣冷冽至極,吸入口鼻,帶著仿佛能滌蕩肺腑的冷冽木質寒意。

竟與沈郗身上那股冷松信息素的味道,有幾分奇異的相似。

從高空俯瞰,世界純凈得只剩下黑、白、灰、藍幾種最本真的顏色。

陽光穿透稀薄雲層,在雪原上投下巨大的流動光斑,輝煌而寂靜。

“好美……”孟夕瑤望著窗外,不由自主地輕聲感嘆。連日來積壓在心口的郁氣,在這浩瀚無垠的天地間,似乎也變得微不足道了。

沈郗就坐在她身側,聞聲轉頭看她。

Omega的側臉被窗外雪光映照,肌膚如玉,睫毛上仿佛也沾了細碎的冰晶。

她看著眼前的景色,眼神專註而柔和,帶著一種久違的驚嘆。

那樣的生動,那樣的生活,也是那樣的美麗。

沈郗忍不住凝視了她幾秒,才低聲開口:“這裏的景色不算什麽。如果你往北疆走,到凍原上去……那裏的雪景,才是真正的遼闊無涯,能讓人忘記自己是誰。”

她頓了頓,聲音很輕,像在描述一個遙遠的夢:“有機會的話,我們可以去看看。”

孟夕瑤收回目光,有些訝異地看向她:“你什麽時候去的北疆?”

沈郗笑了笑,才緩緩開口:“讀博最後一年……”

“我導師……是個狂熱生物學研究者,非要跑去一個沖突區做瘟疫調查,結果被當地武裝扣下了。”

她語氣平淡,像在說別人的事:“為了不讓自己延期畢業,我和溫徹斯特家的幾個朋友,想辦法把她‘撈’了出來。”

“那時候剛好是北疆的深冬。”她望向窗外茫茫雪原,眼神有些悠遠,“逃跑的路上,看到了這輩子最壯觀的暴風雪,還有雪停後……天地間只剩下一種顏色的那種寂靜。”

“非常的漂亮。”沈郗由衷地讚嘆了一句,然後話鋒一轉,語氣幽默道,“中途直升機燃油不夠,迫降過一次。我還體驗了一把雪原跳傘,挺刺激的。”

孟夕瑤:“……”

她一時不知該作何表情,半晌,才嘆道:“你在國外的經歷……還真是‘精彩’。”

沈郗轉回頭,對她眨了眨眼,唇角彎起一個輕松的弧度:“十二年呢,總得發生點值得記住的事情,不然多無聊。”

直升機最終降落在深山中一座溫泉酒店的專屬停機坪。

酒店管家早已候在一旁,穿著厚實的制服,笑容恭敬而不失親切:“沈小姐,孟小姐,歡迎。”

“現在是晚餐時間,幾位是想先用晚餐,還是先回套房稍作整理?”

沈郗看向孟夕瑤,後者略一思索:“先回房間吧,換身衣服。”

“好的,請隨我來。”

酒店大廳采用極簡的現代設計,卻又大量運用原木,石材和溫暖的燈光,沖淡了冬日的凜冽。

此刻正是晚餐前的高峰期,大廳裏人流不少,衣香鬢影,低聲談笑,大多是這個季節前來度假的各國名流。

當沈郗抱著裹成小熊的小梧桐,與孟夕瑤並肩步入時,不可避免地吸引了不少目光。

東方面孔在這裏本就顯眼,更何況是氣質如此出眾的三人組合。

沈郗身形高挑,即便穿著厚重的防寒服,也掩不住那股清冷又矜貴的氣場。

孟夕瑤容貌絕麗,儀態優雅,帶著一種東方水墨畫般的靜謐美感。

而她懷裏那個粉雕玉琢、眼睛滴溜溜轉的東方小女孩,更是惹人憐愛。

好奇的、審視的、欣賞的目光從四面八方投來。

沈郗恍若未覺,只微微側身,替孟夕瑤擋開一些過於直接的視線,步伐平穩地走向電梯。

三人的身影消失在電梯門後。

大廳前臺處,一位正在辦理入住手續的金發女Alpha饒有興致地挑了挑眉。

她身材高挑健美,穿著剪裁利落的獵裝,蜜色皮膚,五官深邃,一雙灰藍色的眼睛像結了冰的湖。

她擡了擡下巴,指向電梯方向,用帶著點北歐口音的英語問前臺經理:“東方面孔?還帶著孩子……”

“是乘直升機來的?什麽來頭?遠東的皇室成員?”

前臺經理保持著專業微笑,壓低聲音道:“海澤爾小姐說笑了,東方早已沒有皇室。不過……那位小姐姓沈。”

“在東方的某些圈子裏,這個姓氏,某種程度上,比過去的皇室更有分量。”

“沈……”名為海澤爾的女Alpha輕聲重覆了一遍這個音節,灰藍色的眼眸裏閃過一抹濃烈的興趣。

她望著早已閉合的電梯門方向,眼神瞇了瞇,像是獵人嗅到了某種獨特獵物的氣息。

頂層的套房占據了大半層樓,擁有超過三百度的觀景落地窗,此刻窗外正是連綿的雪山和漸沈的暮色。

室內溫暖如春,裝飾是低調的奢華,壁爐裏跳動著真正的火焰,松木燃燒的香氣淡淡彌漫。

換下厚重的旅行裝,孟夕瑤選了一件柔軟的高領羊絨衫和米色長褲,沈郗則是簡單的黑色針織衫與灰色休閑褲,小梧桐也被套上了可愛的麋鹿圖案毛衣。

稍作休整後,沈郗牽著小梧桐,與孟夕瑤一同前往酒店的主餐廳用餐。

餐廳位於酒店西翼,同樣擁有絕佳的觀景視野。

此刻華燈初上,深藍色的天幕下,雪山的輪廓宛如巨獸的脊背,沈默而威嚴。

侍者引領她們入座,遞上菜單。

主廚名為伊瑟,在國際美食界享有盛譽,以大膽運用本地稀有食材和極具創意的烹飪手法聞名。

她的菜單每日更換,全憑主廚當日靈感,且每道菜限量供應,能否吃到心儀的菜肴,全憑運氣。

沈郗瀏覽了一遍菜單,擡眼問孟夕瑤:“有什麽特別想嘗的,或者忌口的嗎?”

“伊瑟的風格很特別,講究食材本味,有些搭配可能比較……出人意料。”

孟夕瑤口味向來清淡,但此刻心情松快,也被這異國雪夜的氛圍感染,便搖搖頭:“你點吧,我都可以試試。”

沈郗便不再客氣,對侍者道:“今天的菜單,全部來一份。”

侍者微微驚訝,但訓練有素地確認:“全部嗎?沈小姐,菜單上一共有二十三道菜,包括前菜、湯品、主菜和甜點,分量雖然精致,但數量……”

“嗯,全部。”沈郗點頭,看向小梧桐,笑道,“吃不完可以打包,給小朋友明天的小點心。”

小梧桐聞言,開心地晃了晃小腿。

菜肴陸續送上。

果然如沈郗所說,伊瑟的手藝別具一格。

一道看似普通的奶油蘑菇湯,入口卻有極其濃郁的森林與松露的覆合香氣。

煎烤的鹿肉排鮮嫩多汁,配以用雪漿果和某種清香草藥熬制的醬汁,酸甜清新,完美化解了肉類的厚重感。

就連餐前面包,都帶著一股類似苔蘚和堅果的獨特芬芳。

或許是長途飛行後的饑餓,或許是這雪山之夜讓人卸下心防,又或許是美食本身的力量,孟夕瑤不知不覺吃了許多。

她甚至破天荒地評價起來:“這道魚子醬撻,上面的奶油打發時是不是加了杜松子酒?香氣很特別……”

沈郗有些驚訝地看著她,隨即眼中漾開笑意:“姐姐的舌頭還是這麽靈。”

她自己也吃得愉快,不時給小梧桐夾菜,耐心解釋某些新奇食材。

三人的餐桌氣氛輕松愉悅,孟夕瑤臉上帶著淺淺的紅暈。

她眼中映著燭光,偶爾會因為某道菜奇特的口感而微微睜大眼睛,露出幾分孩子般的好奇。

小梧桐更是吃得不亦樂乎,小嘴巴塞得鼓鼓囊囊。

她們這桌的歡聲笑語,似乎也感染了周圍的賓客。

不少人看向她們的餐桌,對侍者低語,也點了同樣的菜式。

菜肴進行到一半時,餐廳後廚的門被推開,一位身材高大,系著白色圍裙,金發在腦後隨意紮成馬尾的女性走了出來。

她約莫四十歲上下,五官立體英俊,灰綠色的眼睛像雨後的森林,透著一種藝術家般的隨性與不羈。

她的目光在餐廳裏掃視一圈,很快鎖定了沈郗這桌,臉上立刻綻開一個燦爛的笑容,大步流星地走了過來。

“嘿,我說是誰這麽慷慨,一口氣點完了我今天的全部心血。”

她用帶著濃重意大利口音的英語朗聲說道,聲音洪亮,吸引了更多目光。

沈郗聞聲擡頭,看到她,也笑了起來,放下刀叉站起身:“伊瑟。”

兩人張開手臂,重重擁抱了一下,互相拍了拍後背。

“沈,你這家夥,多久沒來了?兩年?三年?”伊瑟松開她,上下打量,用力拍了拍她的肩膀,“看起來氣色不錯,比上次見到時像個人樣了。”

沈郗失笑:“你也是,還是這麽……精力充沛。”

伊瑟哈哈一笑,目光轉向餐桌旁的孟夕瑤和小梧桐,灰綠色的眼睛裏充滿了毫不掩飾的好奇與欣賞:“不給我介紹一下這兩位美麗的女士?”

沈郗側身,手掌指向孟夕瑤,聲音不自覺地柔和了幾分:“這位是孟夕瑤,孟小姐。”

她又摸摸小梧桐的腦袋:“這是小梧桐,孟小姐的女兒。”

伊瑟立刻伸出手,態度熱情卻不顯冒犯:“孟小姐,幸會。我是伊瑟,這裏的廚子兼半個老板。叫我伊瑟就好。”

孟夕瑤起身,與她輕輕握了握手,微笑道:“伊瑟主廚,久仰大名。您的手藝令人驚嘆。”

“哈哈,喜歡就好。”伊瑟拉過一把空椅子,很自然地坐下。

她的目光在沈郗和孟夕瑤之間轉了轉,笑容裏多了幾分意味深長:“沈這家夥,可從來沒帶‘朋友’來過我這裏。孟小姐是第一位。”

孟夕瑤耳根微熱,但面上依舊從容:“是我的榮幸。”

伊瑟興致勃勃地問孟夕瑤對菜品的感受,孟夕瑤便挑了幾道特別喜歡的,細致地說起自己的體驗,從口感到香氣再到可能的烹飪手法,言辭雖不專業,卻敏銳而貼切。

伊瑟聽著,眼睛越來越亮,最後忍不住拍了拍桌子:“說得好,你和沈一樣,都是懂吃的人。最討厭那些只會說‘好吃’、‘不錯’的家夥了。”

她指著其中一道煎鱈魚配發酵菌菇醬:“這道菜的醬汁,你能嘗出用了什麽特別的嗎?”

孟夕瑤仔細回味了一下,斟酌道:“菌菇的鮮味很突出,但後面回味有一種很醇厚的,類似動物油脂的香氣……是不是用了……”

她頓了頓,看向沈郗,又看看伊瑟,有些不確定地輕聲說:“……豬油?”

她話音一落,沈郗立刻伸手,輕輕捂住了她的嘴。

幾乎是同時,伊瑟也將食指豎在自己唇前,做了個“噓”的動作。

alpha灰綠色的眼睛裏閃動著惡作劇般的光芒,壓低聲音笑道:“聰明的小姐……但這個秘密,可不能大聲說。”

孟夕瑤眨了眨眼,長長的睫毛掃過沈郗的手掌邊緣,帶來一陣細微的癢意。

沈郗像是被燙到般,迅速收回了手,指尖無意識地蜷縮了一下。

她輕咳一聲,低聲解釋,眼裏帶著笑:“這裏的主顧們,大多信奉橄欖油至上主義,覺得用豬油是‘不入流’、‘不健康’的。”

“伊瑟偷偷用這個,算是她的獨家秘方兼小小叛逆。”

孟夕瑤了然,也壓低了聲音,卻認真道:“可我覺得,食材本身無分高下。”

“這種天然豬油炒制的菌菇,香氣層次更豐富,回味也更悠長,比單純用橄欖油出彩得多。”

伊瑟眼睛一亮,像是找到了知音,身體前傾:“說得好。那些家夥根本不懂,烹飪是藝術,可不是什麽死板的的化學公式”

她接著和孟夕瑤聊起了其他菜品的靈感來源,氣氛融洽。

聊了片刻,伊瑟像是想起什麽,轉頭問沈郗:“這次來,打算待多久?就為了帶……孟小姐和小天使來玩?”

沈郗點頭:“嗯,主要是陪她們散散心。可能會住一周左右。”

伊瑟拍拍她的肩膀,笑容爽朗,目光在沈郗和孟夕瑤之間又轉了一圈,意有所指地“哦”了一聲。

她拖長了音調,擡手拍了拍沈郗的肩膀:“好好玩。這裏的雪景、溫泉……都很適合……放松心情,增進感情。”

她朝沈郗眨眨眼,站起身:“你們慢慢享用,後廚還有點事。”

“沈,回頭有空,來找我喝酒,老地方。”

“好。”沈郗應下。

伊瑟又對孟夕瑤和小梧桐笑著點點頭,這才轉身,邁著大步風風火火地回了後廚。

孟夕瑤望著伊瑟的背影消失在門後,才轉回頭,看向沈郗,眼中帶著好奇:“你們……好像很熟?”

沈郗拿起水杯喝了一口,語氣隨意:“嗯,算是吧。”

“幾年前,有一次……受了點傷,需要靜養一段時間,聽說這裏的溫泉和氣候不錯,就過來住了兩個月。”

她頓了頓,補充道:“那時候天天在酒店吃飯,幾乎把伊瑟的菜單吃了個遍。”

“她覺得我識貨,又都是滿世界跑的‘野人’,脾氣對路,就成了朋友。”

“受傷?”孟夕瑤夾菜的動作微微一頓,擡眼看向她,“什麽傷?”

沈郗似乎沒料到她會追問,楞了一下,才輕描淡寫地說:“沒什麽,就是腿骨斷了,需要覆健。”

孟夕瑤:“……”

她的目光下意識地掃過沈郗被長褲包裹的雙腿,Alpha坐姿放松,看不出任何異樣。

“你……”孟夕瑤放下叉子,聲音不自覺放輕,“經常受傷嗎?”

沈郗拿起酒杯,晃了晃裏面深紅色的液體,視線落在杯壁上,語氣依舊平淡,甚至帶著點自嘲般的輕松:“還好。”

“在德爾塔那種地方,每年總會有那麽幾次。被流彈擦傷,遇到沖突被波及,或者救援時遇到意外……斷過骨頭,也縫過不少針。”

她擡起眼,看向孟夕瑤,笑了笑,那笑容在餐廳溫暖的光線下,顯得有些模糊:“不過每次受傷後,我都會找個風景好,東西好吃的地方‘度假’,順便養傷。”

“靠著這個習慣,這些年倒是去了不少有意思的角落。”

孟夕瑤低下頭,用叉子無意識地戳著盤中剩下的一點醬汁。

銀色叉尖與白瓷盤碰撞,發出規律的輕微叮叮聲。

餐廳裏依舊流淌著柔和的音樂與低語,窗外的雪山沈默地矗立在深藍的夜幕下。

可她忽然覺得,周遭的一切聲音和景象都褪去了顏色,變得遙遠而模糊。

只剩下沈郗那句輕飄飄的:“每次受傷後,我都會找個地方‘度假’。”

原來……

原來這十二年,她不是沒有機會回來。

不是被什麽不可抗力阻攔,也不是沈家禁錮了她。

而是每一次傷筋動骨之後,在那些可以短暫休憩,可以做出選擇的間隙裏……她都選擇了轉身,逃往更遠的地方。

逃到冰天雪地的北疆,逃到世界盡頭的溫泉酒店,逃到任何熟悉的人和事都找不到的角落。

像一個獨自舔舐傷口的孤狼,寧願在陌生的嚴寒中蜷縮,也不肯回到自己的舊巢。

就這麽……無法面對嗎?

就這麽……害怕她嗎?

害怕到連受傷脆弱時,寧可在全世界流浪,也不敢回頭看她一眼?

一股細密而尖銳的酸楚,毫無預兆地刺穿了孟夕瑤的心臟。

那感覺並不激烈,卻沈甸甸的,壓得她有些喘不過氣。

她一直以為,這十二年,背負著愧疚,思念與遺憾的,只有自己。

卻從未想過,那個看似灑脫離開,在廣闊天地裏肆意闖蕩的Alpha,原來也一直在逃。

用傷疤作裏程,以孤獨為旅伴。

“媽媽?”小梧桐軟糯的聲音喚回了她的思緒。

孟夕瑤猛地回神,發現女兒正仰著小臉,擔憂地看著她:“媽媽,你不吃了嗎?你眼睛有點紅紅的……”

“沒事。”孟夕瑤迅速眨了下眼,扯出一個笑容,揉了揉女兒的頭發,“媽媽只是……有點累了。”

她擡起頭,看向對面的沈郗。

Alpha也正望著她,那雙漂亮的鳳眼裏,映著燭火,也映著她有些失神的模樣。

沈郗的眼神很靜,深處卻仿佛有暗流湧動,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探詢,和某種……近乎疼痛的溫柔。

兩人隔著餐桌,隔著搖曳的燭光,隔著十二年的光陰與各自背負的傷口,靜靜對視了幾秒。

誰也沒有說話。

窗外的雪山,依舊沈默。

孟夕瑤開始意識到,沈郗不是受傷了才想到她。

而是她曾受過很多次傷,她有過很多脆弱的時候,但都選擇了逃離。

因為,靠近就意味著痛苦。

所以和信息素紊亂癥沒有關系,純粹是這個人忍無可忍了。

寫一些快樂的培養感情的劇情[熊貓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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