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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天平兩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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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天平兩端

陶培青楞住了。他站在那裏,看著梁斌,看著這張他認識了這麽多年的臉,腦子裏一片空白。梁斌的感情,他多少都能感覺的到,但梁斌一直是一個極其克制的人,他從來沒想過,會在此時說出這樣的話。

“但我還沒說出口,”梁斌繼續說,“我們就在海灘上遇到了閻寧。”

閻寧受了傷,躺在海灘上,是梁斌看到遠處有人求救。從那以後,一切都不一樣了。

“我人生中最後悔的事情,”梁斌看著他,“就是看著你救了閻寧,讓閻寧帶你走。”

陶培青想說什麽,但話堵在喉嚨裏說不出來。

“從加沙回來的那天,我是專門來為你慶祝生日的。”梁斌的聲音很平靜,“那天,我看你不開心。我想問你的是,如果你過得不開心,要不要和我一起離開,要不要和我試一試。”

可那天,最後還是被閻寧的憤怒打斷了。

“後來,我接到了閻寧的電話。”梁斌說,“他說要和你求婚。那天,我去的很早。我想問問你,你有沒有想好和他在一起。如果沒有,那就不要答應他。”

陶培青張開嘴,終於找回了自己的聲音。

“梁斌……我……”他想解釋些什麽,想說他不知道,想說他從來沒有想過這些,但他不知道該怎麽說,不知道該從何說起。

梁斌看著他,那目光裏有太多東西。

“你一身鮮血的從那裏離開,我以為你是下定了決心離開,”梁斌說,“所以,我選擇了回到仁和,一個在你身邊的位置。我想,過去都過去了,我們可以重新開始。但是,我似乎又錯過了。”

他頓了頓,“其實,我在這裏,我們不是偶遇。”他說,“我是專程來見你的。但是這次,我比閻寧又晚了一步。”

梁斌突然笑了一下,然後搖了搖頭,像是自嘲,又像是在對命運認輸。

陶培青站在那裏,看著他,不知道說什麽好。風從他們之間穿過,帶著那些來不及說的話和那些永遠回不去的時刻。

陶培青當時只沈浸在閻寧重新出現的那一刻裏,在那些來不及消化的情緒裏,在那個幾乎不可能的相逢裏。

他忘記了回頭,或者說,那一刻他眼裏只剩下閻寧。他沒想到,梁斌當時就站在不遠的地方,隔著人群,看著他們。

“你知道白騎士綜合癥嗎?”梁斌突然換了個話題。

陶培青沒有回答。

“你從小到大,應該都承擔了照顧者這樣的角色。”梁斌繼續說,“包括後來的工作。你心裏缺失的那一塊,讓你渴望成為一個拯救者。”

梁斌問祁東要了他的診療記錄。梁斌知道這不對,那些記錄是嚴格保密的。可他還是開口了,祁東猶豫了很久,最後還是給了他。梁斌知道,是因為那張千金難換的機票。

他盯著陶培青,盯著那張臉上的每一個細微變化。

“而閻寧的出現,很好地彌補了這一點。他常常處於危機的狀態,讓你覺得新鮮,又著迷。”

這些,陶培青過去可能從來都沒有想過。

他只是下意識地被閻寧吸引,被那個強大又脆弱,時而暴戾時而溫柔的男人吸引。他恨他,又放不下他。他無數次想離開,又無數次留下來。他以為是命運,是糾纏,是無法解脫的孽緣。

但或許,只是因為閻寧是閻寧。

“你的自毀欲望。”梁斌說,語氣冷靜“是因為你覺得自己無法拯救他,覺得自己不再被需要了。”

“你現在說這個,是什麽意思?”陶培青看著梁斌。

梁斌沒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從陶培青臉上移開,越過他的肩膀,落在不遠處的一個人身上。閻寧就站在不遠處,隔著一段距離,看著他們。

他們的目光在空氣中相遇,梁斌隔著陶培青的肩膀,和對面的閻寧對視。那對視很短,只有一兩秒,但那一兩秒裏有東西在無聲地傳遞。

梁斌收回目光,重新看著陶培青。

“培青,我現在想問你一句,你愛他嗎?你對他,到底是愛更多,還是同情更多?”

陶培青楞住了。

“如果現在,你還有一個機會選擇。”梁斌說,“你還會選擇他嗎?”

“我……”

陶培青突然語塞了,他不知道該如何回答梁斌的問題。

梁斌說完,從口袋裏掏出兩張機票,他放在陶培青手中,“這裏有兩張機票,只有兩張,你會選擇帶誰走?”

陶培青站在梁斌和閻寧之間,站在廢墟和天空之間,站在那些他從未想過的疑問中間。

陶培青帶閻寧回了他市中心的那間小房子。門推開的時候有一股輕微的黴味,是太久沒有通風的那種氣息。

閻寧走進去,打量著這個不大的地方,一個小小的客廳,兩張舊沙發,一張木桌,墻上什麽都沒有,讓他想起陶培青那間不大的房子。從客廳能看見兩扇關著的門,是臥室。陶培青跟在他身後,一直沒有說話,閻寧能感覺到那道目光落在自己背上,落在自己走路的姿勢上。

陶培青走到其中一扇臥室門前,擡手把門關嚴實了,“這個房間是祁東的。”他說,“你暫時先住我這裏。”

閻寧沒有回答。他走到窗前,推開那扇有些生澀的窗戶,往外看。

不遠處就是一棟被炸毀的房子,只剩半截墻體戳在那裏,斷裂的鋼筋從水泥裏伸出來。他看了很久,直到陶培青的聲音在身後響起。

“去洗個澡吧。”

陶培青站在他身後,手裏拿著一套疊好的衣服。那衣服一看就是他的,尺碼比閻寧小了一圈。閻寧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沾著雨水和塵土的衣服,又看了看陶培青手裏的那套幹凈衣服。他遲疑了一下,然後接過來,走進了浴室。

水聲從衛生間裏傳出,陶培青站在客廳裏沒有動。他聽著那嘩嘩的水聲和水流撞擊在瓷磚上的聲音,聽了一會兒。他轉過身,走到沙發旁邊,看著搭在扶手上的那件黑色風衣。那件風衣被雨水打濕過,又晾幹了,留下一些淺淺的水漬痕跡。

他的手伸進風衣的內袋裏。

裏面有幾個硬邦邦的小東西。他掏出來,是幾個安瓿,透明的玻璃瓶,裏面裝著無色的液體。

他數了數,一共四支。他把它們握在手裏,看著那些在燈光下微微反光的玻璃瓶。

他想起閻武在電話裏的控訴。

“影痛劑的解藥,是從我哥身上,一點一點取出血清。有多痛苦,有多漫長,會對身體造成多大的傷害,你比任何人都清楚。”

“影痛劑不是消失了。是他替你承受了。”

“這半年,他都在接受治療。”

“他走的時候,只拿了幾支抑制藥劑。藥用完了,就會發作。”

陶培青看著手裏的那幾個瓶子,一動不動。

水聲還在嘩嘩地響著,從浴室裏傳出來,敲在他耳膜上。他不知道自己在想什麽。

浴室的水聲停了。陶培青把那些安瓿攥進手心,收進口袋裏。他坐回沙發上。

門開了。閻寧穿著那套明顯短了一截的衣服走出來,袖子只到手肘,褲腿吊在腳踝上面。那樣子有些滑稽。閻寧走到沙發後面,從後面摟住他,親了親他的側臉。動作很自然,這是他的一種習慣。

“想什麽呢?”閻寧問,嘴唇還貼在他臉側。

陶培青沒有動。他就那麽坐著,任閻寧摟著。

“我今天見到梁斌了。”陶培青說,聲音很輕,“他也在這裏。”

閻寧楞了一下。閻寧清清楚楚地聽到了梁斌問他選誰,只是陶培青不知道。

“他說,”陶培青繼續說下去,“他喜歡我。他想問我,要不要和他在一起。”

閻寧沒有說話。他摟著陶培青的手微微收緊了一點,又松開了。

“你……說了什麽?”閻寧故意問,但又帶著不確定,他怕聽到答案,又想要知道陶培青的答案。

陶培青回過頭,看著閻寧。那張臉離他很近,近到能看清眼底那些細密的血絲,看清那些疲憊的紋路。

“我說我要考慮一下。”陶培青說,“你說,我要答應他嗎?”

閻寧慢慢地直起身子,從沙發後面繞到前面。

他站在那裏,看著陶培青,像是在消化這句話。然後他裝作不在意的樣子,移開視線,看著窗外那棟被炸毀的房子。

“我希望你幸福。”這句話,閻寧在心裏背了無數次。

每個沒有見到陶培青的日子裏,疼痛的日子裏,他一直在背這句話。

我希望你幸福。

陶培青看著他那張努力裝作平靜的臉,看著那雙想藏住所有情緒卻藏不住的眼睛。

“如果我答應他,”陶培青繼續說,“我就要對我的感情忠誠。我不會再背著梁斌見你。這輩子都不會。”

閻寧的眼神閃了一下。他站在那裏,沈默了很久。窗外的天色已經暗下來了,房間裏沒有開燈,他們的臉在昏暗中只能看到模糊的輪廓。

“如果你過得幸福的話……”閻寧終於開口,說得很慢,像是每一個字都要用盡力氣才能說出來,“我……”

他沒有說完。他張了幾次嘴,那幾個字就在嘴邊,可他就是說不出來。他說不出來“再也不見”那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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