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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物是人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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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物是人非

自那以後,一種無言的默契形成了。每天同一個時間段,門鎖轉動的聲音,都會準時響起。

他會立刻,用盡此刻身體所能調動的全部力氣,掙紮著從客廳挪回臥室,如果他本就在臥室,就屏住呼吸,一動不動。

陶培青不想讓他看見自己。

不想讓他再次看見自己蜷縮在地板上,渾身冷汗、痛苦抽搐的樣子。不想讓他看見自己因為疼痛到失禁而弄臟的衣褲和床單。不想讓他看見自己因為長期不見日光,疼痛折磨而迅速消瘦,形銷骨立的鬼樣子。

那太難看,太不堪,太沒有尊嚴。

他把家裏所有能反光的東西,都用布蒙了起來。無論是衛生間的鏡子,還是臥室的鏡子,甚至是廚房裏那個不銹鋼水壺,無一例外。他自己都不想再看到自己如今被痛苦摧毀,不成人形,頹唐腐爛的模樣。

他不需要同情,也不需要安慰,更不需要任何形式的看見。他只需要這片黑暗,這片無人打擾,可以讓他獨自腐爛的空間。

在那個人來的時間裏,陶培青把自己藏進臥室最深的角落,用被子蒙住頭,即使悶熱窒息,或者疼痛正在肆虐,也死死咬住嘴唇或任何能咬住的東西,不發出一點聲音。

而外面的那個人從未嘗試推開臥室的門。從未在離開前,對著門的方向說一句話。

他只是做完他認為該做的事就走,最後,再次響起那聲輕微的“哢噠”,門鎖合上的聲音。

每一次關門聲響起,陶培青緊繃到極致的神經才會稍微松弛一點,隨之而來的是一種難以言喻的孤寂。

但至少,他維持住了最後一點,在別人面前的體面。

等待某一天,梁斌打開門,發現一切已經結束。

最近,陶培青幾乎每天都會在這種全方位高強度的痛苦轟炸中,被痛昏過去,徹底失去意識。而身體還在神經質地抽搐,冷汗流淌,意識卻已經滑入了沒有時間和空間概念的深淵。

在這片意識的混沌裏,他開始出現幻覺。

他總覺得,有人站在他身邊。有一雙手臂會伸過來,帶著刻意放輕的力道,將他從冰冷潮濕的床褥中撈起,摟進一個寬厚堅實的懷抱裏。

懷抱是溫熱的。隔著他薄薄的,臟汙的衣衫,他能清晰地感覺到對方胸膛的起伏。他的臉貼在那人的胸口,鼻尖縈繞著一股極其淡的,混合了煙草和某種冷冽須後水氣息。

很像閻寧的味道。

他抗拒,他想掙紮,想推開。但身體卻像被抽走了所有骨頭,軟綿綿的,使不上半分力氣。唯一能動的,似乎只有手指。而痛苦一波波的襲來,於是,他只能死死地揪扯住那人胸前的衣料想緩解半分。他的手在抖,手指痙攣著,把那一小塊棉布攥得緊緊的。

在幻覺中,場景也變了。他不再是躺在自己這間小房子裏。他又回到了閻寧的船上,回到了那間曾囚禁他的屋子。

閻寧就在他身邊,坐在床沿。路路通,那只總是懶洋洋、偶爾會用濕潤鼻子蹭蹭他的大狗,就蜷縮在床腳的地毯上,發出滿足的呼嚕聲。

然後,他恍然醒來。

冷汗涔涔,心臟狂跳。

眼前是拉緊窗簾後依舊昏暗的天花板,身下是潮濕的床單,空氣中彌漫著難以形容的頹敗氣息。

什麽都沒有。

沒有溫熱的懷抱,沒有棉質襯衫的觸感,沒有搖晃的船身,沒有閻寧,也沒有路路通。

只有依舊隱隱作痛的軀體,和一片死寂又令人窒息的空曠。

又是幻覺。

他撐起仿佛被拆散後又胡亂拼湊起來的身體,勉強坐起來。每一次移動,都伴隨著骨骼和肌肉的酸痛抗議。

他挪到客廳。茶幾上,冰箱裏,不出所料,又出現了新的東西。新鮮的食材,瓶裝水,醫療用品,還有一盒看起來是餐館打包的,尚且溫熱的粥。地上的汙漬和水漬,也被重新清理過。

那個無聲的訪客,又來過了。在他被痛昏的時候,完成了他的補給任務。就在他對著滿桌食物發呆,胃裏卻因為疼痛而毫無食欲時,手機突然響了。

手機響了很久,陶培青花了點時間,才反應過來聲音的來源,他慢吞吞地挪過去,拿起手機。

屏幕上顯示著“梁斌”的名字。陶培青楞了一下。梁斌不是剛才來過嗎?他看著桌子上的東西,為什麽現在又打電話?是有什麽要叮囑他的嗎?還是他要告訴自己以後不會再來了?

他按下了接聽鍵。

“培青?”電話那頭,傳來梁斌試探性的聲音。

陶培青站起來想去倒杯水,只是走了幾步,腿軟得撐不住身體,重新跌坐在旁邊的沙發上,他的手還握著電話,貼在耳邊,另一只手撐著沙發扶手,讓自己能坐起來。

“嗯。”聲音嘶啞地回應了一個字。僅僅是這樣簡單的動作和發聲,都讓他感到費力。

“你在家嗎?”梁斌又問了一句,語氣裏帶著一種小心翼翼的確認。

陶培青含糊地又“嗯”了一聲,算是回答。

他不想多說話。喉嚨疼,胸口悶,渾身上下沒有一處不在隱隱作痛。他靠在沙發背上,閉上眼睛,只想快點結束這通電話,好讓自己能安靜地躺著,等下一波不知道什麽時候會來的劇痛。

“你方便來下醫院嗎?”梁斌的聲音壓低了,透著嚴肅和急切。

他的心往下一沈。醫院?他現在這個樣子,連走到門口都困難,怎麽去醫院?更何況,他不知道下一波劇痛什麽時候會毫無預兆地降臨,將他再次擊倒在地,醜態百出。

“有事兒嗎?”陶培青勉強問,聲音有氣無力。

電話那頭沈默了幾秒,梁斌緩緩地說,“閻寧把杜教授綁架了。”

陶培青的大腦瞬間空白了,隨即又被各種混亂的思緒填滿。

閻寧?綁架杜聿禮?為什麽?什麽時候?在哪裏?一連串的問題跳出來,但他不知從何問起。

梁斌的聲音繼續傳來,“我不知道具體的情況,閻寧只留了字條,說他帶走了杜教授。”

陶培青沒有說話,他閉上眼睛。

“還有一件事情。”梁斌的聲音再次響起,但這次,他明顯猶豫了,停頓了很久。

“你說吧。”陶培青深吸了一口氣,對著電話說。

現在,還有什麽事情能比現在更糟呢?命運的劇本難道還能寫出什麽更荒誕的劇情?

“杜教授,確診了阿茲海默,現在會間歇性的忘記一些事情。所以,我才擔心他,他和閻寧在一起,會不會出什麽事情。”

陶培青睜開眼睛,看著白茫茫的天花板。

阿茲海默。那個曾經在實驗室裏夜以繼日工作的醫學權威,發表過無數篇論文的學者,那個用二十年精心編織謊言,構建起一個虛假父子關系的人,最後……竟然患上了阿茲海默。

他會逐漸忘記。忘記那些覆雜的公式,忘記那些精密的實驗步驟,忘記他取得的那些榮譽和成就,忘記他精心維護了一輩子的形象和名聲。

也可能會忘記,二十年前那個冰冷的海夜,那艘被他嫁禍的漁船,那對無辜喪生的漁民夫婦,和他自己手上那永遠洗不凈的血腥。

命運真是絕妙。

讓一個頂級聰明的人最恐懼的方式,遺忘,來作為他的結局。讓他在逐漸的混沌中,走向生命的終點。不再有清晰的痛苦和清醒的負罪感,只剩下茫然和無知。

杜聿禮這一生,做了那麽多選擇。他選擇了保護他的研究成果,選擇了嫁禍他人,選擇了把陶培青養大,選擇了隱瞞真相二十年。

他以為只要足夠聰明和謹慎,就能掩蓋一切,逃避一切。

可最後,他連自己的記憶都掌控不了。

命運對他,到底是太仁慈,還是太殘忍?

遺忘對他來說,或許是一種解脫。他不會再記得痛苦,無論是他施加的,還是他承受的。

而自己,連遺忘的資格都沒有。自己必須清醒地感受每一分痛苦,記住每一個細節,直到最後一刻。

“培青?你還在聽嗎?”梁斌的聲音將他從自己的思緒中拉回。

“嗯。”陶培青斷斷續續地回應。

一個剛剛就在他心頭盤繞的疑問,不受控制地脫口而出,“梁斌,這段時間,你來過我家嗎?”

電話那頭,是毫無防備的楞怔和沈默。不需要他回答了。

那每天定時出現、補充物資、清理家裏狼藉的無聲訪客,不是梁斌。一個名字,一個身影,伴隨著那些過於真實的幻覺,無比清晰地浮現出來。

是閻寧。他一直都在。在自己最痛苦、最不堪的時候,他像個幽靈,悄無聲息地潛入自己身邊。甚至在自己痛昏過去、意識模糊的時候,一直呆在自己身邊。

剛才梁斌的電話,徹底證實了這一點。梁斌顯然不知道自己這裏的狀況,他最近大概因為杜聿禮的病和失蹤焦頭爛額。

那麽,那個每天出現的人,只可能是閻寧。

現在,他甚至綁架了杜聿禮。

他要做什麽?

杜聿禮是影痛劑最初的研發者,他知道配方,知道效果,甚至可能知道如何緩解或加劇。閻寧綁架他,是為了這個?是為了報覆杜聿禮對自己所做的一切?還是為了用杜聿禮來威脅自己?

無數的疑問在腦海裏沖撞,讓他本就疼痛的神經更加不堪重負。

“杜教授的事情,我盡力。”他說完,不等梁斌回應,陶培青掛斷了電話。

原來,這段時間,他的夢,不是幻覺。而是真的。

第二天。

陽光從窗簾的縫隙裏斜斜地透進來,落在墻上的圓形掛鐘上。每天這個點,閻寧都會來。陶培青撐著沙發的扶手,緩緩站起身來。他不知道影痛劑還會在體內折磨他多久,他只知道,痛的時候,就意味著他還活著。

他走到衣櫃前,想換一身合適的衣服。不能總是穿著那件皺巴巴的睡衣。他不想總是這副頹唐的樣子。不知怎麽,他竟然最不想用這副樣子見閻寧,尤其是他還清醒的時候。

他拉開櫃門,拿出之前的一件襯衫。白色的簡單款式,他套在身上,低頭看著自己空蕩蕩地掛在身上的襯衫,楞住了,衣服明顯的大了很多。肩膀的位置松松垮垮地掛著,領口空出一圈。他又瘦了。這些日子,那些事情,那管註入血管的藥劑,把他最後一點血肉都榨幹了。

櫃子裏,一件厚重的大衣無意間從衣架上滑落,墜在地上。

那是閻寧的。是他離開的時候,閻寧給他披上的。陶培青回來以後,隨手將它塞進了櫃子深處,再也沒動過。

陶培青彎腰去撿。大衣很重,沈甸甸地搭在他手臂上。他正要把它重新塞回櫃子,一個極輕的聲響,從他腳下傳來。

有什麽東西,從大衣的口袋裏滑落出來。

他蹲下身。地上,是一個銀色的戒指和一張疊得方方正正的紙條。

那個戒指靜靜地躺在木地板上。樣式很簡單,沒有任何多餘的裝飾,就是一只素圈戒指。陶培青把它撿起來,指腹輕輕摩挲過內圈,觸到一行刻進去的小字。

“Más allá del fin del mundo。”

在世界盡頭之外。

他的手指微微一頓。他打開紙條,上面是閻寧熟悉的字跡:

“世界盡頭之外,皆是你我。是世界的盡頭,是我們的開始。”

陶培青蹲在原地,很久沒有動。窗簾縫隙裏的陽光一寸一寸地移動,落在他手裏的戒指上,落在那行小字上,落在他的指尖上。

是閻寧遺留在衣服裏的嗎?還是閻寧對自己故意的挽留?

他突然想起那部沒有看完的《泰坦尼克號》,他後來自己無聊的時候看完了。

最後,Rose獲救的船上,在口袋裏發現了那條名貴的海洋之心。她攥著它,走向新生,也走向沒有Jack的餘生。

只是,留在陶培青手裏的不是寶石。

他有的,閻寧曾奮力一搏的真心,是比寶石更加珍貴無價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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