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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飛蛾撲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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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飛蛾撲火

陶培青撐著膝蓋,緩緩站起身。他把戒指和紙條重新放回大衣口袋裏,把大衣疊好,塞回櫃子深處。關上櫃門的那一瞬間,他的動作頓了一下,但只有一瞬間。

他轉身走進衛生間。鏡子上的毛巾被他一把扯下來,搭在架子上。鏡子裏映出的那個人,讓他楞了一下。

那是他嗎?顴骨高高突起,眼眶深陷,眼底青黑,嘴唇幹裂起皮,頭發亂糟糟地支棱著。

但他的目光,落在自己臉上那道傷疤上時,頓住了。那道從顴骨到下頜的傷口,竟然奇跡般地愈合了。黑線還嵌在皮膚裏,但傷口邊緣已經完全收攏,愈合的速度快得不正常。

影痛劑。

他說不清這是陰差陽錯的幸運,還是對他徹底的詛咒。

到底是想讓他忘記,還是讓他永遠無法忘記?

他幹脆剪開線頭,從皮膚裏將縫合線抽出。

他一手撐著水池邊緣,低下頭,深深地吸了一口氣。他拿起電動刮胡刀,按下開關,已經沒電了。他只能找出放在洗手臺下的簡易刮胡刀,他打開水龍頭,接了點水,塗上剃須膏,拿起刀片。

他的手在控制不住地顫抖,僅僅是這麽一件生活的小事,他用了一個多小時。

他收拾好自己,走出衛生間,坐回沙發上。他看著對面墻上的掛鐘,等待著那個時間,等待著那扇門被打開,等待著那個人出現。

門外。一個穿著黑色長款風衣的男人把東西暫時放在門口的地上,從口袋裏掏出鑰匙。

樓道漆黑,看不清是誰。只是他放下東西的時候,恰好碰到了樓道裏的感應燈,照亮了閻寧的臉。

這把鑰匙,是閻寧從他門口的腳墊下找到的。陶培青大概以為自己藏得很好,或者已經忘了。那天閻寧來的時候,看到他門口的地墊微微翹起,下面露出一角金屬。他蹲下來,掀開墊子,就看到了它。

陶培青沒有換鎖。閻寧覺得這是一個無聲的邀請,也可能上天給了他一次挽回的機會。

閻寧把它收起來了。

從那天起,閻寧每天下午都會來。帶著東西,用這把鑰匙打開他的門,進去放下補給,清理一下他能看到的狼藉,然後離開。從不發出聲音,從不走進臥室,他怕驚擾了陶培青,陶培青再一次驚慌逃走。

閻寧以為自己隱藏得很好,就像陶培青門口的那把鑰匙一樣。

閻寧像往常一樣,將帶來的東西放在門口。超市的塑料袋裏,裝著新鮮的牛奶,面包,還有一些簡單的生活用品。他直起身,從口袋裏掏出鑰匙,將鑰匙插進鎖孔,熟練地轉動。

門開了。

他一眼就看到那個背對著他坐在客廳沙發上的身影。陽光從窗簾縫隙裏落在他的肩頭,落在他瘦削的脊背上,落在他一動不動的側影上。

閻寧楞了一下。他沒想到,這個時間,陶培青會坐在那裏。往常這個點,陶培青要麽不在,要麽在裏屋,根本不會以這種姿態出現。

他拎起東西,進了門。反手把門關上,發出輕輕的一聲響。

他開始像往常一樣收拾東西。打開冰箱,把裏面已經過期的牛奶和面包拿出來,扔進垃圾桶。再把新的牛奶放進去,新的面包擺好。動作熟練,習以為常。

客廳裏,陶培青依舊背對著他坐著。他希望疼痛可以來的晚一些,但他能感覺到,身體深處,那種熟悉的陣痛,又開始隱隱發作。從骨頭縫裏往外滲,從血管裏往外湧,細小的疼痛開始啃噬著他的神經。

他從茶幾下摸出一包煙。他不常抽,但此刻,他需要點什麽來壓住那正在升騰的疼痛。

他抽出一支,點燃。

煙霧在眼前繚繞,辛辣的氣味沖進肺裏,尼古丁短暫抑制了他的疼痛,讓他得以從那陣洶湧的浪潮中浮出水面,能夠呼吸,能夠思考。

一支煙抽完,他將煙蒂摁滅在煙灰缸裏。

房間裏,只能聽到閻寧在廚房收拾東西時偶爾發出的細微響動。

“你還打算瞞我多久?”

廚房裏的響動,停了。

閻寧知道他遲早是會發現的。他早就在腦子裏準備了很多句預案,可以說“我只是來看看你”,可以說“我是來謝謝你”,可以說很多很多。可現在,那些話一句也擠不出來。

他從廚房走出來,站在客廳邊緣,看著那個背對著自己的身影。

“你把杜聿禮藏哪兒了?”

陶培青不再稱呼杜聿禮為父親,甚至沒有稱呼他杜教授。陶培青開門見山,聲音裏有一種閻寧熟悉的冷淡,那種冷淡曾經讓閻寧抓狂,此刻閻寧卻只覺得心疼。

“他很安全。”閻寧說。

他在問自己杜聿禮,他在關心那個欺騙了他二十年,毀了他家庭的人。他在關心一個罪犯。

他在關心所有人。

所有人,除了自己。

閻寧多希望陶培青能回頭看他一眼,他能關心一下自己好不好,但陶培青沒有任何的周旋。他的背影紋絲不動,他對閻寧的好壞,根本不關心。

“你帶走他要做什麽?”陶培青盡量讓聲音放平。他的手在身側微微攥緊,動作很小,藏在沙發的陰影裏。他不能讓閻寧聽出來他正在忍痛,不能讓閻寧看出任何破綻。

閻寧沒有註意到那只手。他的目光落在陶培青一動不動的後腦勺上,落在那些他們之間永遠無法跨越的距離上。

“他就是當年的那個罪魁禍首。”閻寧說。他轉身走回廚房,重新開始整理那張並不淩亂的桌子。把抹布疊好,把調料瓶擺正,做一些毫無意義的事情,只是為了讓自己有事可做,“他總要承受他該承受的懲罰,不是嗎?”

閻有醒來後,告訴了他所有的事。那一晚的每一個細節,每一個被掩埋的真相。包括那個文件裏沒有的人,杜聿禮。

“那是我和他之間的事情。”陶培青的聲音從客廳傳來,輕描淡寫。

閻寧的手停住了,他再次看著那個始終不肯回頭的背影。

“那你和我之間的事情呢?”

客廳裏,陶培青的脊背似乎僵了一下。

“我們之間,還有什麽好說的?”這句話在他的口中滾了幾滾,終於說出來。

陶培青的聲音依舊平靜,但閻寧註意到了,他的身體微微蜷了蜷,像在承受什麽。

“你為什麽還是救了我爸。”閻寧繞過沙發,走到陶培青側面,看著他,想要得到他真正的答案。

陶培青的額前,因為疼痛開始滲出細密的冷汗。只是在逆光中,那些汗珠看得不太真切。

“你騙了我。”閻寧的聲音低下去,“你從頭到尾都在騙我。到最後,你還是在騙我。”

沈默的墻,又深又厚,把閻寧擋在外面。

陶培青不知道該如何解釋。當時,他站在手術臺前,手裏握著刀,面前躺著那個毀了他家庭的人。在他抉擇的瞬間,他聽到了閻寧的聲音。

“我就相信你。”

這句話從記憶深處冒出來,像一根細細的線,輕輕拽住了他下墜的手。

那一刻,是上天不想讓他做出錯誤的選擇嗎?還是他自己心裏那桿稱,因為一個聲音,輕輕傾斜了一邊?

刀落下。他做出了決定。

“你騙了我這麽多次,那你說你從來沒愛過我,”閻寧的聲音再次響起,更近了,“是騙我的嗎?”

陶培青的身體蜷縮得更緊了一些。他的手攥著沙發邊緣,指節泛白。冷汗順著額角滑下來,他刻意地垂下已經漸長的頭發,擋住自己可能洩露痛苦的表情,不讓閻寧看見自己的臉。

“把杜聿禮送回醫院吧。”陶培青說,聲音裏有一絲顫抖,怎麽也壓不住,“他已經得了老年癡呆,他已經得到了他該有的報應。”

閻寧站在他面前,“那不見我,是對我的報應嗎?”

陶培青沒有擡頭。他不敢擡頭,一擡頭,閻寧就能看見他臉上所有秘密。

“梁斌已經在醫院等他了。”他繼續說,像沒聽到閻寧的問題,固執地繞回那個話題,用公事公辦的語氣。

“你不敢回答我嗎?”

他們之間只隔著不過三四步的距離。可這幾步,卻好像是千山萬水。

一個蜷縮在沙發上,苦苦支撐。

另一個站在他面前,心口流血,等一個答案。

陶培青的手伸向桌子上的煙盒,他的動作有些急,他快速地想要用尼古丁來壓制那正在翻湧的疼痛。他拿起打火機。

哢噠。哢噠。

打火機點了幾次,都沒有燃著。火星迸濺,又熄滅。再按,再滅。他的手抖得厲害,打火機再燃不起來。

閻寧看著他,他走過去,從口袋裏掏出自己的打火機。他湊到陶培青面前,拇指按下,一簇橙色的火苗在他們間燃起來。

陶培青的手抱在懷裏,緊緊攥著自己的手臂,將他的手藏起來。他側過臉,湊向那簇火苗,火光暫時照亮了他的側臉。

閻寧楞住了,那張臉上,那道之前還猙獰著的傷口,已經幾乎消失了。只剩下一條粉色的細線,留在他的皮膚上。不仔細看,幾乎看不出來。

那天他們激烈的爭吵,那些話,那些眼淚,那道在他脖子上留下的痕跡,那件沾著灰的白色襯衫,如同一場幻覺。

可他們都知道,那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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