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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一念之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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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一念之差

杜聿禮沈默了很久,久到陶培青以為他不會再回答。終於,聲音再次響起,“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這次來,我本來……是下了決心,想告訴培青真相。可是沒想到……我……我又退縮了。”

真相。

原來他苦苦追尋,以為深藏在閻家罪惡泥沼之下的真相,竟然一直蟄伏在他身邊,在他最依賴的人身上,包裹在名為養育之恩的糖衣裏,無聲無息地隱藏了二十多年。

杜聿禮的聲音還在繼續,試圖解釋當年如何鬼迷心竅,如何一念之差,如何為了私藏影痛劑的配方和樣本,如何恐懼事情敗露,又如何利用權限,將那個致命的識別信號,嫁接到了一艘恰好經過的漁船上……

後面的話,陶培青一個字也沒再聽進去。

那些聲音化作一片刺耳又持續的忙音,嗡嗡地填滿了他的耳道。他茫然地看向四周,他以為的家,不過也是一場騙局。

他該去哪裏?

沒有任何地方是屬於他的。世界之大,他竟無一處可容身。

他本能地移動腳步,最後,他竟然又回到了之前和閻寧住的那間屋子。這個地方,此刻竟成了他唯一能短暫棲身的地方。

閻武的人已經來過,留下口信:明天一早,送他離島。

他想好好休息一下,可腦子裏不斷地想到杜聿禮,想到閻有,閻寧......

一念之差。

這四個字突然無比清晰地浮現在腦海。

如果今天,在手術室裏,他被仇恨和絕望吞噬,任由失誤發生,讓閻有死在手術臺上……他會怎樣?

他會成為另一個杜聿禮,他會做出一個無法挽回的決定。

醫生。他選擇這個職業,是因為杜聿禮。

小時候,他看著杜聿禮在實驗室裏廢寢忘食,看著他救治病人時專註而仁慈的側臉,他想成為像杜聿禮那樣的人,一個能解除痛苦,帶來希望,足夠優秀的醫生。

以前,他不明白杜聿禮為何如此執著於研發新藥,挽救生命,仿佛那是他生存的全部意義。現在,他有了答案。

那是一種贖罪。用無數陌生人的生命和健康,來抵消他對自己父母的虧欠。

他該怪杜聿禮嗎?

該。千該萬該。

如果不是杜聿禮當年那一個輕易自私的決定,他的父母不會葬身海底,他不會從幸福的孩童一夜淪為孤兒,他不會在懵懂無知中,將仇人奉若恩人,整整二十年,認賊作父。

這二十年的每一天,每一次依賴,每一次感激,每一次為了不讓杜聿禮失望而努力,都成了對他親生父母在天之靈最殘忍的背叛和褻瀆。

他的仇人,竟然是養育了他二十年,給了他第二次生命的養父。

他該怎麽辦?

像無數覆仇故事裏寫的那樣,結束杜聿禮的生命?

陶培青想,他大概是做不到的。不僅僅是因為法律、道德,更因為一個事實:如果沒有杜聿禮,當年那個孤苦無依、可能流落街頭甚至無聲無息死去的陶培青,根本活不到現在。是杜聿禮給了他衣食,給了他教育,給了他陶培青現在的身份和未來。

養育之恩。

這四個字重如泰山,壓得他喘不過氣,也扭曲了一切是非對錯的邊界,模糊了所有清晰的仇恨邊界。他怎麽能親手抹去?怎麽能否定這二十年的全部?

恨,變得不再純粹。恩,變得面目全非。

無法快意恩仇,無法斬斷糾葛,他只能在夾縫中痛苦掙紮,撞得頭破血流。

他的手無意識地垂在身側,指尖突然碰到了褲子口袋裏一個堅硬的物體。

陶培青把它拿出來。是一個小小的、透明的玻璃安瓿。這是閻有讓助理和那個文件袋一起交給他的東西。

影痛劑。那個一切悲劇的源頭,那個改變了他和無數人命運的東西。

它如同無形的幽靈,盤旋了二十年,終於在此刻,落回了他的手裏。

該毀了它,讓它徹底消失嗎?但消失又能怎樣?已經發生的,無法改變。

這支藥劑,是第一塊倒下的骨牌。 此後,無數人淪為牌局中的一節,身在局中,早已不由自己。

他走到桌前,拉開抽屜,拿出一支未拆封的一次性註射器。他敲開安瓿的細頸,將針頭探入,緩緩抽取,液體在針筒內上升。

這支藥劑,能覆制器官,再生肌體,創造奇跡。卻也伴隨著不可逆的神經損傷風險,終生的幻痛,如影隨形,揮之不去,直至痛到生不如死,失去生命。

他卷起左臂的袖子,露出小臂內側蒼白的皮膚和淡青色的血管。他拿起註射器,針尖抵住皮膚,微微用力,刺入。細微的刺痛傳來,他緩緩推動活塞。

冰涼的液體,一點一點,註入自己的靜脈。

生活終究不是爽劇,他沒有辦法手刃仇人,也沒有辦法挽回父母的生命,甚至無法厘清自己混雜著恨意、感激、依賴與惡心的覆雜情感。

他什麽都沒有辦法做,如同被困在琥珀裏的蟲子,徒勞地掙紮。他唯一能做的,就是讓自己成為這場悲劇的終點,承受藥劑所有的代價。他應該在痛苦中清醒地反思、懺悔,在痛苦中死去。

這是他給自己寫的結局。

他拔出針頭,一個小小的血珠滲出來,他沒有去擦。

終於,他像被抽掉了所有骨頭一樣,跌坐進旁邊的沙發裏。身體陷進去,目光空洞地望著窗外。

天色從深藍,到墨黑,再到泛起魚肚白。海島的夜晚很短,黎明來得很快。

他就那樣坐著,一動不動。

他只是等待著,等待著懲罰的降臨。

身後的門,傳來了金屬鎖舌轉動的聲音。

他想,時間到了。離開的時間到了。

這座與世界相隔的孤島,這些日子裏發生的一切,愛恨、背叛、陰謀、生死、真相。此刻都顯得那麽荒誕而不真實,如同一場光怪陸離的噩夢。

而夢,無論多麽可怕或漫長,終究要醒了。

腳步聲很輕,停在他身後不遠處。

來人沒有立刻說話,似乎在打量他,或者在醞釀措辭。等了很久,那個聲音才響起,帶著一種疲憊,“謝謝你,救了我爸。”

是閻寧。

陶培青沒有動,也沒有回頭。他的背影僵硬地對著來人。

閻寧走到他側後方,目光落在陶培青的側臉上,又移開。他擡手,從自己脖子上取下一樣東西,那個溫潤剔透的羊脂玉觀音,他輕輕地將它放在陶培青面前的桌子上。

“這個玉觀音,”閻寧的聲音很低,“是你的。”

陶培青依然沒有轉頭。

“我沒有騙你。”閻寧繼續說,視線落在那個玉佩上,“你爸媽……墜海之後,我……我們的人發現目標錯誤,立刻進行了打撈。你爸爸被救上來的時候,還有一絲意識……是他,拉著我,要我答應他,如果有一天,我能見到他兒子,就把這個玉佩……交給他兒子。”

閻寧停頓了一下,喉結滾動,“只是,他還沒來得及說完你的名字,就……” 他沒再繼續說下去,那個“死”字,沈重地懸在空氣裏。

“後來,我按照你父親說的地址去找過你。但你已經不在那裏了。”

那時候,陶培青已經被內心充滿愧疚、急於彌補的杜聿禮帶走了。

他們錯過了,站在命運的岔路口上。甚至在之後的每一年,閻寧都會托人去燒些祭品,只是他們從未相遇。

直到陶培青救了閻寧,命運的風將他們真正吹到了一起。

“再後來,”閻寧的聲音更輕了,“這個玉觀音,就陰差陽錯地……成了我的信物。”

只有他的信物,才會被如此重視,才對得起當年那份囑托的重量。

閻寧從未說過,海盜的信物會跟隨他們一生。平日裏,它是號令船只的憑證,死了,發現他們屍體的人,會用它替他們換一副棺材。

除非身死,閻寧絕不會讓它離手。

陶培青極其緩慢地,閉上了眼睛。

太晚了。一切都太晚了。

所有的線,都在這一刻收束,擰成一股令人窒息的繩索,勒緊了他的脖頸。

“所以,”陶培青開口,“我的身份,很早就有人知道了。”

那晚,他走上甲板,遇見醉酒吹風的錢峰。

錢峰道破他的身份,開口勒索。他給陶培青下了最後通牒,幾天之內拿不出錢,就去找閻寧揭發一切。陶培青看了一眼錢峰的身後,那根系著安全的繩索,已經斷了。他聲稱要回去準備,便轉身離去。

身後,深海吞沒了一切。

“大概……是我爸。”閻寧承認得很幹脆,“他可能是查到了。礙於我們的關系......他囑咐錢峰盯著你。”這也解釋了錢峰為何會私下調查陶培青,最終招致殺身之禍。

“你爸,早就知道了……” 陶培青重覆著。

陶培青不由得想到另一個可怕的推論:既然閻有早就知道自己的身份,知道自己是當年那場誤殺的遺孤,他為什麽還會在突發心梗時,放心地讓自己這個仇人主刀?閻有那樣老謀深算的人,會把自己的性命交到可能的覆仇者手中嗎?

閻有的病,發作得太過巧合。就在閻寧的婚禮前,他和閻武對峙,陶培青可能離開的當口。

可當時,變故突發,情勢危急,所有人都被生死時速逼得無暇他顧,沒有人,包括他自己,去細想這其中的蹊蹺。

“這些事情,”閻寧自嘲地說,“只有我是最後一個知道的吧。”

陶培青撐著沙發的扶手,緩緩站了起來。身體因為久坐而有些搖晃,他扶了一下桌角才站穩。

陽光已經從海平面躍出,金色的光線透過玻璃窗,落在他身上,卻仿佛一層寒冰,沒有帶來絲毫暖意。

“這一切,”他面向門口,聲音平靜得可怕,“終於結束了。”

是啊,父母的冤情有了答案,與閻家的孽緣似乎也到了盡頭,與杜聿禮那更是無法言說的結局。但一切都該結束了。

他邁開腳步,朝著房間外走去。

當他與站在一旁的閻寧擦肩而過時,閻寧猛地抓住了他的胳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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