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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大夢一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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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大夢一場

閻寧的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什麽。

“別走”兩個字在閻寧的舌尖翻滾,灼燒著他的喉嚨,可看著陶培青那毫無生氣的側臉,這兩個字,無論如何也吐不出口。他還有什麽資格挽留?用什麽理由?

陶培青想抽出手,動作不大,卻異常堅定。閻寧的手指收得更緊,固執地不肯松開。仿佛松開這只手,就真的什麽都結束了,連這最後一點真實的觸碰都將失去。

他們兩人僵持著。

閻寧的那句“別走”最後變成了一句,“外面冷。”說完,他脫下自己的大衣,披在陶培青身上。

陶培青開口了。他沒有看閻寧,聲音平鋪直敘,卻字字句句,都砸在閻寧的心上,“我父母死了之後,我就害怕海。怕那種無邊無際的海水,怕海浪的聲音。剛上你這艘船的時候,阿海逼我吃東西,每次他跟你說我吃完了,其實我都是等他走了,再躲到洗手間裏,全部吐掉。”

他頓了頓,似乎在積攢力氣,又似乎在回憶那具體的痛苦。

閻寧記得。閻寧當然記得。剛把陶培青弄上船那段時間,他消瘦得厲害,精神也差。閻寧問阿海,阿海每次都說,“陶醫生吃過了,就是胃口不太好。”

閻寧信了。閻寧以為他只是不適應,只是鬧脾氣。閻寧甚至覺得,關一陣子,他就會習慣,就會認命。他從來沒想過……陶培青會在阿海離開後,一個人躲在洗手間裏,把吃下去的東西全部吐出來。

那些日子裏,船身搖晃帶來的眩暈,混合著對深海的恐懼,讓他胃裏翻江倒海。劇烈地嘔吐,直到吐出膽汁,喉嚨灼傷……

而這一切,發生在閻寧以為他“吃了東西”、“正在適應”的時候。閻寧還曾為阿海匯報的“他今天多吃了點”而感到一絲莫名的滿足。他他媽真是個徹頭徹尾的蠢貨!

“錢峰死了之後,我沒有睡過一天好覺。一閉上眼睛,就是他掉下海的那個畫面,還有……很多別的。我只能靠安眠藥度日。可你……”無數破碎的畫面交織成噩夢,陶培青側過頭,視線對上了閻寧驚愕的眼睛,“你換了我的安眠藥。你以為我不知道嗎?”

閻寧換了他的藥,他悄悄換成了糖粉。閻寧告訴自己,這是為陶培青好,長期服用強效安眠藥對身體傷害太大。但內心深處,他清楚,他只是不想看到陶培青完全依賴藥物入睡的樣子,那讓他覺得失控。

原來陶培青什麽都知道,卻從未對他說過一個字。

閻寧以為自己做得天衣無縫。閻寧以為他不知道。

閻寧的呼吸一窒,像是被人迎面打了一拳。他的手指不自覺地松了半分,但隨即又攥緊了。

陶培青深深地吸了一口氣,那氣息帶著顫音,但他強迫自己繼續說下去,仿佛要將積壓了太久的東西,一次性傾倒幹凈。

“你知道我為什麽不吃葷嗎?是因為我上醫學院,第一次上解剖課,面對大體老師……我沖到外面,連續吐了三天,膽汁都吐出來了。從此之後,我再也沒辦法碰任何肉類,看到,聞到,都會生理性反胃。”

閻寧一直以為那是他的個人習慣,或者是某種清高的堅持,甚至可能是杜聿禮給他養成的怪癖。

那是陶培青學醫生涯的第一個,也是最沈重的打擊。他崇拜杜聿禮,向往醫學,他以為自己做好了準備。

但當他真正面對死亡的形式,面對那具無私捐獻的遺體,意識到這曾經也是一個鮮活的生命時,他的身體用最激烈的方式發出了抗議。那之後,肉食對他來說,不再是食物,而是與死亡直接相關的符號。每一次看到,聞到,都會勾起關於死亡的痛苦。

“那一刻我就知道,”陶培青的聲音低了下去,“其實我,或許並不適合學醫。”

這個認知曾經讓陶培青無比迷茫。他的人生目標,他的價值認同,都建立在成為像杜聿禮那樣的醫生之上。他靠著意志力強行克服了對解剖課的恐懼,靠著對杜聿禮的崇拜成為了一個合格的醫生。

閻寧從來沒想過,陶培青為了成為醫生,竟付出了這麽多。

人們只看到他體面的家世、漂亮的履歷、光鮮的人生,這些標簽堆得太高了,高到足以遮住他身後所有的努力。

“在你用你的方式,逼我克服,逼我吃肉之後……我失去了味覺。直到現在,無論吃什麽東西,甜的,鹹的,苦的……我都嘗不出任何味道了。”

陶培青的聲音越來越小,小到閻寧再也聽不到。

失去味覺?什麽時候的事?當時沈浸在自以為幸福中的閻寧,竟然從未回頭看過,陶培青在獨自承受這些痛苦。

在那些閻寧看著他終於聽話地吃下肉類,閻寧甚至為此感到一絲扭曲的成就感的時候……陶培青其實已經嘗不出任何味道了。

閻寧還沾沾自喜,以為自己在幫助他。逼他吃肉,是為了矯正他,是為了讓他的身體好起來,能融入自己認為正常的生活中。

為什麽他不說?為什麽不反抗?為什麽不告訴自己?!為什麽默默承受這一切,直到此刻。

閻寧猛地回過頭,眼睛裏面充滿了難以置信的震驚,“你……為什麽不告訴我?!和我在一起,讓你這麽痛苦嗎?”

為什麽不說?

他應該告訴自己的,在自己心軟的邊緣,陶培青說了,自己或許會停下。至少……至少會知道,自己到底在對他做什麽。而不是像一個被蒙住眼睛的劊子手,直到最後一刻,才看到刀下的人早已遍體鱗傷,面目全非。

“閻寧,”陶培青開口,“你知道,我最討厭你說什麽嗎?”

閻寧的眼神瑟縮了一下,像預感到了什麽。

“我最討厭你說,你最愛的就是我這張臉。”

過去,陶培青常常在想,閻寧到底喜歡自己什麽。

後來他知道了答案。

有一晚,閻寧喝了酒,不多,閻寧看著他,伸出手,拇指輕輕撫過陶培青的眉骨、眼瞼、顴骨,最後停在下頜邊緣。

他說,“陶培青,你知道我最愛你什麽嗎?”

陶培青沒有回答。

“你這張臉。”他的拇指又沿著下頜線滑到耳側,像在撫摸一件珍愛的物件,“我第一次見你,就想要你。”

從那以後,每次閻寧看向自己,陶培青都會下意識地想起這句話。每次閻寧撫摸他的臉,陶培青都覺得那不是觸碰,是確認,確認他的寶貝完好無損,依舊符合他的審美。

陶培青開始厭惡這張臉。

厭惡鏡子裏那個眉眼清俊,皮膚蒼白的人,厭惡自己那種讓閻寧著迷的氣質。厭惡每次自己出現在閻寧面前時,閻寧看他的那種眼神。

陶培青想過無數次,如果自己不是現在的樣子。

如果那年碼頭上,杜聿禮帶走的是一個相貌平庸,甚至醜陋的孩子,閻寧還會在第一眼就想要他嗎?

如果自己的臉毀了,破了相,留下猙獰的疤痕,閻寧還會用那種眼神看自己嗎?還會用那種語氣說“我最愛你”嗎?他會厭惡,會失去興趣,會像扔掉一件破損的玩偶一樣,徹底地放過自己嗎?

閻寧楞住了。他想辯解,想否認。

可只在瞬間,陶培青做了一個在腦海裏排演過無數遍的決定。他拿起桌子上一個昂貴的玻璃杯狠狠摔碎,彎腰撿起一片玻璃碎片,他舉在他們之間,“閻寧,你覺得摔碎了的東西,還拼得去嗎?”

陶培青將玻璃碎片對準自己的右臉,決絕地劃在自己的右臉上。

從顴骨下方,斜斜地,一直延伸到下頜角。

玻璃切開皮膚的瞬間,他感受到的竟然不是劇痛,而是一種解脫。他心中那根根被繃緊了太多年,幾乎要斷裂的弦,終於,幹脆地斷開了。

血湧出來。溫熱的沿著他的側臉輪廓流淌,滴在下頜,滴在他的衣領上,滴在地板上。

閻寧整個人僵在原地。他臉上的震驚和茫然,迅速被一種恐懼取代。他慌忙地伸出手,想要捂住陶培青臉上的傷口,想要止住那不斷湧出的血。

但陶培青沒有看他。

陶培青甚至沒有感到臉上那道新傷口的疼痛,心裏的某種劇痛暫時掩蓋了皮肉之苦。

陶培青只是拿起桌子上有一塊疊放著的毛巾,壓在自己仍在流血的側臉上,白色的毛巾迅速被染紅。

陶培青最後回過頭。

閻寧站在那裏,臉上是來不及掩飾的錯愕。他看著閻寧,笑了一下,像是終於放下了什麽。

他向門口走去。

從此以後,這裏的一切都不再與自己有關。

陽光越來越盛,將陶培青即將消失的背影鍍上一層虛幻的金邊。那麽不真實,好像他從來就沒有真正存在過,只是閻寧夢中的一個幻影。

最後,他的身影,終於徹底融入了門外那片刺眼的白光裏,消失了。

腳步聲也聽不見了。

世界徹底安靜下來。

而閻寧,如同最後才拿到劇本的醜角,站在空曠的舞臺中央,對著滿地的狼藉和空無一人的觀眾席,終於看懂了這出戲的全部內容。

船來了。停在碼頭。

閻武已經知道了那場手術的結果,他千萬的小心,在陶培青最後的決定前,顯得有些卑劣,但他不能賭,也不敢賭。

遠處,陶培青正朝這邊走來。他捂著一塊被鮮血浸透的毛巾,滿身血跡,肩上披著閻寧那件不合身的大衣。整個人分不清是剛從地獄歸來,還是正要去往地獄。

“培青哥,一路平安。”閻武不知道自己應該說什麽。

讓閻家擺脫自己這個麻煩,讓閻寧恢覆正常,讓他自己能得到更多的權柄和閻有的重視。這些,隨著陶培青的離開,似乎都在朝著閻武期望的方向發展。一切,好像真的要回到最初的樣子了,沒有陶培青出現的樣子。

可閻武那張年輕精明的臉上,卻顯示出片刻的疲憊。

這就是他想要的嗎?陶培青不想再細究。

他原以為自己只是棋差一招。現在才懂,從頭到尾,不過是大夢一場。

輸贏,都是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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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市累人OS:別走啊!!!閻寧你怎麽就讓他走了!!!這一走什麽時候才能再見啊嗚嗚嗚~(原地暴風哭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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