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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解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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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解圍

這樣的重大科研項目牽頭,怎麽可能如此草率地落在他這樣一個資歷尚淺、剛剛因為外部項目獲得些許聲名的年輕醫生頭上?除非……這根本不是一個榮譽,而是一個陷阱。

一個需要有人出面承擔、一旦資金使用出現問題、研究無法達到預期、甚至僅僅是審計出現紕漏時,能夠被推出去承擔責任的角色。

他就是那只被選中的替罪羊。

那份偽造的簽名,就是套在他脖子上的繩索。

他們需要他的年少有為作為光鮮的門面,更需要一個足夠分量的責任人來抵禦可能的風險。王醫生的積極配合,科長的默認,院長的看重……一切都有了合理的解釋。

陶培青覺得自己的臉色一定難看到了極點。

他感覺喧鬧的宴席仿佛被按下了靜音鍵,那些推杯換盞、歡聲笑語都成了模糊扭曲的背景。

他像個局外人,冷眼看著這場圍繞著利益與風險轉移的戲碼。

陶培青沈默地坐回原位,不再參與任何敬酒與話題。

周圍的喧囂依舊。一種寒意,從身體內部蔓延開來。這是來自前輩和同事的算計,披著提攜與信任的外衣,卻行著利用與犧牲之實。

原來,他不僅要應對閻寧不按常理追求帶來的麻煩,還要在這看似平靜的職場裏,警惕來自同僚和上級的惡意。

前有狼,後有虎。

而他,似乎被困在了中間。

他不知道為什麽突然想到了閻寧,他在想,如果是閻寧會怎麽做。

“……服務員,拿酒!”

包間裏煙霧繚繞,酒氣熏天,王醫生帶著醉意的喊聲,如同這場荒誕宴席最後的助興劑。

他只想逃離,立刻,馬上。

服務員端著酒瓶挨個添酒時,他將手輕輕搭在杯口,搖了搖頭,示意不必。

然而,下一秒發生的事情,完全超出了陶培青的預料。

那只倒酒的手,穩健有力,卻並非將酒液註入杯中,而是瓶口微微一傾,清澈卻辛辣的液體,如同瀑布般,徑直朝著他手邊那份合同澆了下去。

酒液濺到他的手背,帶來一陣濕涼。他幾乎是下意識地猛地擡起手。

酒瓶卻沒有停下,瓶口追著那份合同,汩汩地將整瓶酒傾倒殆盡。

紙張瞬間被浸透,墨跡洇開,變得模糊不清,最後軟塌塌地貼在桌面上,成為一團醜陋的垃圾。

直到瓶中最後一滴酒流盡,那只手才停下。

陶培青驚愕地擡頭,視線順著那只握著空酒瓶的手往上移,掠過服務員統一的深色制服衣袖,然後,猝不及防地,撞進了一雙眼睛裏。

那雙眼睛,他絕不會認錯。

他怎麽會在這裏?穿著服務員的衣服?!

陶培青張了張嘴,卻發現自己發不出任何聲音,只能愕然地看著他。

閻寧像是沒看到他眼中的驚濤駭浪,微微彎下腰,姿態恭敬,語氣甚至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惶恐,聲音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不好意思先生,我手抖了,弄臟了您的衣服。”

“你幹什麽吃的!你們經理呢!” 王醫生的怒吼打破了瞬間的凝滯,他站在圓桌對面,指著閻寧,臉色因為酒精和憤怒而漲紅。其他同事也紛紛側目,議論聲四起。

閻寧卻仿佛沒聽見王醫生的叫囂。

他動作極其自然地拿起那份已經濕透軟爛的合同,另一只手伸過來,不由分說地抓住了陶培青的胳膊。

“我帶您去衛生間處理一下吧。”閻寧說道,語氣平靜。

下一秒,陶培青幾乎是被他半拉半拽地從椅子上拎了起來。

他的手臂強壯有力,陶培青試圖掙脫,卻只是徒勞。

在滿桌子同事驚疑錯愕的目光註視下,在一片混亂的“怎麽回事”、“什麽情況”的嘈雜聲中,他被閻寧強行帶離了那個包間。

走廊的光線有些昏暗,閻寧的手緊緊攥著他的胳膊,步履很快,徑直拉著他穿過曲折的走廊,走向飯店大門的方向。

走廊裏,陶培青試圖掙紮,胳膊在他手裏扭動。

“放開!閻寧!你瘋了?!” 陶培青壓低聲音,帶著一絲慌亂。

“別動。”閻寧手上加了點力道,腳步沒停,“不想讓你那些同事看更多熱鬧,就跟我走。”這話顯然受用,陶培青身體僵了僵,掙紮的幅度小了些。

一路沒停,直接出了飯店大門。

夜風一吹,稍微驅散了裏面的濁氣。

閻寧扯開裹在自己身上的服務員衣服,隨手丟進了門口的垃圾桶裏,找到門口一輛醒目的紅色跑車,拉開車門讓他上去。

“上車。”閻寧言簡意賅。

閻寧關上車門,繞回駕駛座。發動機的轟鳴聲響起,車子利落地匯入車流。

車裏很安靜。只有空調細微的風聲和窗外飛速倒退的的城市光影,陶培青緊緊攥著安全帶。

閻寧趁著紅燈,拿過那份濕噠噠的合同,就著窗外掠過的燈光,翻到最後一頁,看著那個模仿的簽名。

真醜。扭扭歪歪,透著一股子猥瑣和小家子氣。

閻寧嗤笑一聲,毫不掩飾他的嫌棄,“這麽醜的狗爬字,一看就不是你簽的。”

說完,隨手就把那團廢紙扔在了駕駛臺上,不再多看一眼。

“你來幹什麽?”陶培青終於回頭看他。

“接你下班啊,十點了。”閻寧一只手扶著方向盤,姿態隨意,側過頭瞥了他一眼,“你家住哪兒?”閻寧接著問,順理成章。

“謝謝你剛才幫我解圍,在前面停車就可以了,我自己打車回去。”陶培青只想劃清界限。

想跑?剛幫完他就卸磨殺驢?

閻寧笑了一聲,覺得他這涇渭分明的勁兒有點意思,又有點讓人不爽。閻寧故意用那種油滑的調子逗他,“你這麽好看,我把你放路邊萬一被人販子熊瞎子大灰狼盯上,那我不得心疼死啊。”

“這是法制社會,沒有你說的那些東西。”陶培青硬梆梆地反駁,覺得他這套說辭既幼稚又可笑,更像是一種刻意的調戲。

陶培青永遠活在那種條條框框、自以為安全的世界裏。他不知道,或者不願承認,黑暗和危險哪裏都有,只是形式不同。他科室那幫人不就是另一種人販子?

“我剛幫了你,你打算怎麽謝我?”閻寧把話題拽回來。

“看你這個樣子,也不像缺什麽的。”陶培青避開他的問題,試圖把球踢回來。

是不缺。金銀財寶,權勢地盤,老子什麽沒有?可偏偏就缺了一樣。

閻寧側過頭,把心裏那點念頭毫不掩飾地攤開,一字一句,說得清楚,“我是什麽都不缺,我就缺你這麽一個可心的人。”

他對閻寧而言,就是不一樣。說不清哪裏不一樣,但就是想要,想放在身邊,想看著他,想讓他那雙總是冷靜疏離的眼睛裏,也能映出自己的影子。

“如果之前是我沒說清楚,那我再說一次。”陶培青深吸一口氣,決定將話說得更清楚,更決絕,徹底斷絕他這些荒唐的念頭。

陶培青的話剛開了個頭,就被一陣急促的手機鈴聲打斷。

是科室打來的。這個時間點,只會是急診或手術室有緊急情況。

果然是急診,青年大道發生一場連環車禍,急診剛接收了一批病人,一個危急病人需要立刻手術。電話那頭的聲音急促而焦慮。

“……好,我知道了,我馬上回來。”沒有任何猶豫,陶培青對著電話說道。掛斷後,他轉向閻寧,“送我回醫院吧。”

閻寧明顯楞了一下,看了他一眼,有些意外這突如其來的轉折,但沒多問,只是簡短地“啊?”了一聲,隨即幹脆地調轉了車頭,朝著醫院的方向疾馳而去。

一路無言。陶培青能感覺到他偶爾投來的目光,但此刻他的心思已經全被即將面臨的手術占據。偽造合同、職場傾軋、閻寧的糾纏……所有這些令人窒息的麻煩,在生命的危急面前,都暫時被拋到了一邊。

到了醫院,陶培青幾乎是跑著下車的,連句“再見”都沒有。

閻寧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醫院大門裏,嘖了一聲。得,老子成專職司機了。

手術比預想的更覆雜,也更漫長。家屬遲遲未到,無法完成簽字,是不符合流程和規範的,但病人實在等不下去,陶培青還是做了手術。等他終於脫下手術服,走出醫院大門時,已經到了早晨。

連續的高強度工作和精神壓力,讓他身心俱疲,幾乎要虛脫。

清晨的街道上已經有了零星的行人和車輛。陶培青擡頭間,目光下意識地掃過街對面,他楞住了。

那輛紮眼無比的紅色跑車,靜靜地停在那裏。車窗半降,隱約能看到裏面的人影。

他…難道在這裏等了一夜?

閻寧也看到他了,推開車門下去。

清晨的風帶著涼意,他身上還是昨晚那套單薄的襯衫,被酒液濺濕的地方早已幹透,但皺巴巴的,透著狼狽。

閻寧走到他面前,沒有多餘的話,直接脫下自己身上的大衣,不由分說地裹在他的身上。衣服上還殘留著他的體溫和一種很淡的、屬於他的氣息,混合著煙草和夜風的味道。

寬大的外套將他整個包裹住,隔絕了晨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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