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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蘋果煙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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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蘋果煙花

陶培青沒有拒絕。或許是因為太累了,累到沒有力氣再去反抗或爭辯,或許是因為那件帶著體溫的外套,在身心俱疲的此刻,帶來了一絲難以言喻的、可恥的暖意。

坐進車裏,暖氣撲面而來。閻寧沒有立刻發動車子,而是從後座拿出一個保溫袋,從裏面取出一碗還冒著熱氣的粥,還有幾碟清爽的小菜,遞到他面前。

“快吃吧。”閻寧說,語氣平淡。

看到那碗熱氣騰騰、散發著米香的白粥,陶培青才後知後覺地感到胃裏空得發慌,從昨晚到現在,他幾乎沒吃什麽東西。

疲憊和饑餓一起襲來。

他沒有客氣,接過碗筷,默默地吃了起來。粥熬得恰到好處,小菜也爽口。他吃得很快,幾乎是狼吞虎咽,將粥和菜一掃而光,唯獨裏面的肉絲,一筷子都沒動。

“不喜歡?” 閻寧的聲音在旁邊響起。陶培青擡起頭,發現他正一手撐著下巴,側著身子,目光專註地看著他吃飯。

“我不吃葷。”陶培青簡單地回答,放下碗筷,將空了的餐盒整理好。

“怪不得你這麽瘦呢。”閻寧嘀咕了一句,目光又落在他身上,準確地說,是落在他那件穿在身上明顯大了一圈的外套上,襯得陶培青更加身形單薄。

那目光讓陶培青有些不自在,他才意識到自己還穿著閻寧的衣服。

陶培青連忙脫下外套,遞還給他,“我要回家休息了。”

他接過衣服,隨手扔在後座,目光重新落回他臉上,“我送你。”

這一次,他沒有再反對。

晨光熹微,灑進車內。陶培青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疲憊將他淹沒。

所有的一切,混亂、危險、壓力、荒謬,還有那一點點不合時宜的暖意,交織在一起,讓他的大腦幾乎停止思考。

他只想沈睡。

意識回籠時,最先感受到的是身下座椅皮革的觸感,和車廂內殘餘的、屬於另一個人的淡淡氣息。

陶培青睜開眼,視野裏是逐漸荒涼的景色。不是他的房間,甚至不是市區。

“你醒了?”旁邊傳來聲音。陶培青轉過頭,看到閻寧蜷在駕駛位上,長手長腳縮在有限的空間裏,姿勢看起來有些憋屈。

閻寧正看著他,眼神裏沒有平時那種咄咄逼人的侵略性。

“幾點了?這是哪兒?”聲音帶著剛醒的沙啞。

“睡得真熟,”閻寧活動了下僵硬的脖子,故意嚇唬他,想看他的反應,“你不怕我把你拐賣了啊?”這荒郊野嶺的,前不著村後不著店,多適合幹點壞事兒。

陶培青揉了揉肩膀,坐直身子,沒接他的話茬,反而丟過來一句,“你會這麽對你的救命恩人嗎?”

“我要走了。”陶培青接著說,語氣又恢覆了那種距離感。

走?哪那麽容易。

“不行,我帶你去個地方。”閻寧一口回絕。費這麽大勁,守了一夜,送了粥,當了司機,可不是為了聽他一句“我要走了”。

“不去。”陶培青想都沒想,拒絕得幹脆利落。

“我是張廢紙啊?用完就扔啊?” 閻寧盯著他,語氣不自覺帶上了控訴和蠻橫。

不等他再開口,閻寧一腳油門,車子朝著早就選好的地方沖了出去。後視鏡裏,陶培青臉色難看,嘴唇抿得緊緊的,但沒再激烈反對,只是扭過頭看著窗外。

車停在一個郊區的營地,視野開闊,荒涼,但足夠空曠,放煙花效果肯定好。閻寧讓陶培青待在車裏,自己下去打電話。風真他媽大,吹得骨頭縫都冷。

電話接通,閻武支支吾吾地告訴他一個壞消息,安排放煙花那小子是個棒槌,沒查清楚,這兒是禁燃區,煙花剛搬出來就被巡邏的抓了現行,人現在在局子裏蹲著呢。

操!閻寧氣得差點把手機摔了!他精心策劃的驚喜,還沒開始就他媽泡湯了!

閻寧跺了跺腳,想把心裏的憋悶和丟臉都踩進土裏。閻寧回頭看了眼車裏,陶培青隔著擋風玻璃看著他,表情模糊。閻寧更煩了。

閻寧硬著頭皮拉開車門坐回去。

閻寧清了清嗓子,有點幹巴巴地開口,“我準備了一場巨大的煙花,這裏是最好的觀賞位置。”說完就覺得傻X,像個笨拙的魔術師在觀眾面前揭開空蕩蕩的帽子。

計劃都黃了,還說這個幹嘛。

陶培青沒說話,只是安靜地看著他,等他繼續。

丟人就丟到底吧。

“我弟安排的人不知道這裏是禁燃區,被抓到局子裏去了。” 閻寧硬著頭皮說完,臉上有點掛不住。

陶培青沈默了幾秒。然後,閻寧聽到他輕輕笑了一聲。

不是嘲笑,那笑聲很輕,很短促,像是覺得這事兒有點滑稽,又像是有點無奈。陶培青看著他,眼神裏沒有預料中的諷刺或淡漠,反而有層淺淺的,柔和的光。

“那走吧。”陶培青說,語氣平和,還帶著一絲安撫。

走?就這麽走了?老子折騰一晚上加一白天,就這結局?

閻寧不甘心。摸出手機,“你等等,我今天一定讓你看到,看不到就不走了。”媽的,他就不信搞不定一場煙花。

陶培青沒勸,也沒催,靜靜看著他焦躁地翻找通訊錄。

閻寧看到他從自己背包裏,掏出了一個東西。

一個蘋果。紅富士,圓溜溜的,在他白皙的掌心裏,顯得格外紅艷。

“你餓了?”閻寧下意識地問。跑這麽遠,他可能真餓了。

“你好好看看。”陶培青把手攤開,遞到他面前。

閻寧低下頭,目光落在那蘋果上。起初閻寧不明白他要自己看什麽。

一個普通的蘋果,他的視線順著果皮上那些天然的紋路游走。它們從果蒂處延伸出來,順著果核的走向,向四周緩緩散開,輻射出無數纖細而優美的線條。

像是什麽?

一個……蘋果煙花?

沒有聲音,沒有硝煙味,沒有刺目的火光,但它就在那裏,安靜地、永恒地,綻放在他的掌心裏,一枚蘋果核,就是煙花最中心那一點璀璨的源。

閻寧腦子裏“嗡”的一聲,有根弦猛地斷了,不是崩斷,而是被一只溫柔卻無比有力的手,輕輕撥動了。

一瞬間,閻寧潰不成軍。

閻寧猛地擡起頭,看向他。

陶培青給他放了一場全世界規模最小的煙花。

陶培青帶著一點促狹的得意,像是分享了一個只屬於他們倆的小秘密,又像是在安撫一只因為得不到玩具而暴躁齜牙的野獸。

車廂裏安靜得只剩下他們兩人交織的呼吸聲,可閻寧卻覺得震耳欲聾,一場無聲的、盛大的、只為他一個人綻放的典禮,在他眼前轟然上演。

閻寧見過無數煙火的喧囂,卻唯有這一刻,撞碎了他對絢爛的所有認知。

蘋果核不是煙花的核,陶培青才是。

陶培青看著他怔忡的樣子,笑意更深了些,伸手,將那個蘋果輕輕放進他手裏。

“好了,看過煙花了,走吧。” 陶培青的聲音自然輕快,好像他們真的看完了一場熱鬧的煙花。

閻寧低頭,看著手中這個普通的,在此刻卻又不再普通的蘋果。

“誒,你昨天的話還沒說完呢。”閻寧隨口找了個話頭,想和他說些什麽,卻又不想讓他覺察出自己的激動,語氣故意裝得隨意。

陶培青楞了一下,深深的吸了一口氣,低聲說出,“我們不合適,以後不要再聯系了。”

時間好像停了。閻寧清楚地感覺到,車廂裏那點若有似無的,充滿蘋果味的暖意,在瞬間被抽得幹幹凈凈。

陶培青在副駕駛座上坐好,目視前方,閻寧在他身邊,卻又覺得一時間相隔千裏。

閻寧沈默地將它放在駕駛臺最中央的位置,發動車子,調轉方向。

陶培青覺得,他和閻寧這次由一次煙花未遂事件,暫時畫上的休止符,便是他們緣分的終點。

或者,至少是回歸各自軌道,互不打擾的開始。

陶培青本是休假。但他心裏一直記掛著前晚那個緊急手術的病人,雖然手術也算順利,可術後最初的24小時觀察期至關重要。他還是決定去醫院看看。

他照例查房,巡視。翻開查房記錄本,卻奇怪地沒有找到那個病人的名字。詢問當班護士,她支吾了一下,才說,“陶醫生,那個病人……被家屬接走了。”

“接走了?轉院了?”陶培青皺眉,病人術後還未完全脫離危險期,各項指標尚不穩定,此時轉院風險極大,“病人還沒有過安全期,怎麽能隨意換醫院?轉院手續和風險評估做了嗎?”

護士低下頭,聲音更小了,“不是轉院……是家屬,好像是外地來的,昨晚……半夜的時候,就直接把人帶走了。”

“手術同意書補上了嗎?”陶培青心頭一沈,追問。雖然術中緊急,但事後補簽同意書是必須的流程。

護士搖了搖頭,不敢看他,“家屬沒簽……直接就帶著人走了。”

這不合規,也極不負責任。但病人已被帶走,木已成舟。

“行,我知道了。”陶培青拿起查房表,準備去看其他病人,卻註意到護士臉上欲言又止的神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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