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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情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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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情書

溫熱的粥濺得到處都是,一片狼藉。白色的米粒粘在地板上,閻寧的褲腿上,也零星地濺到了陶培青的手上,帶著黏膩的、令人不適的溫度。

阿海被嚇了一跳,陶培青看著文弱,沒想到性格倒是冷硬,他大氣都不敢出,只好低著頭,小心翼翼地收拾地上的碎片。

閻寧楞住了,似乎難以置信地看著地上的狼藉,又看向他。

陶培青擡起眼,直視著他,“你什麽時候送我回去?”

“出去。”閻寧看著陶培青,話卻是對阿海說的,“再去端一碗。”

阿海趕緊溜了出來。背後門關上的時候,阿海偷偷的看了一眼,閻寧和陶培青還保持著那個姿勢,一個坐在床上冷眼盯著,一個站在燈下直視著他。

“等你好了,我送你回去。”這是閻寧最後的妥協。

但在陶培青看來,不過又是拖延,又是空頭支票。

陶培青已經無話可說,他幹脆閉上眼睛,當作什麽都聽不到。

阿海從廚房裏端了碗粥回來,站在門外不知如何是好。閻武路過,看到了門口不知所措的阿海,拍了拍他的肩,“在這兒楞著幹嘛呢?”

阿海指了指門裏。

閻武一下子就明白了。

閻武擡手敲了敲門,沖裏面喊了一聲,“哥,巡海去了。”

過了很久,門裏才傳出一點兒聲音。

閻寧打開門,看著阿海,故意拔高音量說著他的命令,“一天三頓的把飯餵給他,他不吃就硬灌。他要是不吃飯,你也別吃了。”

說完,就離開了房間。

閻寧是這麽說,可誰又敢這麽做?阿海進來了,腳步很輕。他把粥放在床頭,沒有試圖強迫他。

窗外巨大的海浪聲讓他頭暈目眩,胃裏翻江倒海,陶培青並非故意絕食,而是生理性的厭惡與恐懼讓他根本無法吞咽任何東西。

他緊緊地攥緊手,深深的呼吸,讓自己慢慢地平靜下來。

阿海端了一杯溫水遞到陶培青手裏,陶培青的手很冷,碰到阿海手的時候,阿海能感覺到他甚至有些發抖。

“謝謝你。”陶培青的教養讓他無法遷怒於這個無辜的少年。

“要吃點兒東西嗎?”阿海小心地問。

陶培青搖了搖頭,“我想睡一會兒。”說完,他將臉埋進被子,隔絕了光線,也隔絕了阿海的視線。

燈關了,只剩一盞昏暗的夜燈。門輕輕合上。

陶培青毫無睡意,枯枯的望著天花板。

半夜,閻寧回來了,“人呢?”

“睡了。”阿海低聲回應。

“吃飯了嗎?”

短暫的沈默,然後是阿海否定的回答。

閻寧打發走阿海,門被極其輕微地推開了。閻寧躡手躡腳地走進來,走到床邊。

陶培青立刻閉上眼,放緩呼吸,假裝沈睡。他能感覺到閻寧凝視的視線,沈重而覆雜。閻寧似乎在床邊站了很久,然後,極其輕微地抓住了被角。

閻寧承認把陶培青帶到船上這件事兒,是他欠了考慮,但他心中又隱隱出現一種興奮,在這兒,陶培青就是他一個人的。

沒那些亂七八糟的人,沒那些破事兒,一擡眼就能看見他,伸手就能摸到。

閻寧趴在床邊,守著陶培青,折騰一天,他也頂不住了,不知道啥時候就趴床頭櫃上睡著了。

醒來天都亮了,脖子酸得要命。閻寧趕緊溜出來,換阿海進去,不能讓別人知道守了一夜,太丟面兒了。

陶培青再次醒來時,天已亮。阿海安靜地站在床頭,仿佛一夜未離。

“要吃點兒什麽嗎?”他依舊盡責地問。

陶培青依舊搖頭。抱著微弱的希望,他從枕下摸出手機。屏幕亮起,信號格的位置一片空白。他不死心地晃動手機,徒勞地尋找著可能存在的微弱信號。

“船上沒信號的。”阿海輕聲解釋,打破了他的幻想。

公海的信號本身就不好,更何況閻寧這樣的船隊為了避免行蹤暴露,會屏蔽掉所有可能的信號。

陶培青的心一沈,一種徹底的孤立無援感徹底攫住了他。

阿海想去拉開舷窗的窗簾,或許是想讓陽光驅散室內的沈悶。

“別拉開。”陶培青幾乎是脫口而出,聲音裏帶著下意識的驚懼。

阿海楞了一下,順從地拉回了窗簾。

“我在外面,有事你可以叫我。”

阿海大部分時間並不在屋子裏,而是在外面呆著。

阿海一出來,閻寧就揪住他問,“他吃飯了嗎?”

閻武剛睡醒,還在那兒說風涼話,“還別扭著呢?”閻寧煩得要死,沒空搭理他。

“得了,別愁眉苦臉的了。”閻武這狗東西,眼珠子一轉就沒好事兒。

閻武抽出閻寧後腰別著的三棱刀,抓著阿海胳膊就劃了一下,血當時就冒出來。緊接著他把阿海袖子卷起來,露出半拉傷口,趴阿海耳邊嘀咕了幾句。阿海那傻小子居然還跟著點頭。

“問你,你就什麽都別說。”閻武拍拍阿海,指指屋裏,“去吧。”

閻寧心裏直打鼓,這什麽缺德主意?

“能成嗎?”閻寧問閻武,閻武那混蛋不說話,只是賊兮兮的笑。

阿海端著粥進來時,眼神有些躲閃。陶培青依舊準備拒絕,卻在瞥見他手腕時頓住了,一道新鮮的、略顯猙獰的傷口橫在那裏,血痕尚未完全幹涸。

“怎麽受傷了?”陶培青話問出口,心裏已沈了下去。

阿海沈默著,迅速用袖子遮掩傷口,放下粥碗,轉身就要走。動作間帶著一種刻意的不安和委屈。

一瞬間,陶培青全都明白了。

這是另一場戲。

一場精心設計,利用他的軟肋逼他就範的戲碼,他們算準了他不會牽連無辜的這一點。

胃裏依舊翻江倒海,對食物的抗拒源自生理和心理的雙重不適。但看著阿海那故作倉惶的背影,想到他可能因自己而遭受的遷怒。

陶培青坐起身,端起那碗溫熱的粥,像飲下毒藥般,一口氣灌入喉中。黏膩的米粥滑過食道,帶來強烈的嘔吐欲,將空碗遞還給阿海。

阿海出去了。門一關上,陶培青立刻沖進衛生間,將剛剛強行咽下的東西盡數吐出,直到胃部抽搐痙攣,只剩下苦澀的膽汁。生理性的淚水模糊了視線。

阿海出來,碗是空的。閻武得意洋洋地看著閻寧,“怎麽樣?”

雖然成了,但閻寧心裏更不是滋味了,“他又把這賬算我頭上了。”閻寧瞥了眼阿海胳膊,“得了,吃了就行了。”

自此,阿海大部分時間都不會在他屋裏,只是安靜地送來三餐,不再多言。

陶培青會當著他的面喝完粥,讓他能順利交差。這似乎成了他們之間心照不宣的儀式。他完成監視與送飯的任務,陶培青維持表面上的配合,換取一點微不足道的清凈。

船上的日子漫長到令人絕望。

除了昏睡,便是反覆玩著手機裏那個僅存的、不需要信號的做飯游戲。機械的操作能短暫地占據思緒,屏蔽窗外的海浪聲。

閻寧沒有再出現。這或許是這段灰色日子裏唯一的好消息。他們仿佛回到了某種互不幹擾的平行狀態。

直到某天開始,陶培青在粥碗底下,摸到了一張折疊的紙條。

展開。陶培青瞬間就認出了這是誰的筆跡,他抄寫了一句詩:假如有人問我的煩憂,我不敢說出你的名字。

但目光下移,看到了下面新增的一行字,筆跡依舊張狂,內容卻截然不同:我敢說啊,陶培青,陶培青,就是你!旁邊還畫了一個氣得跳腳的漫畫小人。

那小人畫得意外地生動,眉眼間的焦躁和蠻橫,活脫脫就是閻寧本人的縮影。陶培青竟不知道他還會畫畫。這一筆,將那句抄來的、帶著點文藝腔調的哀愁,瞬間拉回到了他那種直白粗暴,甚至有些幼稚的語境裏。

陶培青沒有回應,將紙條隨手扔在床頭櫃上。

但紙條並沒有停止。它們日覆一日地出現。另一張寫著:我必須是你近旁的一株木棉,作為樹的形象和你站在一起。

下面是他自己的註解:那我必須是大樹啊,不過你一點兒也不像棉花,咱倆都是大樹。旁邊配著一幅畫:兩棵並肩的大樹,樹幹上粗糙地畫著陶培青和閻寧的臉,樹枝並非優雅地並立,而是以一種近乎糾纏的姿態,盤根錯節地緊緊纏繞在一起。

陶培青依舊沈默。那些被丟棄在床頭櫃上的紙條越積越多,像一堆色彩混亂的落葉。它們是他單方面的、笨拙的表演,是閻寧試圖用他僅能理解的方式來進行的一種古怪的溝通。

閻武覺得閻寧真的沒救了。

他推門就看到閻寧趴在書桌上,臺燈點得跟搞地下工作似的,寬背闊肩擋得嚴嚴實實。他躡手躡腳過去,猛地一拍。好家夥,嚇他一激靈,手忙腳亂遮桌上那堆紙,順便給了閻武一腳讓他滾蛋。

閻武伸頭一看,一桌子揉得皺巴巴的紙條,上面歪歪扭扭抄著些肉麻兮兮的句子,“給嫂子寫情書呢?”閻武故意臊他。果然,閻寧耳朵根子都紅了,還強裝鎮定。

閻武看著他樂。這還是他那個叱咤風雲、說一不二的閻寧哥?簡直像個情竇初開又笨手笨腳的毛頭小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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