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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出來的那一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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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出來的那一格

沈硯第一次意識到自己“變了”,是在一個很小的瞬間。

他把會議紀要發到群裏,順手補了一句:【大家辛苦了。】

發出去之後,他盯著那四個字看了兩秒。

以前他不會這麽說。

不是因為他不覺得大家辛苦,是因為他不知道這種話該放在哪裏,怕放錯了位置顯得突兀。

可北京教會人的第一件事就是:你不說,別人就當你沒有。

項目上線前一周,所有人的神經都像繃緊的線。

測試在追 bu□□品在追需求,開發在追時間。沈硯的工位旁邊堆著一摞打印紙,上面是接口文檔和日志截圖,字密密麻麻,像一堵墻。

同事從他身邊走過,丟下一句:“沈硯,你這周別走太早啊,晚上要聯調。”

沈硯“嗯”了一聲,隨即把那聲“嗯”吞回去,換成:“好。”

他說“好”的時候,語氣不重。

可那一句“好”像一顆小石子,落在他心裏某個舊的位置——

以前他也總說“好”,只是說給一個人聽。

現在說給一群人聽。

聲音變大了,回聲卻更空。

晚上十一點,辦公室還亮著一排燈。

窗外是高架車流,燈一串串像拉長的時間。沈硯盯著屏幕,手指敲得很穩,穩到他自己都覺得有點可怕。

旁邊的同事擡頭問他:“你怎麽一點都不急?”

沈硯說:“急沒用。”

同事笑:“你這話聽著像你談過戀愛。”

沈硯楞了一下。

他沒接。

他只把視線挪回屏幕,像把自己重新塞回代碼裏。

代碼不會問你為什麽沈默。

代碼只會告訴你:錯了。

淩晨一點多,聯調終於過了。

大家起哄要去樓下吃夜宵,沈硯本能地想拒絕,嘴邊卻先冒出一句:“好。”

同事挑眉:“喲,沈硯,太陽打西邊出來了?”

沈硯笑了一下。

那笑不大,卻是真的。

他想起陸沈以前總說:你別總把自己關起來。

他現在也沒關。

他只是把門換了一扇。

夜宵攤在寫字樓後面的小巷子裏。

風很冷,油煙很熱,熱得人眼睛發酸。有人點啤酒,有人點烤串,有人把手機放在桌上開著短視頻,笑得很吵。

沈硯坐在最邊上,喝著熱湯,聽他們聊房租、聊年終、聊未來。

有人問他:“沈硯,你在北京呆兩年了,有沒有打算買房?”

沈硯停了停:“沒有。”

“那你打算一直租?”

沈硯想說“隨便”,又覺得這話太敷衍,最後說:“還沒想好。”

他確實沒想好。

“家”這件事在他心裏一直是一個空格。

空格太大,填不進去。

回到公寓時,已經快兩點。

沈硯洗完澡,坐在床邊,手機屏幕亮著,是白天領導提到的那個外部活動的對接群。

群公告寫著:下月行業沙龍,地點在北京,主辦方某某,嘉賓名單待定。

他盯著“嘉賓名單待定”幾個字,沒什麽感覺。

他現在對“待定”已經麻木。

麻木是成年人的一種保護。

與此同時,本地的雨下得很細。

陸沈撐著傘從樓下回來,鞋底踩在水裏發出輕輕的響。他一只手拎著菜,一只手拎著藥,動作熟練得像重覆了很多次。

家裏燈是暖的。

林靜坐在餐桌旁剝蒜,看到他進門,先皺眉:“怎麽又買藥?我不是說沒事嗎?”

陸沈把藥放下:“醫生說按周期補一補。”

林靜哼:“你就聽醫生的,不聽我的。”

陸沈笑:“我都聽。”

他說“我都聽”的時候,語氣輕松。

輕松得像以前的他。

只是那種輕松裏多了一點疲憊的底色。

吃飯時,林靜說:“隔壁王阿姨家孩子結婚了。”

陸沈“嗯”了一聲,夾了一筷子青菜給她。

林靜看著他:“你什麽時候也結?”

陸沈差點嗆到,咳了一聲:“你先把飯吃完。”

林靜不放過:“你別岔開。你都二十多了——”

陸沈笑了一下,笑意很淺:“媽,我現在不想。”

林靜沈默兩秒,嘆氣:“你是不想,還是不敢?”

陸沈的筷子停住。

他沒擡頭:“不敢什麽?”

林靜看著他,聲音壓得很輕:“不敢再喜歡人。”

雨聲從窗外落進來,細細密密,像把沈默縫得更緊。

陸沈過了很久,才說:“我沒時間。”

林靜笑:“你以前也沒時間,你還不是照樣能喜歡。”

陸沈沒說話。

他把那句“喜歡”咽下去,像咽下一口太燙的湯。

晚上,陸沈去陽臺收衣服。

衣服晾在雨後的風裏,有點潮。城市的燈在遠處亮著,像一片散開的星。

他掏出手機,點開通訊錄。

手指停在某個名字上。

停了很久。

最後他還是沒按下去。

他把手機鎖屏,靠在欄桿上,閉了閉眼。

他想:分開兩年了。

兩年足夠一個城市換一輪招牌,足夠一個人學會說“辛苦了”,也足夠把一個號碼變成空號。

可不夠把那個人從心裏挪走。

第二天一早,沈硯在地鐵裏收到一條消息。

是活動對接人發來的:

【沈老師,嘉賓那邊基本敲定了,後續我們把名單發您。】

沈硯看著“嘉賓”兩個字,沒什麽情緒。

他只是回:【好。】

地鐵到站,人群湧出去。

沈硯跟著人群走,才覺得自己像走在一條很長的走廊裏。

走廊盡頭有盞燈。

燈很白。

他不知道那盞燈是出口,還是另一段回不去的路。

他更不知道——

那盞燈很快會把一個名字照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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