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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見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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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見面

北京的春天來得很突然。

前一天還刮著風,第二天就開始有花香,像有人把城市的硬殼掀開一條縫,讓一點柔軟漏出來。

沈硯不太在意這些。

他只在意日歷上的紅圈——活動日,周五。

周三下午,活動對接人把最終嘉賓名單發到群裏。

文件名很長,像怕你看不見它的重要:嘉賓確認版(最終).pdf

沈硯點開,滑到最後一頁。

名單一行一行排下來,機構、頭銜、姓名,像一張把人歸類的表格。

他本來只是掃一眼,確認有沒有技術相關的議程。

可在某一行,他的手指停住。

那一行字很普通。

普通到像隨便一個名字。

可他認識那個名字。

不止認識。

那名字曾經在他的輸入框裏出現過無數次:刪掉,再打,再刪掉。

沈硯盯著屏幕,耳邊安靜下來。

辦公室裏同事的笑聲、鍵盤聲、打印機聲都像被按了靜音。

他只聽見自己心跳的聲音,一下一下,像在提醒他:你沒走出來。

“沈硯?”同事從旁邊探頭,“你臉怎麽白了?”

沈硯回過神,把手機扣在桌上:“沒事。”

同事嘖:“你這人,沒事也像有事。”

沈硯沒接話。

他把文件又點開一次。

那行字還在。

他沒看錯。

他也沒有產生幻覺。

兩年了。

兩年足夠把一個號碼變成空號,足夠把一個人從你的生活裏清空。

可原來只需要一行名單,就能把他從你心裏拎出來,放到燈下。

下班後,沈硯沒立刻回家。

他繞到公司樓下的咖啡店,第一次走進去。

店裏很暖,咖啡味很濃,燈光黃得像在安慰人。沈硯站在點單臺前,盯著菜單看了半天,最後說:“熱水。”

店員楞了一下,還是笑:“好的。”

沈硯拿著那杯熱水坐到窗邊,掌心貼著杯壁,熱一點點傳進來。

他想:如果那個人真的會來,他該怎麽辦?

他想了很多版本。

版本一:他當作沒看見。

版本二:他禮貌點頭,說一句“你好”。

版本三:他直接走過去,把兩年前沒發出的那句“我在”發到現實裏。

可每一個版本都讓他覺得荒唐。

因為他最熟練的不是“怎麽辦”。

是“算了”。

與此同時,本地的春天沒有那麽明顯。

陸沈接到電話的時候,正在剪一條視頻。

屏幕上是采訪對象的臉,說著“我們這一代人”,聲音很沈。陸沈把音軌拖了一下,手機在桌邊震。

他以為是林靜。

掏出來一看,是北京那邊的主辦方聯系人。

“陸老師,您這周五能到嗎?我們這邊流程需要再確認一下。”

陸沈“嗯”了一聲:“能到。”

對方松了口氣:“太好了。我們給您安排了車接送,酒店也訂好了。對了,您那邊如果有同行夥伴,也可以一起——”

“沒有。”陸沈打斷得很快。

他不是不想帶人。

是他不知道能帶誰。

掛斷電話後,他盯著屏幕發了兩秒呆。

分開後的兩年裏,他很少去北京。

不是去不起。

是每一次“去北京”都像踩到一塊舊地方,舊得讓人腳底發麻。

可這次他必須去。

這是一場工作。

工作是最體面的借口。

出發前一晚,林靜坐在沙發上看新聞。

電視裏在講“北京某某行業沙龍”,畫面一閃而過,主持人語速很快。林靜隨口問:“你又要出差?”

陸沈把行李箱拉開,往裏塞襯衫:“嗯。”

林靜“哦”了一聲,像不太在意,又像在努力不在意:“去幾天?”

“兩天。”陸沈說。

林靜沈默兩秒,說:“你去北京,別總躲著。”

陸沈手指停住:“我沒躲。”

林靜看著他,眼神很平:“你要是真的沒躲,你就不會反駁的這麽快。”

陸沈笑了一下:“媽,你別看綜藝看太多,開始研究心理學了。”

林靜也笑:“我不研究心理學。我研究你。”

她頓了頓,聲音低下來:“沈沈,有些人不是你不看,就不存在。”

陸沈沒說話。

他把行李箱合上,“哢噠”一聲,像把那句話也扣在裏面。

周五,北京。

活動場地在一棟寫字樓的會議中心。

大廳裏鋪著地毯,腳踩上去沒聲音,像怕你走得太重。簽到臺前人來人往,名牌在胸口晃,晃得像一張張臨時的身份。

沈硯跟著同事進場,胸牌掛在襯衫口袋上方。

他把手插進褲兜裏,指尖卻一直在捏那張薄薄的卡。

同事一邊走一邊低聲說:“等下你上臺別緊張,就講我們那套架構和落地案例。你講得很好。”

沈硯“嗯”了一聲,隨後改口:“好。”

同事笑:“你最近怎麽總是改口?成長了啊。”

沈硯沒笑。

他只覺得自己像在把某個舊習慣拆開,拆得手指發疼。

後臺很忙。

工作人員在對流程,主持人在走臺詞,音響師在調麥,PPT 一份份拷貝到同一臺電腦裏。

沈硯坐在角落,把自己的稿子又看了一遍。

他每看一遍,心裏就更清楚一件事:他今天的緊張不是因為上臺。

是因為臺下可能有一個人。

陸沈到得比他想象的晚。

北京堵車一如既往地不講理。

他從車上下來時,外套領口被風掀了一下,像有人提醒他:你回來了。

工作人員迎上來:“陸老師,這邊請,您先去後臺休息一下,我們還有十分鐘開始。”

陸沈點頭,跟著走。

他一邊走一邊把手機調成靜音。

調完才發現,自己這動作像一種本能。

以前他在醫院走廊裏也這麽調。

那時候他等一個消息。

現在他不等了。

他告訴自己:別等。

轉過走廊拐角的時候,陸沈聽見有人在說話。

聲音很穩,語速不快,像在講一件已經被反覆推演過的事。

他本來只是隨意掃一眼。

可那一眼掃過去,他的腳步停住。

走廊盡頭,燈很白。

白得像兩年前的白燈。

那個站在屏幕前調PPT的人,穿著幹凈的襯衫,眉眼比以前更冷,也更成熟。側臉線條很利落,像被生活磨過。

陸沈的喉結動了一下。

他想笑,笑不出來。

他想開口,聲音卻像卡在胸口。

兩年裏所有“我回來了”“你還好嗎”“我在”的句子,都在這一秒湧上來。

湧上來,又被他按住。

他只聽見自己的心跳,像有人在胸腔裏敲門。

沈硯也在那一瞬間擡頭。

他本來在看屏幕上的文字,視線掃過玻璃墻的反光,看見一個熟悉的輪廓。

他以為自己眼花。

可那輪廓沒有消失。

那個人站在走廊裏,外套半敞,像剛從風裏走進來。眉眼還是那樣——明明疲憊,卻硬要把自己撐得松弛。

沈硯的指尖一松,U盤差點從手裏掉下去。

他接住了。

接住的瞬間,他腦子裏只剩一個念頭:

原來重逢不是電影裏的慢鏡頭。

重逢是你終於看見那個你以為已經不存在的人,還在呼吸。

而你不知道該怎麽開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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