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說不出口

關燈
說不出口

沈硯回學校那天,北京起了風沙。

站前廣場被吹得灰蒙蒙的,有人戴著口罩小跑,有人把圍巾往臉上扯。陸沈送他到進站口,手裏幫他拎著包,像這包比人還重要。

“到了說一聲。”陸沈說。

“嗯。”

陸沈又補一句,像順口:“別只發‘嗯’。發‘嗯’我不知道你活著沒。”

沈硯看他一眼:“那我發‘活著’。”

陸沈笑了一下,很短:“行,你挺會擡杠。”

沈硯把視線移開,手指卻在手機邊緣蹭了一下。

他其實想說的不是“活著”。

他想說的是:我在這兒。

風把話吹散一半。

沈硯往裏走,回頭看了一眼。

陸沈還站在原地,沒揮手,只擡了擡下巴,像在說:走吧。

異地一旦和醫院疊在一起,就不只是“消息延遲”了。

陸沈有時一整天只回兩三句。沈硯有時在實驗室坐到淩晨,看見手機亮,點開,又是【忙】、【晚點】。

沈硯不回“你怎麽這麽忙”。

他只回【嗯】、【吃了】、【早點睡】。

像兩個人都在用最省力的方式,維持一件很費力的東西。

四月中旬,沈硯又去了趟北京。

這次他提前說了——在對話框裏打了一行字,刪掉,又打,最後發出去:【我這周末過去。你別說不行。】

陸沈隔了半小時回:【行。你來。】

又補一句:【別帶太多東西。我宿舍都有。】

沈硯盯著“宿舍”二字,居然覺得有點好笑。

像陸沈還在跟他過日常。

醫院外的便利店夜裏也亮著。

沈硯買了兩瓶熱飲,出來看見陸沈靠在墻邊抽煙——其實沒點,只是夾著,像習慣動作。看見沈硯,他把煙塞回盒裏:“沒抽。”

沈硯把一瓶遞過去:“我知道。”

陸沈接過,掌心貼了下瓶壁:“燙手啊。”

“那你別喝。”

“我喝。”陸沈擰開,喝了一口,甜得皺眉,“……你怎麽又買這個。”

沈硯說:“只有這個。”

陸沈“哦”了一聲,還是繼續喝。

兩人沿著人行道慢慢走,路燈把影子拉得很長。車從旁邊過,帶起一陣風,風裏全是塵土和春天的碎絮。

沈硯忽然說:“你是不是覺得我不該來。”

陸沈腳步沒停:“誰說的。”

“你太忙了。”沈硯說,“我來了,你還得分神看我有沒有吃飯。”

陸沈停了一下,側頭看他:“沈硯,你這話聽著像在罵我。”

沈硯一楞。

陸沈把飲料瓶在手裏轉了一圈:“我要是真嫌你,我就會讓你別來了。我說行,那就是行。”

沈硯沒接話。

陸沈聲音低下去一點,像終於不繞了:“我只是怕你把我也當成一件事扛。你扛代碼扛慣了,扛人也這麽扛——我看著累。”

沈硯喉結動了動:“我沒有。”

“有。”陸沈笑了一下,笑意很短,“你嘴硬的時候特別明顯。”

沈硯張了張嘴,想說“那你呢”,話到嘴邊又停住。

陸沈最會嘴硬。

比他還會。

兩人在路口等紅燈。

紅燈數字一跳一跳,像給人倒計時。

陸沈忽然說:“我媽這兩天好一點了。”

沈硯說:“阿姨身體好一點,你就能輕松一些了。”

陸沈“嗯”了一聲,只說:“那你笑一個。”

沈硯沒笑出來。

陸沈自己先偏開頭,像也覺得這要求無聊:“算了,不笑也行。”

綠燈亮了。

人流往前走。

陸沈伸手,在沈硯後頸輕輕捏了一下,捏完就收回去,像怕捏久了就顯得太認真:“回去吧。別站風口。你一站風口,我就老想給你塞圍巾。”

沈硯低聲說:“你才是。”

陸沈沒聽清:“什麽?”

沈硯搖頭:“沒什麽。”

有些話不是不想說。

是一說出來,就要把兩個人都攤開。

而他們這陣子,都還沒準備好被攤開。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