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顧上

林靜轉到普通病房那天，窗外難得有點太陽。

陽光從百葉窗縫裏切進來，一條一條落在地上，像懶得多管人間事。護工把床頭櫃擦了一遍又一遍，毛巾擰得嘩嘩響，聽起來很生活。

沈硯在醫院待了兩天，沒回學校。

他也不覺得自己在“陪床”——更多是坐在走廊裏，陸沈叫他幹什麽，他就幹什麽：下樓買粥，去便利店換零錢，順便拎一袋蘋果上來。

蘋果挑最醜的那種。

陸沈看見還挑眉：“你審美挺獨特。”

沈硯說：“甜的。”

陸沈“哦”了一聲，像被說服了：“行，你說了算。”

陸沈依舊很忙。

單位電話、醫生查房、護工交接，偶爾還要回一條編輯的消息。他接電話時走到走廊盡頭，聲音壓得很低，手勢卻很多，像在隔空改稿。

沈硯從不湊過去聽。

他坐在凳子上背單詞——其實是打開備忘錄，一行行刪了又寫，最後只留下幾個詞：高鐵、藥、床位。

像把自己也當成一件事來排。

有天中午，陸沈從病房出來，手裏拎著兩個盒飯。

他把其中一盒塞給沈硯：“吃飯。”

沈硯打開，裏面是青椒肉絲和米飯，油不大，像順手在樓下小店買的。

陸沈坐他旁邊，吃得很快，像趕時間，吃到一半又停住，擡頭看沈硯：“你怎麽不吃？”

沈硯說：“裏面有蔥。”

陸沈楞了一下，隨即笑出聲，笑得很短：“來，我給你挑出來。”

他笑完又像後悔，咳了一聲，把笑聲收回去：“買的時候，忘記告訴老板了。”

沈硯點頭。

陸沈看著他，伸手用指節在他額頭上敲了一下，很輕：“吃完，你也睡會兒。你眼睛跟熊貓似的。”

沈硯說：“你更像。”

陸沈“嘖”了一聲：“誇我呢？”

沈硯沒接話，低頭吃飯。

飯菜不算好吃，但熱，熱就能把胃裏那一點空填上。

很多東西不是突然變的。

它更像走廊裏那種持續的白噪音——儀器偶爾嘀一聲，護士偶爾推車過去，手機偶爾震一下；你不覺得吵，等你回過神，才發現耳朵一直繃著。

沈硯白天在病房外坐著，晚上回酒店洗澡睡一覺，第二天再來。人不在一處的時候，消息就變得很短。

【沈硯：我到了。】

【陸沈：嗯。】

【陸沈：門鎖好。】

沈硯知道陸沈很辛苦。他只是在用最省事的方式，照顧每個人。

可“被看住”是一回事，“被放在後面”又是另一回事。那點空不大，像口袋裏漏了一枚硬幣，不影響走路，但偶爾摸一下，總覺得少了點什麽。

他把手機從口袋裏掏出來，點開和陸沈的對話框。

輸入框裏空著。

他打了兩個字：【你呢？】

停了一秒，又刪掉。

他又打了一句：【我在。】

同樣只停了一秒，就刪掉。

他怕自己一問，就會把“我也累”問成“你怎麽不理我”。

晚上沈硯回酒店洗澡，陸沈送他到電梯口。

電梯門合上之前，陸沈伸手擋了一下門，探頭進來半張臉：“房卡別插反了。反了空調不開，你又要說北京虐待你。”

沈硯說：“你怎麽知道。”

陸沈笑：“你昨晚就這樣。”

電梯門合上。

沈硯站在裏面，看著門上自己的影子，意識到——陸沈其實一直在記。

記他的習慣，記他的毛病，記他什麽時候會嘴硬。

只是記歸記，陸沈這陣子能分給他的時間，確實不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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