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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邊的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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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邊的風

去海邊這件事,是陸沈先提的。

他說的時候很隨意,像在討論周末吃什麽:“我這周末空一天。你要不要跟我出去走走?”

沈硯在出租屋的折疊桌前寫文檔,光標停在一行接口說明上,停得太久,屏幕快要暗下去。

“去哪。”他問。

“海邊。”陸沈說,“高鐵兩小時,來回不折騰。”

沈硯沈默兩秒:“周末我們要去醫院。”

陸沈“嗯”了一聲:“看完再走。下午出發,晚上住一晚,第二天回來。你要是實在不行,就當我沒說。”

沈硯擡眼看他。

陸沈站在廚房門口,手裏拎著一袋菜,袖口挽到小臂,像剛回來。燈光從他背後打過來,輪廓被勾得很清楚。

沈硯說:“行。”

陸沈楞了一下,隨即笑了,笑得很短:“你這句‘行’,聽著比我拿獎學金還值錢。”

沈硯沒接,低頭把文檔保存。

但他把電腦合上的動作,比平時快一點。

周六中午,兩人去醫院。

林靜精神很好,正靠在床頭看手機視頻,看到沈硯進門,先招手:“小硯來得早。”

沈硯點頭:“阿姨。”

陸沈把水杯換成溫的,又把床邊的袋子收拾好,動作熟練得像不需要思考。

林靜看著他,嘆氣:“你別忙。我又不是玻璃人。”

陸沈嘴硬:“我不忙,我手欠。”

林靜笑:“行,你手欠。那你手欠也別欠到把自己欠倒了。”

陸沈“嗯”了一聲,笑意很輕,沒頂嘴。

沈硯站在旁邊,手指在褲縫邊蹭了一下,說:“我們下午出去一趟。”

林靜擡眼:“出去?”

陸沈也看向他。

沈硯說完才意識到這句話有多像“報備”,耳根微熱,又補一句:“去海邊。晚上就回。”

林靜沒追問,只點頭:“去吧。年輕人不出去走走,天天在屋裏悶著,風一吹就病。”

陸沈想說什麽,又咽回去,只把沈硯外套的拉鏈往上提了一截。

沈硯沒攔。

出發時已經下午三點。

高鐵站人很多,行李箱輪子在地面上滾出一串悶響。檢票口上方的電子屏滾動著班次,紅字一閃一閃,像催人。

陸沈拿著兩張票,低頭看了看座位號,又看了看沈硯:“你別走丟。”

沈硯說:“我不會。”

陸沈笑:“你會。你一忙起來就只看手機。”

沈硯把手機收起來,沒反駁。

上車後,沈硯靠窗坐,陸沈坐他旁邊。車廂裏暖氣開得足,玻璃上起了一層霧,外面的城市被拉成模糊的灰線。

陸沈把外套脫下來,隨手蓋在沈硯腿上:“別冷著了。”

沈硯看了他一眼:“車裏很熱。”

“你手涼啊。”陸沈說,“我不信空調。”

沈硯沒再說,把外套壓住。

陸沈低頭刷消息,刷到一半停住,問:“你最近是不是又熬夜了。”

“沒有。”沈硯說。

陸沈沒追問,只伸手碰了碰他指尖,很快收回去:“行。沒有就好。”

他像是覺得這句太輕,又補了一句,聲音壓得很低:“你別硬扛。我不喜歡你這樣。”

那一下碰得太輕,輕到像錯覺。

沈硯卻把手指蜷了一下,像把那點熱留住。

到海邊的時候天已經暗下來。

小城靠海,空氣裏有很明顯的鹹味。風比學校大,吹到臉上有點疼。兩人拖著箱子走出站,路燈把影子拉得很長,地面潮濕,像剛下過雨。

陸沈訂的民宿在海邊一條小街上。門口掛著木牌,牌子上寫著“今日有風”。老板娘把鑰匙遞過來,笑著叮囑:“你們來得正好,晚上潮,別開窗太大。”

陸沈接鑰匙,動作自然:“謝謝。”

進屋後,沈硯先把箱子放下。房間很小,一張床,白床單鋪得很平。窗簾半掩著,外面能聽見海浪聲,一下下,很穩。

沈硯站在床邊,停了兩秒。

陸沈像看穿他那點遲疑,故意把話說輕:“放心,床夠大。我不擠你。”

沈硯擡眼:“你要擠也擠不下。”

陸沈笑出了聲,笑聲被風從窗縫裏吹散:“行。你開始會懟我了。”

晚飯在路邊攤解決。

鐵盤子放在小桌上,熱氣混著海風,反而很舒服。老板把烤魷魚剪成小段,刷上一層醬,香味一下子漫開。

沈硯吃得很慢。

陸沈看他:“你不愛吃海鮮?”

“還行。”沈硯說。

陸沈挑眉:“你又‘還行’。”

沈硯擡眼:“你想聽什麽?”

陸沈想了想,笑意很短:“想聽你說——挺喜歡。”

沈硯停了一秒,把筷子往盤子裏挑了挑,夾起一段魷魚咬下去。

他咽下去,才說:“挺喜歡。”

聲音很輕,卻很清楚。

陸沈楞住。

他沒笑出來,只低頭喝了一口汽水,像把喉嚨裏那點發緊壓下去:“行。”

夜裏回到民宿,風更大了。

沈硯洗完澡出來,頭發還濕著。陸沈坐在床沿,手裏拿著吹風機:“過來。”

沈硯站著沒動:“我自己來。”

陸沈擡眼:“你自己吹得跟風扇一樣,吹半小時還濕。過來。”

沈硯停了兩秒,走過去坐下。

吹風機的熱風貼著後頸,溫度很實在。陸沈的手指隔著毛巾幫他撥開頭發,動作很輕,像怕扯疼。

沈硯盯著窗簾縫裏漏進來的路燈光,覺得耳朵有點燙。

吹完後,陸沈把吹風機放下,問:“冷不冷。”

沈硯搖頭:“不冷。”

陸沈看著他,沒說話。

海浪聲從窗外傳進來,一下下,像在把人往某個地方推。

沈硯把視線移開:“睡吧。”

陸沈“嗯”了一聲,卻沒立刻躺下。

他伸手,把沈硯的手指扣住,扣得很穩。沈硯指尖微微一緊,又慢慢松開。

陸沈低聲說:“沈硯。”

“嗯。”

“你別總那麽緊。”陸沈說,“在這兒沒人看你。”

沈硯沒回答。

他把手從陸沈指縫裏抽出來,反而往前挪了一點,肩膀碰到陸沈的肩膀。

很短。

陸沈呼吸停了一拍。

他側過頭,吻落下來,比上一次更慢。

沈硯沒躲,卻還是有點笨,呼吸幾次都亂。陸沈停了停,貼著他額頭笑了一下,聲音很短:“別急。”

沈硯聲音啞:“我沒急。”

陸沈“嗯”了一聲,手掌貼在他後背,隔著睡衣的布料,熱得很清楚。

窗外風吹得木牌輕輕撞墻,發出細小的響。

沈硯的指尖還在抖。

他沒說“可以”,也沒說“別”,只是伸手扣住陸沈的手腕,把人往自己這邊拉了一點。

那一下很輕,卻很清楚——不是躲,也不是推開。

陸沈的呼吸明顯亂了一瞬。

他沒再逗,也沒再說什麽大道理,只把吻放得更慢一點,像在給沈硯留時間,留退路。

門合上的聲音很輕。

海浪聲貼在窗外,一下一下,把夜拉得很長。

屋裏那盞燈也暗下去。

第二天早上,天很亮。

沈硯醒得比平時晚一點。窗簾被風吹得鼓起來,海面在遠處閃著一層白光。

陸沈背對著他坐在窗邊,正在低頭寫稿。筆尖沙沙響。

沈硯看了他一會兒,才出聲:“你又寫。”

陸沈沒回頭,笑意很輕:“不寫我晚上要被編輯追殺。”

他的嗓子比昨晚啞一點,像被風刮過,又像熬過夜。

沈硯坐起來時,床單皺得厲害。他伸手壓了壓,壓不平,就停住,指尖在褶皺裏蜷了一下。

陸沈沒回頭,卻像聽見那點動靜,筆尖又停了一瞬,才繼續寫下去。

沈硯“嗯”了一聲,翻身坐起來。

他起身的時候,腳踝碰到陸沈的腳踝。

陸沈筆尖停了一下。

沈硯的耳尖慢慢熱起來。

沈硯裝作沒看見,只說:“出去走走。”

陸沈把筆合上:“行。”

海邊很空。

早晨的風比昨晚更冷,吹得人鼻尖發疼。沙灘上有幾只海鷗,落下又飛起,翅膀劃過風,像紙。

沈硯把手插在口袋裏,走得很慢。

陸沈走在他旁邊,說:“以後你想去哪兒?”

沈硯停住:“什麽?”

陸沈看著海面,聲音比平時低一點:“你畢業以後。實習也好,工作也好。你有沒有想過。”

沈硯沈默兩秒:“想過。”

“想去哪。”陸沈問。

沈硯說:“哪裏都行。看機會。”

陸沈笑了一下,笑得很短:“你這回答很沈硯。”

沈硯擡眼:“你呢?”

陸沈沒立刻答。

他看著遠處的海線,過了很久才說:“我想去大城市。北京,或者上海。做媒體,機會多。你知道的。”

沈硯“嗯”了一聲。

風把他的聲音吹得很輕。

陸沈側過頭看他:“你‘嗯’是什麽意思。”

沈硯說:“我聽見了。”

“我不是問你聽沒聽見。”陸沈笑了一下,笑意很淺,“我是問——你怎麽想。”

沈硯盯著腳下的沙。沙粒很細,踩下去會陷一點。

他過了很久才說:“我還沒想好。”

陸沈沒逼他。

他只是伸手,把沈硯的圍巾往上提了一點:“風大。”

沈硯沒躲。

海浪聲很穩。

可沈硯覺得,有些東西開始不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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