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市與機房之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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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市與機房之間
七月往後，熱得更厲害了。
中午一點，太陽正對著圖書館和實驗室中間那條路，把地面烤出一層白光。路邊的梧桐葉一動不動，像被釘在枝上。
實驗室空調的出風口對著白板吹，白板上貼著一張 A4 打印紙，角已經被風卷得微微翹起來。
【暑期項目安排（暫定）】
第一行是劉教授的名字，下面按方向分了三欄。數據挖掘、推薦系統、多媒體處理。每一欄後面都有幾行小字，是題目粗略的需求。
沈硯名字後面畫了一個不太明顯的勾。
“這個題不錯。”劉教授站在一邊，說，“數據量大，但不難出結果。你們現在需要的就是一個可以寫進簡歷、也能真的跑起來的東西。”
“嗯。”
“暑假就先盯這個。國賽那邊的結果出來了我會通知你們。”劉教授想了想，又補了一句，“不用天天來，按你自己的節奏排。”
“我會來。”
劉教授笑了一下：“我就知道。”
上午十點，實驗室裏只坐了三個人。
空調開在二十四度，風不算大，電腦運轉的嗡嗡聲蓋住了大半房間的安靜。
沈硯把新的項目需求打印出來，按自己的習慣分成幾段，用熒光筆劃出重點，寫在白板一側。
“你暑假就不休息？”陳湛一邊寫代碼，一邊問。
“現在休息，以後會更忙。”
“你以後打算幹什麽？”陳湛說，“留校讀研？出國？還是直接工作？”
“還沒想好。”
“那你這麽拼幹嘛？”
沈硯沒回答。
他只是把手邊的水杯往旁邊挪了挪，免得碰到鍵盤。
手機在桌面上震了一下。
【陸沈：今天還在實驗室？】
【沈硯：在實驗室，怎麽了？】
【陸沈：我中午回學校一趟，幫你帶飯？】
【沈硯：不用，我自己去食堂就行。】
過了兩三秒，對面又彈了一條。
【陸沈：你這個人，拒絕別人的速度都能拿去參加競賽。】
沈硯看了看，打了一行。
【沈硯：你先忙你的，別兩頭跑。】
這次那邊很久沒有回。
直到十一點半，消息框才亮起來。
【陸沈：好。那我下班給你帶點別的。】
傍晚六點多，實驗室的光線已經變得發黃。
走廊裏的燈還沒亮，門外只有窗戶漏進來的餘暉，地上的陰影被拉長。
沈硯保存好文件，關了顯示器。
剛站起來，手機又震了一下。
【陸沈：出門了嗎？】
【沈硯：剛關電腦。】
【陸沈：別走。待在原地。】
【沈硯：怎麽了？】
【陸沈：三分鐘。】
沈硯看了一眼時間。
十八點零九。
第三分鐘快到的時候，走廊那頭傳來腳步聲。
先是有點急，又在靠近實驗室門口的時候放慢。
陸沈站在門口，額角帶著一點汗，手裏拎著一個紙袋，肩上的單肩包斜掛著，壓得肩線有點塌。
“真在。”他喘了一口氣，“我還以為你會提前走。”
“沒走。”
“很好。”陸沈把紙袋舉了舉，“那我這趟不算白跑。”
他把袋子擱在桌上。
裏面是兩盒還冒著熱氣的飯，一小袋涼拌黃瓜，還有一瓶冰的酸梅湯。
“你不是應該在市區？”沈硯問。
“市區回來的路上。”陸沈說，“今天采訪對象是隔壁區的一個小公司，他們下午開會拖了半小時，我回來的時候實在太餓，就順路買了兩份。”
“順路？”
“你又來了。”陸沈笑，“怎麽每次我說順路，你都要用這種語氣重覆一遍。”
沈硯沒說話。
他伸手去把紙袋往自己這邊挪了挪。
兩個人沒有在實驗室吃飯。
劉教授不喜歡有人在機房裏吃東西。
於是他們拎著紙袋，去了隔壁樓一層的自習室。
暑假的自習室比學期中間還空，整層樓只有兩盞燈亮著，其餘的桌椅都陷在半暗裏。
窗外的天已經發灰，遠處操場上偶爾有一兩個人慢跑。
他們選了靠窗的一排桌子坐下。
“你今天跑哪裏？”沈硯一邊拆筷子，一邊問。
“市中心。”陸沈把酸梅湯擰開，推到他手邊，“一家在轉型的新媒體公司。老板在我面前講了半個小時‘流量就是生命’，我現在耳朵裏還嗡嗡的。”
“嗯。”
“不過實話說，人家確實有東西。”陸沈用筷子敲了一下飯盒邊緣，“他們做了一套自己的選題庫，每天看數據調標題。我剛開始還覺得很功利，後來想想，跟你們調模型差不多。”
“差不多。”
“所以你們寫代碼的人，也別老覺得那些搞媒體的是在亂來。”陸沈說，“大家都在找自己的‘綠色對勾’。”
沈硯擡眼看他。
“就是你們提交成功之後那個。”陸沈解釋，“我今天采訪的時候，就一直在想，你們看見對勾會不會比看見工資條更開心一點。”
“不會。”
“真的？”
“工資條也很重要。”
陸沈被噎了一下，笑出來。
“行，現實。”
吃到一半的時候，外面突然一聲悶響。
像是哪棟樓的什麽東西關上了。
緊接著，自習室的燈滅了一下。
幾秒鐘後又亮起來。
空調的風停了停，重新轉動。
“跳閘了？”陸沈擡頭看了一眼天花板，“還好是瞬停。”
“嗯。”
沈硯低頭繼續吃。
飯盒裏的熱氣很快散開，桌面上起了一層薄霧。
陸沈喝了口酸梅湯，覺得有點涼，又推回去。
“你多喝點。”他說，“今天太熱。”
沈硯拿起瓶子，喝了一小口。
吃完飯，兩個人把飯盒收好，扔到走廊盡頭的垃圾桶裏。
回來的時候，窗外已經完全黑了。
自習室裏只剩下靠門的一盞燈。
“你還回實驗室？”陸沈問。
“回去把剛才那部分整理一下。”
“那我送你。”
“不用。”
“送你到樓下。”陸沈妥協，“我順路。”
“……”
“好吧。”陸沈攤手，“我承認這次不太順路。我明天早上要去市區，從這邊回去要多騎十分鐘。”
“那你現在回去。”
“晚上的路沒那麽曬。”陸沈說，“而且——”
他頓了頓。
“我想看一下你白天待的地方。”
沈硯沒說話。
最後只是轉身，往樓梯口走。
走到樓梯口的時候，他停了一下，像是不經意地補了一句：
“你要看就看。”
“別摔著。”
陸沈在後面笑了一聲，很輕：“你這是關心我，還是關心樓梯？”
沈硯沒回頭：“都關心。”
實驗室晚上燈光比白天更冷一點。
白板上熒光筆的顏色在燈下顯得有些發灰。
陸沈站在門口，雙手插在口袋裏，視線掃了一圈。
“你們這裏比我想象的亂。”他評價，“我以為會到處都是電線和風扇，結果主要是紙。”
“紙？”
“對啊。”陸沈指了指白板，“滿墻字。桌子上也都是筆記本和草稿紙。”
“想清楚了再寫代碼。”沈硯說。
“那你想清楚了嗎？”
沈硯沒回答。
他回到自己的座位，把電腦打開。
屏幕亮起來的時候，剛才的代碼還停在那一行。
陸沈站在他身後，看著屏幕上的變量名和函數名，什麽也看不懂。
“你們這些名字……”他小聲說，“一點都不浪漫。”
“不是寫給別人看的。”
“也是。”陸沈笑，“寫給機器看。”
沈硯把光標移到下一行，補了一個註釋。
然後，又刪掉。
十一點多，實驗室只剩下他一個人。
陸沈在十點鐘的時候走了。
走之前，他從包裏翻出一個小東西，丟在桌上。
“新聞社的錄音筆。”他說，“你要是哪天想試試記錄點什麽，可以用。”
“我不需要。”
“先放著。”陸沈把東西推遠一點，“不用的時候就當沒看見。”
他說完，背起包，走了。
門關上的時候，只發出很輕的一聲響。
沈硯盯著那支錄音筆看了幾秒鐘。
黑色的外殼，銀色的邊，開關鍵在側面。
他伸手把它拿起來，翻了翻。
電量還有一半。
第二天一早，校園裏比前幾天涼快了一點。
昨晚下了一場不大不小的雨，地面還帶著一點潮。
沈硯走到實驗室樓下的時候，看到門口靠著一輛共享單車。
車筐裏放著陸沈那只單肩包。
人不見。
他站在門口猶豫了一下，掏出手機。
【沈硯：人呢，包還在樓下。】
大約半分鐘後，對面回了一條。
【陸沈：在上面。】
【沈硯：哪上面？】
【陸沈：天臺。】
教學樓的天臺門平時是關著的，只在考試周偶爾有人上來透氣。
今天不知道是誰忘了鎖，門虛掩著。
風從縫隙裏灌進來，把門輕輕晃了一下。
沈硯推開門。
天臺不大，一半是水泥地，一半是幾臺舊空調外機。
欄桿旁邊站著一個人，背對著門。
“你怎麽在這。”沈硯問。
陸沈回頭。
他手裏拿著一張紙，是報社給他的排班表，被風吹得有點皺。
“等風。”他說。
“等什麽風。”
“昨天跑了一天，今天要出遠門采訪。”陸沈晃了晃那張排班表，“本來想著八點在市區集合，結果提早醒了，就先過來。”
“為什麽來這邊。”
“你不是說你早上七點進實驗室嗎？”陸沈說，“我就順路。”
“……”
“放心，我一會兒就走。”陸沈笑，“不耽誤你上班。”
他把排班表折好，塞進口袋。
“我只是想看一眼你每天來的這個地方，在什麽光線下面。”
沈硯沒說話。
他靠在欄桿另一側，看了一眼樓下。
操場上還沒人，跑道是濕的，反光。
角落裏的梧桐樹葉子上掛著水。
“你暑假還會去醫院嗎？”沈硯忽然問。
“會啊。”陸沈靠著欄桿，仰頭看了一眼天空，“輪到我值班的時候，我媽就會嫌我煩，說‘你去忙你的’，但我還是會去。”
“你挺忙的。”
“還好。”陸沈說，“忙就不用想太多。”
“想什麽？”
“想那些沒法立刻解決的事。”陸沈說，“比如錢，比如病。”
他頓了一下。
“還有，比如你。”
“我？”
“嗯。”
陸沈把視線收回來。
“你也算一件沒法立刻解決的事。”
沈硯沒有接話。
風從兩人之間吹過去，帶著昨晚雨水的味道。
陸沈先下樓了。
下樓前，他拍了拍欄桿。
“走了。”他說，“今天可能會很晚回來，你別等消息。”
“我不盯著手機。”沈硯說，“你到了再說。”
“那就好。”陸沈笑，“省得我有心理負擔。”
他轉身，下樓。
腳步聲很快消失在樓道裏。
沈硯在天臺多站了一會兒。
直到太陽徹底爬上樓頂，光線開始有點刺眼，他才轉身往樓下走。
中午十二點，實驗室的門被敲了兩下。
“進。”沈硯說。
門開了一條縫。
一個女生探頭進來，是同組的師妹。
“師兄，劉老師說讓你下午幫忙帶一下新來的暑研同學。”她說，“他們對項目不太熟。”
“好。”
“還有，”她看了一眼桌上的錄音筆，“這是你的？”
“陸沈落這兒的。”
“哦。”女生點頭，“我以為你也要做訪談。”
“我用不上。”
女生退了出去。
門關上。
沈硯伸手，把錄音筆收進抽屜。
抽屜關上的時候，發出一聲很輕的響。
像是把什麽東西暫時鎖了起來。
晚上九點多，手機亮了一下。
【陸沈：還在？】
【沈硯：還在實驗室，收尾。】
【陸沈：別太晚。】
【沈硯：你呢，到家沒。】
【陸沈：剛下火車。】
【沈硯：行，路上慢點。】
【陸沈：等回到家，我給你發個綠色對勾。】
【沈硯：什麽綠色對勾。】
【陸沈：意思是，今天也到這。】
消息發完很久，對面才又補了一條。
【陸沈：你不用回。睡吧。】
屏幕暗下去的時候，實驗室裏只剩下電腦屏幕的光。
沈硯把最後一行代碼敲完，保存。
窗口右上角跳出一個小提示：`Saved sessfully.`
他看了一眼，關了電腦。
起身的時候，外面夜風從走廊盡頭鉆進來，吹在他身上，不算冷。
他忽然有點明白，什麽叫“到這”。
不是一件事結束。
是有人在遠處，給你畫了一個小小的句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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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
“暑假就先盯這個。國賽那邊的結果出來了我會通知你們。”劉教授想了想，又補了一句，“不用天天來，按你自己的節奏排。”
“我會來。”
劉教授笑了一下：“我就知道。”
上午十點，實驗室裏只坐了三個人。
空調開在二十四度，風不算大，電腦運轉的嗡嗡聲蓋住了大半房間的安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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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暑假就不休息？”陳湛一邊寫代碼，一邊問。
“現在休息，以後會更忙。”
“你以後打算幹什麽？”陳湛說，“留校讀研？出國？還是直接工作？”
“還沒想好。”
“那你這麽拼幹嘛？”
沈硯沒回答。
他只是把手邊的水杯往旁邊挪了挪，免得碰到鍵盤。
手機在桌面上震了一下。
【陸沈：今天還在實驗室？】
【沈硯：在實驗室，怎麽了？】
【陸沈：我中午回學校一趟，幫你帶飯？】
【沈硯：不用，我自己去食堂就行。】
過了兩三秒，對面又彈了一條。
【陸沈：你這個人，拒絕別人的速度都能拿去參加競賽。】
沈硯看了看，打了一行。
【沈硯：你先忙你的，別兩頭跑。】
這次那邊很久沒有回。
直到十一點半，消息框才亮起來。
【陸沈：好。那我下班給你帶點別的。】
傍晚六點多，實驗室的光線已經變得發黃。
走廊裏的燈還沒亮，門外只有窗戶漏進來的餘暉，地上的陰影被拉長。
沈硯保存好文件，關了顯示器。
剛站起來，手機又震了一下。
【陸沈：出門了嗎？】
【沈硯：剛關電腦。】
【陸沈：別走。待在原地。】
【沈硯：怎麽了？】
【陸沈：三分鐘。】
沈硯看了一眼時間。
十八點零九。
第三分鐘快到的時候，走廊那頭傳來腳步聲。
先是有點急，又在靠近實驗室門口的時候放慢。
陸沈站在門口，額角帶著一點汗，手裏拎著一個紙袋，肩上的單肩包斜掛著，壓得肩線有點塌。
“真在。”他喘了一口氣，“我還以為你會提前走。”
“沒走。”
“很好。”陸沈把紙袋舉了舉，“那我這趟不算白跑。”
他把袋子擱在桌上。
裏面是兩盒還冒著熱氣的飯，一小袋涼拌黃瓜，還有一瓶冰的酸梅湯。
“你不是應該在市區？”沈硯問。
“市區回來的路上。”陸沈說，“今天采訪對象是隔壁區的一個小公司，他們下午開會拖了半小時，我回來的時候實在太餓，就順路買了兩份。”
“順路？”
“你又來了。”陸沈笑，“怎麽每次我說順路，你都要用這種語氣重覆一遍。”
沈硯沒說話。
他伸手去把紙袋往自己這邊挪了挪。
兩個人沒有在實驗室吃飯。
劉教授不喜歡有人在機房裏吃東西。
於是他們拎著紙袋，去了隔壁樓一層的自習室。
暑假的自習室比學期中間還空，整層樓只有兩盞燈亮著，其餘的桌椅都陷在半暗裏。
窗外的天已經發灰，遠處操場上偶爾有一兩個人慢跑。
他們選了靠窗的一排桌子坐下。
“你今天跑哪裏？”沈硯一邊拆筷子，一邊問。
“市中心。”陸沈把酸梅湯擰開，推到他手邊，“一家在轉型的新媒體公司。老板在我面前講了半個小時‘流量就是生命’，我現在耳朵裏還嗡嗡的。”
“嗯。”
“不過實話說，人家確實有東西。”陸沈用筷子敲了一下飯盒邊緣，“他們做了一套自己的選題庫，每天看數據調標題。我剛開始還覺得很功利，後來想想，跟你們調模型差不多。”
“差不多。”
“所以你們寫代碼的人，也別老覺得那些搞媒體的是在亂來。”陸沈說，“大家都在找自己的‘綠色對勾’。”
沈硯擡眼看他。
“就是你們提交成功之後那個。”陸沈解釋，“我今天采訪的時候，就一直在想，你們看見對勾會不會比看見工資條更開心一點。”
“不會。”
“真的？”
“工資條也很重要。”
陸沈被噎了一下，笑出來。
“行，現實。”
吃到一半的時候，外面突然一聲悶響。
像是哪棟樓的什麽東西關上了。
緊接著，自習室的燈滅了一下。
幾秒鐘後又亮起來。
空調的風停了停，重新轉動。
“跳閘了？”陸沈擡頭看了一眼天花板，“還好是瞬停。”
“嗯。”
沈硯低頭繼續吃。
飯盒裏的熱氣很快散開，桌面上起了一層薄霧。
陸沈喝了口酸梅湯，覺得有點涼，又推回去。
“你多喝點。”他說，“今天太熱。”
沈硯拿起瓶子，喝了一小口。
吃完飯，兩個人把飯盒收好，扔到走廊盡頭的垃圾桶裏。
回來的時候，窗外已經完全黑了。
自習室裏只剩下靠門的一盞燈。
“你還回實驗室？”陸沈問。
“回去把剛才那部分整理一下。”
“那我送你。”
“不用。”
“送你到樓下。”陸沈妥協，“我順路。”
“……”
“好吧。”陸沈攤手，“我承認這次不太順路。我明天早上要去市區，從這邊回去要多騎十分鐘。”
“那你現在回去。”
“晚上的路沒那麽曬。”陸沈說，“而且——”
他頓了頓。
“我想看一下你白天待的地方。”
沈硯沒說話。
最後只是轉身，往樓梯口走。
走到樓梯口的時候，他停了一下，像是不經意地補了一句：
“你要看就看。”
“別摔著。”
陸沈在後面笑了一聲，很輕：“你這是關心我，還是關心樓梯？”
沈硯沒回頭：“都關心。”
實驗室晚上燈光比白天更冷一點。
白板上熒光筆的顏色在燈下顯得有些發灰。
陸沈站在門口，雙手插在口袋裏，視線掃了一圈。
“你們這裏比我想象的亂。”他評價，“我以為會到處都是電線和風扇，結果主要是紙。”
“紙？”
“對啊。”陸沈指了指白板，“滿墻字。桌子上也都是筆記本和草稿紙。”
“想清楚了再寫代碼。”沈硯說。
“那你想清楚了嗎？”
沈硯沒回答。
他回到自己的座位，把電腦打開。
屏幕亮起來的時候，剛才的代碼還停在那一行。
陸沈站在他身後，看著屏幕上的變量名和函數名，什麽也看不懂。
“你們這些名字……”他小聲說，“一點都不浪漫。”
“不是寫給別人看的。”
“也是。”陸沈笑，“寫給機器看。”
沈硯把光標移到下一行，補了一個註釋。
然後，又刪掉。
十一點多，實驗室只剩下他一個人。
陸沈在十點鐘的時候走了。
走之前，他從包裏翻出一個小東西，丟在桌上。
“新聞社的錄音筆。”他說，“你要是哪天想試試記錄點什麽，可以用。”
“我不需要。”
“先放著。”陸沈把東西推遠一點，“不用的時候就當沒看見。”
他說完，背起包，走了。
門關上的時候，只發出很輕的一聲響。
沈硯盯著那支錄音筆看了幾秒鐘。
黑色的外殼，銀色的邊，開關鍵在側面。
他伸手把它拿起來，翻了翻。
電量還有一半。
第二天一早，校園裏比前幾天涼快了一點。
昨晚下了一場不大不小的雨，地面還帶著一點潮。
沈硯走到實驗室樓下的時候，看到門口靠著一輛共享單車。
車筐裏放著陸沈那只單肩包。
人不見。
他站在門口猶豫了一下，掏出手機。
【沈硯：人呢，包還在樓下。】
大約半分鐘後，對面回了一條。
【陸沈：在上面。】
【沈硯：哪上面？】
【陸沈：天臺。】
教學樓的天臺門平時是關著的，只在考試周偶爾有人上來透氣。
今天不知道是誰忘了鎖，門虛掩著。
風從縫隙裏灌進來，把門輕輕晃了一下。
沈硯推開門。
天臺不大，一半是水泥地，一半是幾臺舊空調外機。
欄桿旁邊站著一個人，背對著門。
“你怎麽在這。”沈硯問。
陸沈回頭。
他手裏拿著一張紙，是報社給他的排班表，被風吹得有點皺。
“等風。”他說。
“等什麽風。”
“昨天跑了一天，今天要出遠門采訪。”陸沈晃了晃那張排班表，“本來想著八點在市區集合，結果提早醒了，就先過來。”
“為什麽來這邊。”
“你不是說你早上七點進實驗室嗎？”陸沈說，“我就順路。”
“……”
“放心，我一會兒就走。”陸沈笑，“不耽誤你上班。”
他把排班表折好，塞進口袋。
“我只是想看一眼你每天來的這個地方，在什麽光線下面。”
沈硯沒說話。
他靠在欄桿另一側，看了一眼樓下。
操場上還沒人，跑道是濕的，反光。
角落裏的梧桐樹葉子上掛著水。
“你暑假還會去醫院嗎？”沈硯忽然問。
“會啊。”陸沈靠著欄桿，仰頭看了一眼天空，“輪到我值班的時候，我媽就會嫌我煩，說‘你去忙你的’，但我還是會去。”
“你挺忙的。”
“還好。”陸沈說，“忙就不用想太多。”
“想什麽？”
“想那些沒法立刻解決的事。”陸沈說，“比如錢，比如病。”
他頓了一下。
“還有，比如你。”
“我？”
“嗯。”
陸沈把視線收回來。
“你也算一件沒法立刻解決的事。”
沈硯沒有接話。
風從兩人之間吹過去，帶著昨晚雨水的味道。
陸沈先下樓了。
下樓前，他拍了拍欄桿。
“走了。”他說，“今天可能會很晚回來，你別等消息。”
“我不盯著手機。”沈硯說，“你到了再說。”
“那就好。”陸沈笑，“省得我有心理負擔。”
他轉身，下樓。
腳步聲很快消失在樓道裏。
沈硯在天臺多站了一會兒。
直到太陽徹底爬上樓頂，光線開始有點刺眼，他才轉身往樓下走。
中午十二點，實驗室的門被敲了兩下。
“進。”沈硯說。
門開了一條縫。
一個女生探頭進來，是同組的師妹。
“師兄，劉老師說讓你下午幫忙帶一下新來的暑研同學。”她說，“他們對項目不太熟。”
“好。”
“還有，”她看了一眼桌上的錄音筆，“這是你的？”
“陸沈落這兒的。”
“哦。”女生點頭，“我以為你也要做訪談。”
“我用不上。”
女生退了出去。
門關上。
沈硯伸手，把錄音筆收進抽屜。
抽屜關上的時候，發出一聲很輕的響。
像是把什麽東西暫時鎖了起來。
晚上九點多，手機亮了一下。
【陸沈：還在？】
【沈硯：還在實驗室，收尾。】
【陸沈：別太晚。】
【沈硯：你呢，到家沒。】
【陸沈：剛下火車。】
【沈硯：行，路上慢點。】
【陸沈：等回到家，我給你發個綠色對勾。】
【沈硯：什麽綠色對勾。】
【陸沈：意思是，今天也到這。】
消息發完很久，對面才又補了一條。
【陸沈：你不用回。睡吧。】
屏幕暗下去的時候，實驗室裏只剩下電腦屏幕的光。
沈硯把最後一行代碼敲完，保存。
窗口右上角跳出一個小提示：`Saved sessfully.`
他看了一眼，關了電腦。
起身的時候，外面夜風從走廊盡頭鉆進來，吹在他身上，不算冷。
他忽然有點明白，什麽叫“到這”。
不是一件事結束。
是有人在遠處，給你畫了一個小小的句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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