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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班與白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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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班與白燈

八月的學校更空。

白天的樹蔭都變薄了。午後走在主幹道上,鞋底踩過被曬軟的柏油,黏一下又松開。操場那邊偶爾傳來一兩聲哨子,很快就被熱氣吞掉。

沈硯照舊在實驗室。

項目的第一版原型跑起來之後,劉教授把白板擦幹凈,只留下兩行字。

【數據清洗】

【第一輪實驗】

下面畫了一條很長的橫線,像是給人提醒:別著急往後寫,先把這一段走穩。

陳湛下午出去了一趟,回來時拎了兩瓶冰水,瓶身上全是水珠。

“你要不要休息一天?”他把水丟給沈硯,“你這暑假比學期還狠。”

沈硯接住,擰開喝了一口。

“不忙。”

陳湛看了他一眼:“你說不忙的時候,一般都挺忙。”

沈硯沒接話,把水杯放到電腦旁邊,繼續敲鍵盤。

晚上九點四十,實驗室樓外的路燈亮了一排。

走廊盡頭的窗戶是黑的,玻璃上映出一小塊室內的光。沈硯把最後一段日志導出,準備關機,手機在桌面上震了一下。

屏幕邊上的紙杯早就涼了,杯壁有一圈淡淡的水漬。他伸手碰了一下,指尖一涼。

【陸沈:你在學校嗎?】

沈硯盯著那行字看了兩秒。

【沈硯:在機房。怎麽了?】

消息發出去以後,對面沒有立刻回。

過了一會兒,又跳出一條。

【陸沈:能不能出來一下。】

沈硯看了一眼時間。

九點四十三。

他回覆。

【沈硯:行,實驗樓門口等你。】

實驗樓門口的臺階被夜露打濕了一點,踩上去有點滑。

沈硯站在門內,隔著玻璃往外看。校園裏人很少,路燈把樹影切得一塊一塊。遠處便利店還亮著燈,有人抱著西瓜從裏面出來。

陸沈是從校門方向跑過來的。

他沒背包,手裏只攥著手機。跑到臺階前才停,呼吸沒完全平下來,嗓子有點啞。

“你怎麽還在。”他開口第一句不是問候。

“剛關電腦,正準備走。”沈硯說。

陸沈點點頭,像是確認什麽,眼神卻沒落在他臉上。

“我媽……今天下午突然喘不上氣。”他說,“醫生說先觀察,可能要加做一個檢查。我剛從醫院出來。”

沈硯看著他。

陸沈說話的語速比平時慢,像是每個字都要從喉嚨裏拽出來。他的額角有汗,但不是跑出來的那種,是在室內待久了悶出來的。

“現在呢,好點沒有。”沈硯問。

“暫時穩定了。”陸沈停了一下,“但醫生說今晚最好有人在。”

沈硯點了點頭,沒說話。

“你要回去嗎?”他問。

陸沈擡眼看他。

那一眼很短,像是想說什麽,又沒說出口。

“我回。”他說,“我就是……出來走兩步,腦子有點亂。”

沈硯沒問他為什麽不在醫院裏走。

醫院走廊太亮,太白,亮得人沒地方躲。

“我跟你一起去。”沈硯說。

陸沈楞了一下:“你不用——”

“你剛說今晚最好有人在。”沈硯打斷他,停半秒,又補了一句,“兩個人換著瞇一會兒,也比一個人硬扛強。”

陸沈嘴唇動了動。

他最後只說:“車我叫好了,在校門口。”

夜裏的地鐵站人不多。

冷氣從閘機那邊吹過來,帶著消毒水的味道。陸沈站在自動售票機前,手指在屏幕上點了兩下,又停住。

“我來。”沈硯說。

他刷卡進站,站到月臺邊上。

列車進站的時候風一陣一陣湧出來,把陸沈額前的頭發吹亂了一點。陸沈擡手壓了壓,沒壓住,幹脆放棄。

沈硯看了一眼。

他第一次發現,陸沈也會有這種“懶得管”的時候。

醫院的門口還亮著一排燈。

急診樓外有人推著輪椅經過,輪子在地面上發出規律的聲響。住院部的電梯一直有人進出,護士推著小車,車輪輕輕撞到地磚縫裏,發出很細的“哢”聲。

陸沈帶他上了六樓。

走廊裏比除夕那晚更安靜,燈光冷白,照得每個人的臉都像沒睡醒。

病房門虛掩著。

陸沈推門進去,先看了一眼床頭的監護儀。

滴——滴——

數字很穩。

他肩膀明顯松了一點。

病床上,陸沈媽媽側著身,輸液管從手背一路延出去,透明的藥水一滴一滴往下墜。她的臉比除夕那天更瘦,眼皮下有一點青,呼吸卻還算平穩。

旁邊的陪護床空著,床單疊得整齊。

“阿姨睡著了?”沈硯低聲問。

“嗯。”陸沈也壓低聲音,“下午折騰了一輪,她太累了。”

沈硯點了點頭,把背包放在床尾的椅子上。

他沒帶什麽,只帶了水和充電線。

“你坐。”陸沈說,“我去護士站問一下情況。”

沈硯沒動:“我在這兒看著。”

陸沈看了他一眼,沒再推辭,轉身出去。

門關上的時候,走廊的光從門縫裏切進來,落在地上,像一條窄窄的白線。

夜裏十一點多,病房裏只有機器的滴答聲。

沈硯坐在椅子上,背貼著椅背,手裏捏著手機但沒看。屏幕暗了又亮,他把亮度調到最小。

陸沈回來時手裏多了一疊紙。

“醫生說明天一早要做檢查,先排上。”他把紙放到床頭櫃上,“如果指標不行,可能要推進一步。”

“推進一步?”沈硯問。

陸沈沒立刻回答。

他把紙角壓平,動作很慢。

“可能要進監護室觀察。”他說,“也可能……直接準備手術。”

沈硯“嗯”了一聲。

他不擅長接這種話。

他能做的,只是把手機充電線遞過去。

“你手機快沒電了。”

陸沈接過來,插上。

插頭插進接口的時候發出一聲很輕的“哢”。

陸沈盯著那一下,忽然笑了一聲,聲音很短。

“你知道嗎?”他說,“我以前最煩這種聲音。醫院裏什麽都是‘哢’一下,推車‘哢’,門‘哢’,輸液架‘哢’。”

沈硯看著他。

陸沈把笑收回去,聲音低下來:“現在我反而怕聽不見。”

淩晨一點,護士進來換了一次藥。

她動作很利落,推車靠到床邊,輕輕碰了一下床腿。

陸沈立刻起身讓開。

護士看了他一眼,壓著嗓子說:“別太緊張,今晚指標還行。你也瞇會兒。”

陸沈點點頭:“謝謝。”

護士出門的時候,又看了一眼沈硯:“這是你同學?”

沈硯還沒開口,陸沈先說:“嗯,同學。”

護士“哦”了一聲,沒多問。

門關上。

病房裏又只剩下滴——滴——

門合上的那一瞬間,冷白的燈像是又亮了一點。

沈硯坐在椅子上,視線落在輸液管上,耳邊卻停著那兩個字——同學。

很輕。

輕得像一個最安全、也最遠的稱呼。

陸沈站了一會兒,忽然轉過身,靠在墻上,頭往後仰了一下。

沈硯看見他喉結動了動,像是在吞咽什麽。

“你去陪護床上躺會兒。”沈硯說,“我盯著。”

“睡不著。”陸沈說。

沈硯沒再勸,只把聲音放低:“那你至少坐會兒,別站著。”

他把椅子往床邊挪了一點,離監護儀更近。

陸沈看著他的動作,停了停。

“沈硯。”

“嗯。”

“你明天還要去實驗室。”

“我跟教授說一聲就行。”沈硯說,“這種時候還盯實驗室,我也盯不進去。”

陸沈笑了一下,很快又沒了。

“你這話聽著……挺像你會說出來的。”他說。

沈硯沒接,只把視線落回到那條輸液管上。

透明的液體緩慢下墜,像是把這一夜一點點拖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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