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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夏留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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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夏留校

期末考完,A大又一次變空了。

和寒假時一樣,拖著行李箱往校門口去的人一批接一批,最後只剩下零零散散的幾盞寢室燈。

宿舍樓走廊裏的回聲都變得清晰起來。

十一號樓的走廊裏,到處是拉行李箱的聲音。

林逸一邊往箱子裏塞零食,一邊跟他媽視頻嚷嚷著“我這回真的沒掛科”;周嘉樹抱著一摞卷子,說著“下學期一定早點覆習”;蘇城拿著一疊打印好的代碼,最後再看了一眼才塞進口袋。

——

“你暑假真不回家?”林逸收拾行李的時候,又確認了一遍。

“不回。”

“你爸媽沒說什麽?”

“說了。”

“說啥?”

“註意身體。”

林逸沈默了兩秒。

“……行吧。”他把最後一件 T 恤塞進行李箱,“等正式結果出來,你記得跟我說一聲,給我漲漲見識。”

“嗯。”

“還有,”林逸站在門口,背著鼓鼓囊囊的雙肩包,“有事打我電話。真有啥事,你也可以找陸沈。”

“知道了。”

門關上的時候,宿舍裏一瞬間安靜下來。

只剩下沈硯一個人。

——

六月的學校,比九月更熱。

午後的太陽掛在樓頂上,一直拖到傍晚才肯往下走一點。

教室和實驗室的空調都調到二十四度,走廊裏卻還是一股黏膩的熱氣。

沈硯早上照舊七點進實驗室。

國賽之後到期末這段時間,課表和實驗排得更滿。期末考完,老師把一疊暑期項目的表丟在白板下面,讓他們自己勾選想做的方向。

現在,白板上的內容從“題目分類”變成了“項目需求”和“實驗設計”。

“你暑假有實習意向嗎?”劉教授問。

“暫時沒有。”

“你可以先把這邊的項目做好。”劉教授說,“等到大三,你的履歷會比很多人好看。”

“好。”

——

陸沈也沒有走。

“我們學院要求大三暑假必須完成一段實習。”他在奶茶店裏用吸管攪動杯子,“不然大四簡歷上不好看。”

“你找到了?”

“算是吧。”陸沈說,“本地一家媒體,給他們做暑期實習生。白天去跑新聞,晚上寫稿子。”

“會很忙。”

“忙點也好。”陸沈把吸管放下,“我習慣了。”

奶茶上的冰塊已經開始融化,杯壁上是一圈水珠。

“那你為什麽還留校?”沈硯問。

“因為那家媒體在市區。”陸沈說,“離醫院不算遠。”

沈硯“嗯”了一聲。

沒有再問。

——

暑假的學校有一種奇怪的安靜。

白天實驗室裏還有幾個人在,到了晚上,只剩下空調和風扇的聲音。

有時窗外會傳來一兩聲蟬叫,很快又被關上的窗戶擋在外面。

走廊的燈只開一半,遠處的樓梯口像被陰影吞進去。

“這樣也挺好。”陳湛說,“沒人搶機子,沒人占白板。”

“嗯。”

“不過你這人也是真能坐得住。”陳湛感嘆,“要是我,暑假肯定出去玩一圈,回來再說科研。”

“回來就來不及了。”

“也是。”陳湛伸個懶腰,“那我去食堂打飯,你要什麽?”

“隨便。”

“隨便最難伺候。”陳湛說,“那就照老樣子。”

——

晚上九點半,樓道裏已經沒人。

實驗室的窗戶外是一片黑,只有遠處一棟樓的樓頂有微弱的燈光。

沈硯把手裏的代碼保存、退出,準備關機。

手機震了一下。

【陸沈:還在實驗室?】

【沈硯:在,剛保存完。】

【陸沈:樓下等我五分鐘。】

沈硯看了一眼時間。

九點三十八。

【沈硯:行,我現在下來。】

他按下發送。

——

晚上的校園風比白天涼。

樓下的花壇邊有人在抽煙,煙頭一閃一閃的,像誰在敲摩斯電碼。

遠處籃球場上還有幾個人在打球,球敲擊地面的聲音聽上去有點空。

陸沈從陰影裏走出來的時候,肩上背著單肩包,手裏拎著一個保溫袋。

“你又送夜宵?”沈硯問。

“不能叫‘又’。”陸沈說,“國賽之後,我可是好久沒做這件事了。”

他把保溫袋打開。

蒸汽從拉鏈縫裏冒出來。

“粥。”陸沈說,“還有一點菜。”

“你剛下班?”

“差不多。”陸沈揉了揉自己的肩膀,“今天跟著師兄跑了一個采訪,回來的時候順路買了點。”

“順路。”

“你別老是用這種懷疑的語氣重覆我的詞。”陸沈笑,“我會以為你在審問我。”

沈硯沒說話。

——

兩個人坐在教學樓旁邊的長椅上。

燈光從樓道裏灑出來,剛好照到一半長椅,另一半在陰影裏。

沈硯把粥倒進一次性碗裏,拿起勺子。

“你晚上吃了嗎?”他問。

“吃了。”

“吃的什麽?”

“面。”陸沈說,“公司附近的小面館。”

“有蔥嗎?”

“有。”陸沈笑,“所以沒有給你買。”

沈硯“嗯”了一聲。

——

“你白天都在做什麽?”陸沈問。

“實驗。”

“就實驗?”

“還有項目。”

“你這個人,”陸沈搖頭,“如果有一天有人寫你的簡歷,估計全是‘項目經歷’和‘科研成果’,沒有一項是‘興趣愛好’。”

“興趣愛好可以不寫。”

“那別人就會以為你沒有。”

“有。”

“那是什麽?”

沈硯想了想。

“寫代碼。”

陸沈笑出聲。

“好,有趣。”他說,“我第一次見到有人把寫代碼當興趣愛好的。”

“很常見。”

“在你們專業很常見,在別的地方就不一定了。”陸沈說,“比如在新聞學院,如果有人把‘寫稿子’當興趣愛好,大家會覺得他有病。”

“你不是。”

“我不是有病?”

“你是真的喜歡。”

陸沈楞了一下。

燈光從他側臉擦過去的時候,沈硯看到他的表情有一瞬間被照得很清晰。

不是那種誇張的高興。

而是一種被認真對待後的安靜。

“謝謝。”陸沈說。

“只是事實。”

——

夜風在兩人之間來回打轉。

沈硯低頭喝完最後一口粥,把空碗放回保溫袋裏。

“明天還來實驗室嗎?”陸沈問。

“來。”

“我白天在市區,晚上可能回不來。”陸沈說,“但我會發消息。”

“不用特意報備。”

“不是報備。”陸沈說,“是……讓我自己知道我還有一個‘回執’。”

“回執?”

“嗯。”陸沈笑,“就像你提交代碼之後看到那個綠色對勾一樣。”

沈硯沒說話。

他忽然覺得,自己可能懂了一點。

——

暑假的夜晚很長。

回宿舍的路上,十一號樓大部分窗戶是暗的。

偶爾有一兩扇亮著,透出電腦屏幕的藍光。

“你以後會不會覺得無聊?”陸沈問。

“什麽?”

“就是將來工作之後。”陸沈說,“每天寫代碼、做項目,生活變成一條直線。”

“不會。”

“為什麽?”

“每個項目都不一樣。”

“那人呢?”陸沈問,“人不會變得一樣嗎?”

“不會。”

“為什麽?”

“人不是項目。”

陸沈停了一下。

“你這個人,”他輕聲說,“有時候說話真的很……”他找了半天詞,“……誠實。”

沈硯沒接話。

——

回到宿舍,走廊裏還是空的。

沈硯把保溫袋放在桌上,想了想,又把裏面的空碗洗幹凈,晾在水池邊。

他坐回椅子上,打開電腦。

屏幕亮起來的時候,他看到桌面背景還是那張默認的藍色壁紙。

他忽然想起,陸沈電腦的屏幕背景是校園廣播臺的一張照片。

那個在話筒前說話的背影,被定格在上面。

他沒有換。

——

沈硯把光標移到一個新建的文件名上。

他打了幾個字,又刪掉。

最後,文件名定格在一個很普通的名字上。

`summer_project.c`

他敲下回車。

屏幕上打開一個空白的編輯窗口。

他在第一行打下了程序的頭文件。

然後,在下一行,開始寫一個新的函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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