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夜色裏的賽場

關燈
夜色裏的賽場

春季運動會結束沒多久,天氣就真正暖了起來。

校園裏的梧桐葉一夜之間長開,路兩邊的綠意把冬天的灰撲了個幹凈。

但對沈硯來說,新學期的重頭戲不在操場,而在實驗室。

四月中旬,省賽名單終於確定下來。

“我們過了。”劉教授在組會的最後,把一頁打印好的名單放在桌上,“省賽在月底,時間不多,你們這段時間抓緊一下。”

四個人的名字排在一起。

沈硯、陳湛,還有兩個大二的學長。

實驗室的白板上寫滿了題型分類和刷題計劃,角落裏貼著倒計時。

“我再把最近幾年省賽的題目整理一遍。”陳湛說,“你負責把我們做錯的那幾類題再出幾道變形題,重點練。”

“可以。”

“還有。”劉教授補充,“這次省賽成績如果好,學校那邊應該會給你們報名國賽的名額。到時候就是全國賽場,你們自己心裏有數。”

說到這裏,他看了一眼沈硯。

沈硯點頭。

他喜歡這種明確的路徑——校內選拔→省賽→國賽,規則清晰,目標也清晰。

代碼不會騙人。

最近一段時間,他的作息又回到了備賽時那種節奏。

早上七點進實驗室,晚上十一點多才關燈。

不同的是,這一次,陸沈沒有總出現在門口。

大部分時候,手機屏幕上只有幾條零碎的消息:

【陸沈:今天題刷完了嗎?】

【沈硯:還差兩道。】

【陸沈:那我就不打擾你了。】

或者——

【陸沈:我去醫院一趟,晚上可能不在學校。】

【沈硯:知道了。你也別熬太晚。】

偶爾深夜,有一條“還在嗎?”飄過來,他回一句“睡了”,對面就安靜了。

陳湛剛擡頭就看見他手機屏幕一直亮著,停在同一段聊天記錄上。

“陸沈估計還在醫院那邊。”陳湛說,“你也別太在意。”

“我沒盯著他。”沈硯說,“就是消息彈出來,順手看一眼。”

“那你幹嘛總看手機?”陳湛一邊敲代碼一邊說,“剛才那道題你看了三遍才開始寫。”

沈硯把屏幕按暗了一點:“……行,我專心。”

省賽那天是在另一所大學的機房裏。

四十多支隊伍擠在同一個實驗室,電腦屏幕一排排亮著,鍵盤的敲擊聲混在一起,像一陣持續的雨。

比賽開始的前一分鐘,所有人都盯著屏幕上的計時器。

“準備。”陳湛低聲說。

“三、二、一——”

計時器歸零,題目頁面解鎖。

沈硯深吸了一口氣,打開第一題。

比賽四個小時。

前兩個小時,他幾乎沒擡頭。

讀題、建模、寫代碼、調試、提交,再回到下一道題。

時間在這樣的循環裏飛快地過去。

中途有一道題卡了很久。

他們試了三種不同的思路,都在某個邊界條件上出錯。

“先放一下?”陳湛問。

“再想五分鐘。”沈硯說。

最後,他們從一個不起眼的特殊情況切進去,把原來的狀態壓縮了一半,算法覆雜度降了下來。

提交。

屏幕上跳出一行綠色。

陳湛在椅子上小小地握了一下拳。

比賽結束的時候,窗外的天已經暗了。

機房的燈光有點刺眼。

有人站起來伸懶腰,有人滿臉沮喪,有人還在和隊友討論剛才那道沒做出來的題。

“先出去透透氣。”劉教授說,“成績出來之後,我在群裏發。”

四個人走出機房。

外面風很大,吹在臉上卻不冷。

“感覺怎麽樣?”劉教授問。

“還行。”沈硯說。

“‘還行’是你們的評價,那我就放心了。”劉教授笑,“等成績吧。”

回到學校已經是晚上八點多。

校園裏很安靜,宿舍樓的燈一盞一盞亮著。

手機在口袋裏震了一下。

【陸沈:比賽結束了嗎?】

【沈硯:剛結束。】

【陸沈:感覺如何?】

【沈硯:還行,能交差。】

對面沒有立刻回。

過了一會兒,彈出一條消息——

【陸沈:‘還行’是你說的最高評價了。】

沈硯看著這句話,指尖停在屏幕上。

他想了想,又發了一條。

【沈硯:有兩道題卡了一下,最後都過了。】

【陸沈:那就很好。】

【陸沈:今晚出來走走嗎?】

沈硯擡頭看了一眼實驗樓外面的天。

“我先回宿舍收拾一下。”陳湛說,“老師讓我們明天去一趟辦公室。”

“行,你先回。”

他盯著“出來走走嗎”幾個字,猶豫了一下。

【沈硯:好。北門便利店那邊見?】

【陸沈:行,我現在過去。】

學校北門外有一條小路,路邊是一排半舊的店面。

打印店、奶茶店、小飯館,還有一家二十四小時便利店。

沈硯到的時候,陸沈已經在便利店門口等著了。

他穿了一件薄外套,帽子壓得很低,手裏拿著一杯熱飲。

“給你的。”他把那杯遞過來,“我剛才隨機選的,味道如果不好喝不要打我。”

沈硯接過來,抿了一口。

是熱牛奶。

“味道還行。”

“‘還行’。”陸沈笑了一下,“那就是不錯。”

他們沿著小路慢慢往前走。

路上的行人不多,偶爾有騎電動車的人從旁邊掠過,卷起一陣風。

“比賽怎麽樣?”陸沈先開口。

“做完了。”

“全做完了?”

“嗯,最後一道也卡著點交了。”

“那就很強啊。”陸沈說,“你知道大部分隊伍能做完一半就已經很厲害了。”

“運氣好。”

“你這個人,”陸沈嘆氣,“什麽時候能承認一下自己優秀?”

沈硯沒說話。

他們走到一處路燈壞掉的地方,前方一小截路有點暗。

“你們要是進了國賽……”陸沈說到一半,頓了一下,“暑假是不是就要去外地了?”

“不一定。”

“怎麽不一定?”

“我還沒想好。”

“沒想好要不要去?”

“沒想好能不能走。”

陸沈沈默了一下。

“因為你媽?”

這句話問出口的時候,他的語氣很輕。

不像是在打探,更像是在確認。

沈硯握著手裏的紙杯,指節收緊了一點。

“還有別的。”他緩慢地說,“有些事情,現在不能說。”

陸沈停下腳步。

路燈後面是一小片陰影,他的臉一半在光裏,一半在暗處。

“不能說給誰聽?”他問。

“不能說給你聽。”

話說出來的那一刻,空氣像是凝固了一瞬間。

沈硯幾乎是立刻補了一句,像把剛才那句話往回拉一點點:

“不是不能說給你聽。”

“是……現在不能說。”

他擡起眼,目光落在陸沈臉上,又很快移開:“等我想清楚怎麽說。”

沈硯從來不擅長這種對話。

他能在賽場上冷靜分析每一個變量,卻不太會處理“你”和“我”之間那些沒有標準答案的題。

“為什麽?”陸沈沒有退。

“因為說出來之後,事情就不一樣了。”沈硯說,“你現在有很多要顧的東西,我不想再加一件。”

“你覺得你說什麽,會‘加一件’?”

沈硯沒回答。

他看著腳邊的地面,水泥路上有細小的裂紋,裂紋裏長出一點青草。

風吹過來的時候,那點綠輕輕晃了一下。

路燈下安靜了很久。

久到沈硯開始懷疑,自己是不是把話說得太過分。

就在他準備說點什麽打破這個沈默的時候,陸沈笑了一下。

不是那種大笑。

只是嘴角輕輕彎了一下,眼睛裏卻沒有太多笑意。

“行。”他說,“那你現在就先別說。”

“……”

“但是——”陸沈看著他,“如果有一天,你想說了,你告訴我一聲。”

“我可以等。”

“你等什麽?”沈硯問。

“等你覺得,可以把‘有些事’也當成可以被解決的問題。”陸沈說,“而不是永遠放在那兒當bug。”

這個比喻出乎意料地貼切。

沈硯握著紙杯的手指松了一點。

“bug也有修不掉的。”他低聲說。

“那就先註釋掉。”陸沈笑,“等有一天你能寫出更好的邏輯,再回來改。”

回宿舍的路上,兩個人都沒再說什麽。

一直到 11 號樓樓下,陸沈才停下。

兩人同住在 11 號樓、同一層,只是房間在走廊兩頭——沈硯的 408 靠西邊的樓梯口,陸沈的 411 靠東邊。平時上樓,他們也就習慣各走各的,省得橫穿一整條走廊。

沈硯往西頭樓梯上去,陸沈在原地往東頭拐。

“我回宿舍改方案了。”他說,“明天老師要我去幫忙改一份活動方案。”

“行,你去吧。”

“今天辛苦了,主力同學。”

“團隊一起的。”沈硯說,“你也別熬太晚。”

“你這個人。”陸沈搖頭,笑著嘆氣,“有一天你要是真說一句‘我也覺得自己很厲害’,我可能會被感動到哭。”

沈硯沒接話。

他看著陸沈轉身離開,背影被樓前的路燈拉長。

直到那道影子消失在拐角,他才慢慢往樓上走。

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盯著上鋪的床板,腦子裏回放了一遍今天的比賽過程。

每一道題的思路、每一次提交的時間點、每一個小細節,都像代碼運行的日志一樣,在他腦子裏有條不紊地排列著。

奇怪的是,最後停下來的畫面卻不是屏幕上的綠色對勾。

而是樓下那盞路燈下,陸沈說“我可以等”的那一刻。

他閉上眼睛。

很久之後,他拿起手機,給陸沈發了一條消息。

【沈硯:晚安。】

過了兩分鐘。

【陸沈:好夢。】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