期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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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下旬，A 大進入了期末考試周。
圖書館一座難求，自習室二十四小時燈火通明，咖啡店裏的美式咖啡賣到斷貨。每個人臉上都寫著焦慮，連平時最不著調的人也開始抱著課本念念有詞。
沈硯倒是不怎麽焦慮。
他的覆習計劃從開學第一周就開始執行了，每天按部就班，到期末的時候，所有科目都覆習了兩遍以上。對他來說，考試只是把已經掌握的東西輸出出來，不存在“臨時抱佛腳”這回事。
但陸沈不一樣。
新聞傳播學院的考試雖然沒有計算機那麽硬核，但要背的東西多；陸沈平時又忙——學生會、實習、作業、母親的事——覆習時間被切割得很碎。
“我不行了，我真的不行了。”陸沈趴在圖書館的桌上，聲音悶在手臂裏，“傳播學概論要背三百多個知識點，我連第一章都記不住。”
沈硯坐在他對面，翻著自己的高數筆記，頭都沒擡：“你昨天說這句話的時候，說的是‘新聞學原理’。”
“因為每科都不行。”陸沈坐起來，揉了揉臉，“你要是個文科生就好了，可以幫我劃重點。”
“我雖然不是文科生，但我可以幫你做一個記憶曲線表。”沈硯終於擡起頭，“你把要背的內容按優先級排序，我幫你算最優的覆習節奏。”
陸沈眨眨眼：“你認真的？”
“我什麽時候不認真？”
陸沈看了他兩秒，忽然笑了。
“沈硯，你這個人吧，嘴上不說什麽好聽的話，但做的事情……”他頓了頓，聲音低了一些，“真的很讓人感動。”
沈硯低頭繼續寫東西，耳尖紅了一點。
他不知道是因為圖書館暖氣太足，還是因為別的什麽原因。
期末周最後一天，沈硯考完了最後一科——離散數學。
他從考場出來的時候，天已經快黑了。十二月的天黑得早，五點鐘就已經暮色四合，路燈亮起來，把校園照得昏黃。
手機震了好幾下。
【陸沈：考完了？】
【陸沈：我也考完了！】
【陸沈：走走走，請你吃飯，慶祝解放】
【陸沈：校門口新開了一家烤肉店，據說很好吃】
【陸沈：你幾點能到？】
沈硯看著這一連串消息，回了一個字。
【沈硯：好。】
他到烤肉店的時候，陸沈已經點好了菜，桌上擺滿了肉和蔬菜，炭火正旺，烤盤滋滋地響。
“坐坐坐。”陸沈招呼他坐下，倒了杯大麥茶推過來，“今天隨便吃，我請客。”
沈硯看了一眼桌上的菜量：“你點這麽多，吃得完嗎？”
“吃不完打包。”陸沈夾了一片五花肉放在烤盤上，“期末周太苦了，得犒勞一下自己。”
兩個人在炭火的暖意裏慢慢吃著。陸沈負責烤，沈硯負責吃，配合默契得像排練過很多次。
“寒假你回家嗎？”陸沈問。
“回。”
“什麽時候走？”
“後天。”
“這麽早？”陸沈翻肉的動作頓了一下，“不在學校多待幾天？”
“沒什麽事，早回去早休息。”
陸沈點了點頭，沒再說什麽。
他把烤好的肉夾到沈硯碗裏，又往烤盤上放了新的。炭火映著他的臉，輪廓被照得很柔和。
“你呢？”沈硯問。
“我不回了。”陸沈說，語氣很輕，“我媽在醫院，我留下來照顧她。”
沈硯放下筷子。
“需要幫忙嗎？”
“不用。”陸沈笑了笑，“醫院有護工，我就是陪著她。而且寒假學校沒什麽人，安靜，我可以好好準備一下下學期的實習申請。”
沈硯看著他。
陸沈的笑容很標準，嘴角上揚的弧度恰到好處，但眼睛裏沒有笑意。
“陸沈。”沈硯說。
“嗯？”
“你笑不出來的時候，可以不笑。”
陸沈的笑容僵在臉上。
烤盤上的肉滋滋作響，油滴落進炭火裏，竄起一小簇火焰。
陸沈低下頭，用夾子把肉翻了個面。
“我習慣了。”他說，聲音很輕。
沈硯沒再說什麽，拿起筷子，夾了一塊烤好的肉，放進陸沈的碗裏。
“吃吧。”
陸沈看著碗裏的肉，沈默了幾秒，然後笑了。
這次的笑跟剛才不一樣。不是標準的、營業式的笑，而是一種無奈的、帶著一點脆弱的笑。
“沈硯，”他說，“你知道嗎，你是第一個跟我說這句話的人。”
“什麽話？”
“笑不出來的時候可以不笑。”
沈硯夾肉的動作頓了一下。
他想說點什麽，但嘴張了張，最後還是什麽都沒說。
有些話太重了，不適合在烤肉店說。
有些感情太深了，不適合在炭火的光裏攤開。
寒假開始後，A 大變得很安靜。
食堂只開了一個，教學樓只開放了一棟，路上幾乎看不到人，連流浪貓都躲進了暖氣管道裏。
沈硯沒有回家。
他在火車站退了票，拖著行李箱回到了學校。
他剛下車，還是給爸媽發了條消息。
【沈硯：爸，媽，我把票退了，先不回家了。學校這邊有安排。】
【媽：隨你。不回就不回。到宿舍回我一聲。】
【沈硯：好。】
為什麽沒走，他自己也說不清楚。也許是因為那句“我留下來照顧她”讓他覺得不舒服，也許是因為那個“笑不出來的時候可以不笑”的笑容讓他覺得放不下。
他給陸沈發了一條消息。
【沈硯：我還在學校。】
陸沈秒回。
【陸沈：你不是說後天走嗎？】
【沈硯：改主意了。】
【陸沈：？？？】
【沈硯：學校圖書館寒假開放時間是什麽？】
【陸沈：你改主意就是為了在圖書館學習？？？】
【沈硯：嗯。】
【陸沈：……服了你了】
【陸沈：圖書館寒假開放時間是周一到周五 9：00-17：00】
【沈硯：好。】
沈硯收起手機，拖著行李箱往宿舍走。
冬天的風很冷，吹在臉上像刀子。他把圍巾往上拉了拉，遮住半張臉。
行李箱的輪子在空曠的校園裏發出孤獨的聲響。
他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麽。
但他覺得，留在學校比回家好，反正回家也是一個人。
陸沈看著手機屏幕上的對話，他沒問沈硯為什麽改主意了，也沒問他為什麽不回家。
他只盯著那句“我還在學校”看了很久。
炭火已經快滅了，烤盤上的油煙也散了。
陸沈把手機扣在桌面上，指尖在桌沿敲了兩下，又停住。
他想起沈硯在烤肉店說的那句——笑不出來的時候可以不笑。
他剛才笑了。
笑得很標準。
可現在，店裏的燈白得發硬，他忽然一點都不想笑了。
他給沈硯發了一條消息。
只發了四個字。
【陸沈：你在哪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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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硯倒是不怎麽焦慮。
他的覆習計劃從開學第一周就開始執行了，每天按部就班，到期末的時候，所有科目都覆習了兩遍以上。對他來說，考試只是把已經掌握的東西輸出出來，不存在“臨時抱佛腳”這回事。
但陸沈不一樣。
新聞傳播學院的考試雖然沒有計算機那麽硬核，但要背的東西多；陸沈平時又忙——學生會、實習、作業、母親的事——覆習時間被切割得很碎。
“我不行了，我真的不行了。”陸沈趴在圖書館的桌上，聲音悶在手臂裏，“傳播學概論要背三百多個知識點，我連第一章都記不住。”
沈硯坐在他對面，翻著自己的高數筆記，頭都沒擡：“你昨天說這句話的時候，說的是‘新聞學原理’。”
“因為每科都不行。”陸沈坐起來，揉了揉臉，“你要是個文科生就好了，可以幫我劃重點。”
“我雖然不是文科生，但我可以幫你做一個記憶曲線表。”沈硯終於擡起頭，“你把要背的內容按優先級排序，我幫你算最優的覆習節奏。”
陸沈眨眨眼：“你認真的？”
“我什麽時候不認真？”
陸沈看了他兩秒，忽然笑了。
“沈硯，你這個人吧，嘴上不說什麽好聽的話，但做的事情……”他頓了頓，聲音低了一些，“真的很讓人感動。”
沈硯低頭繼續寫東西，耳尖紅了一點。
他不知道是因為圖書館暖氣太足，還是因為別的什麽原因。
期末周最後一天，沈硯考完了最後一科——離散數學。
他從考場出來的時候，天已經快黑了。十二月的天黑得早，五點鐘就已經暮色四合，路燈亮起來，把校園照得昏黃。
手機震了好幾下。
【陸沈：考完了？】
【陸沈：我也考完了！】
【陸沈：走走走，請你吃飯，慶祝解放】
【陸沈：校門口新開了一家烤肉店，據說很好吃】
【陸沈：你幾點能到？】
沈硯看著這一連串消息，回了一個字。
【沈硯：好。】
他到烤肉店的時候，陸沈已經點好了菜，桌上擺滿了肉和蔬菜，炭火正旺，烤盤滋滋地響。
“坐坐坐。”陸沈招呼他坐下，倒了杯大麥茶推過來，“今天隨便吃，我請客。”
沈硯看了一眼桌上的菜量：“你點這麽多，吃得完嗎？”
“吃不完打包。”陸沈夾了一片五花肉放在烤盤上，“期末周太苦了，得犒勞一下自己。”
兩個人在炭火的暖意裏慢慢吃著。陸沈負責烤，沈硯負責吃，配合默契得像排練過很多次。
“寒假你回家嗎？”陸沈問。
“回。”
“什麽時候走？”
“後天。”
“這麽早？”陸沈翻肉的動作頓了一下，“不在學校多待幾天？”
“沒什麽事，早回去早休息。”
陸沈點了點頭，沒再說什麽。
他把烤好的肉夾到沈硯碗裏，又往烤盤上放了新的。炭火映著他的臉，輪廓被照得很柔和。
“你呢？”沈硯問。
“我不回了。”陸沈說，語氣很輕，“我媽在醫院，我留下來照顧她。”
沈硯放下筷子。
“需要幫忙嗎？”
“不用。”陸沈笑了笑，“醫院有護工，我就是陪著她。而且寒假學校沒什麽人，安靜，我可以好好準備一下下學期的實習申請。”
沈硯看著他。
陸沈的笑容很標準，嘴角上揚的弧度恰到好處，但眼睛裏沒有笑意。
“陸沈。”沈硯說。
“嗯？”
“你笑不出來的時候，可以不笑。”
陸沈的笑容僵在臉上。
烤盤上的肉滋滋作響，油滴落進炭火裏，竄起一小簇火焰。
陸沈低下頭，用夾子把肉翻了個面。
“我習慣了。”他說，聲音很輕。
沈硯沒再說什麽，拿起筷子，夾了一塊烤好的肉，放進陸沈的碗裏。
“吃吧。”
陸沈看著碗裏的肉，沈默了幾秒，然後笑了。
這次的笑跟剛才不一樣。不是標準的、營業式的笑，而是一種無奈的、帶著一點脆弱的笑。
“沈硯，”他說，“你知道嗎，你是第一個跟我說這句話的人。”
“什麽話？”
“笑不出來的時候可以不笑。”
沈硯夾肉的動作頓了一下。
他想說點什麽，但嘴張了張，最後還是什麽都沒說。
有些話太重了，不適合在烤肉店說。
有些感情太深了，不適合在炭火的光裏攤開。
寒假開始後，A 大變得很安靜。
食堂只開了一個，教學樓只開放了一棟，路上幾乎看不到人，連流浪貓都躲進了暖氣管道裏。
沈硯沒有回家。
他在火車站退了票，拖著行李箱回到了學校。
他剛下車，還是給爸媽發了條消息。
【沈硯：爸，媽，我把票退了，先不回家了。學校這邊有安排。】
【媽：隨你。不回就不回。到宿舍回我一聲。】
【沈硯：好。】
為什麽沒走，他自己也說不清楚。也許是因為那句“我留下來照顧她”讓他覺得不舒服，也許是因為那個“笑不出來的時候可以不笑”的笑容讓他覺得放不下。
他給陸沈發了一條消息。
【沈硯：我還在學校。】
陸沈秒回。
【陸沈：你不是說後天走嗎？】
【沈硯：改主意了。】
【陸沈：？？？】
【沈硯：學校圖書館寒假開放時間是什麽？】
【陸沈：你改主意就是為了在圖書館學習？？？】
【沈硯：嗯。】
【陸沈：……服了你了】
【陸沈：圖書館寒假開放時間是周一到周五 9：00-17：00】
【沈硯：好。】
沈硯收起手機，拖著行李箱往宿舍走。
冬天的風很冷，吹在臉上像刀子。他把圍巾往上拉了拉，遮住半張臉。
行李箱的輪子在空曠的校園裏發出孤獨的聲響。
他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麽。
但他覺得，留在學校比回家好，反正回家也是一個人。
陸沈看著手機屏幕上的對話，他沒問沈硯為什麽改主意了，也沒問他為什麽不回家。
他只盯著那句“我還在學校”看了很久。
炭火已經快滅了，烤盤上的油煙也散了。
陸沈把手機扣在桌面上，指尖在桌沿敲了兩下，又停住。
他想起沈硯在烤肉店說的那句——笑不出來的時候可以不笑。
他剛才笑了。
笑得很標準。
可現在，店裏的燈白得發硬，他忽然一點都不想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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