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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的臺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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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的臺階

那天晚上,陸沈沒有送夜宵。

沈硯等到十一點,實驗室的人一個個走了,最後只剩下他一個人。他看了一眼手機,沒有陸沈的消息。

這不太正常。

從他們認識以來,陸沈幾乎是每天都會給他發消息的。有時候是分享一首歌,有時候是吐槽食堂的菜,有時候只是發一個表情包,證明他還“在”。

但今天,對話框安靜得像被按下了暫停鍵。

沈硯猶豫了一下,給陸沈發了一條消息。

【沈硯:今天還送嗎?】

等了十分鐘,沒有回覆。

他想了想,又發了一條。

【沈硯:你還好嗎?】

又等了十分鐘。

沈硯關了電腦,收拾好東西,出了實驗室。

他本來可以直接回宿舍的。11 號樓的方向在左邊,但他站在岔路口,還是往右邊看了一眼。

右邊是學校的東區,新聞傳播學院的教學樓、學生會的辦公室、還有……

他不知道陸沈的宿舍具體是四樓哪個房間。

但他知道學生會的辦公室在哪。

這段時間他也看出來了,陸沈有時候會把需要整理的資料先放在辦公室,忙起來就顧不上帶走。

更重要的是——學生會辦公室的門禁,陸沈以前順手刷給他看過一次。

那次陸沈笑著說:“萬一你哪天找我找不到,就來這兒敲門。敲不開就算了,別硬闖,學生會也怕小偷。”

沈硯當時只“嗯”了一聲。

現在他才意識到,那句話不是玩笑。

學生會辦公室在大學生活動中心的四樓。沈硯走上去時,走廊裏的燈已經滅了大半,只有盡頭一間還亮著光。

門虛掩著,裏面很安靜。

沈硯推門進去。

陸沈趴在桌上,面前攤著一堆文件,旁邊放著一個已經涼透的外賣盒。他沒有睡著,只是把臉埋在手臂裏,姿勢像要把自己縮成一團。

聽見開門的聲音,他擡起頭。

眼睛是紅的。

不是哭過的那種紅,而是熬夜熬到極限的紅。眼眶下面一片青黑,整個人看起來像被抽幹了精氣神。

“你怎麽來了?”陸沈的聲音有點啞。

沈硯走到他面前,看了一眼桌上的東西。

那些文件他白天在圖書館見過,醫院的單據、心理咨詢的記錄。還有一些新的東西——銀行的催款單,某個人的住院費用明細,落款是一家他沒見過名字的醫院。

它們被分成了幾摞,最上面那份只是剛好攤著;陸沈像在找一份必須用的材料,急得來不及歸檔。

陸沈第二天一早要在這間辦公室跟老師核對材料,宿舍櫃門鎖壞了沒修,家裏帶來的覆印件不敢擱寢室,他只能先攤在桌上對一遍數字。

沈硯沒有問這是誰的。陸沈不想說的事,他不會追問。

“你還沒吃飯。”沈硯說。

陸沈看了一眼旁邊的外賣盒:“吃過了。”

“涼了。”沈硯把外賣盒推到一邊,“你吃的是涼的。”

陸沈沒說話。

沈硯拿出手機,打開外賣軟件,遞給陸沈:“點吧,我請客。”

陸沈看著遞過來的手機,楞了一下。

“不用了,我不餓。”

“你眼睛下面是青的,手在抖,聲音也啞了。”沈硯一項一項地數,語氣平淡得像在念菜單,“你至少二十四小時沒睡,超過十二小時沒吃東西。你現在需要的不是逞強,是吃飯。”

陸沈看著他,嘴唇動了動,沒說出話。

沈硯把手機又往前遞了遞。

陸沈接過手機,低頭翻了翻,點了一份粥。

“就點粥?”沈硯皺了皺眉。

“夠了。”陸沈把手機還給他,聲音小了很多,“謝謝。”

沈硯下單的時候,多點了兩份小菜和一份蒸蛋。

等外賣的時間裏,兩個人沈默地坐著。

辦公室很大,但東西很多,書架、文件櫃、成堆的活動物資,把空間擠得很滿。暖氣燒得很足,窗戶上凝了一層薄薄的水霧。

陸沈靠在椅背上,閉著眼睛。

沈硯坐在他對面,安靜地坐著,沒有找話題,沒有安慰,沒有問“你怎麽了”。

他只是坐在那裏。

就像陸沈曾經坐在醫務室的病床邊一樣。

外賣送到的時候,陸沈已經快睡著了。

沈硯把粥和小菜擺好,把一次性筷子掰開,放在他面前。

“吃。”

陸沈坐直了,低頭喝了一口粥。

粥還是燙的,蒸汽撲在臉上,他的眼圈又紅了一點。

“沈硯。”他叫了一聲。

“嗯。”

“你怎麽知道我在這裏?”

沈硯想了想,說:“猜的。”

“你平時不是會猜的人。”

沈硯沒說話。

陸沈吃了幾口粥,像是積攢了一點力氣,說了一句沒頭沒尾的話。

“我媽住院了。”

沈硯安靜地聽著。

“她身體一直不太好,這段時間惡化了,需要做手術。”陸沈的聲音很平,像在說一件跟自己無關的事,“手術費不夠,我休學那年就是因為她生病。我以為大三了會好一點,但是……”

他沒有說下去。

沈硯看到他握著勺子的手指在發抖。

不是因為冷,是因為太累了。那種扛了太久、終於有人在場、終於可以不用再扛的累。

“你休學是為了照顧她?”沈硯問。

“嗯。”

“你爸呢?”

陸沈的勺子頓了一下。

“走了。”他說,語氣很輕,“很多年前就走了。”

辦公室裏安靜得只剩下暖氣片裏水流的聲音。

沈硯想說點什麽,但他的字典裏沒有安慰人的話。他不會說“會好起來的”,因為他不知道會不會;也不會說“你還有我”,因為這種話太重,他說不出口。

他能做的,只有一件事。

他站起來,走到陸沈旁邊,伸出手,放在他的肩膀上。

就像陸沈曾經對他做過的那樣。

陸沈擡起頭看他,眼睛裏有水光。

“謝謝你,沈硯。”他說。

沈硯收回手,坐下來。

“吃完了我送你回去。”他說。

“不用,我辦公室有折疊床。”

“那你吃完就睡。”

“嗯。”

陸沈把粥喝完了,小菜也吃得幹幹凈凈。他放下勺子的時候,整個人看起來比剛才放松了一點,像終於卸下了什麽。

沈硯幫他把外賣盒收拾好,扔進垃圾桶。

“我走了。”沈硯說。

“嗯。”

沈硯走到門口,又停下來。

“陸沈。”

“嗯?”

“有什麽事,可以跟我說。”

他說完就走了,沒有等陸沈的回應。

走廊很長,燈一盞一盞地亮著,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長。走到樓梯口的時候,他聽到身後傳來一個聲音。

“沈硯。”

他轉過頭。

陸沈站在辦公室門口,走廊的燈光落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投在身後的墻上。

“晚安。”陸沈說。

沈硯點了下頭:“晚安。”

他走下樓梯的時候,心跳比平時快了一點。

不是因為緊張,不是因為心動——至少他當時是這麽告訴自己的。

他只是覺得,陸沈這個人,跟他想象的不一樣。

不是不一樣,是比他想象的……更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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