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山一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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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山一角
專訪的稿子，陸沈寫了兩天。
沈硯是在周五晚上收到他發來的鏈接的。點開一看，是一篇排版精美的公眾號文章，標題是《沈硯：計算機系的學霸，其實沒那麽難聊》。
“這個標題是你起的？”沈硯發消息問。
【陸沈：怎麽樣，夠吸引眼球吧？】
【沈硯：……】
【陸沈：不喜歡？那我改】
【沈硯：不用了】
他往下翻，發現陸沈把采訪的內容整理得很好，語言流暢，重點突出，還配了幾張照片。照片是采訪那天拍的，有一張是他低頭想問題的側臉，窗外的雪景虛化成了背景，光線柔和，把輪廓拍得很清晰。
沈硯看了那張照片很久。
他從來不知道自己可以被拍成這樣。
不是好看不好看的問題，而是照片裏的人看起來……像是一個有故事的人。
陸沈的配文寫的是：“沈硯說，代碼不會騙人。他說這句話的時候眼睛很亮，像每一個真心熱愛什麽的人一樣。我想，也許他不是難聊，只是還沒有遇到讓他想說的人。”
沈硯把文章翻到最下面，看到了“責任編輯：陸沈”幾個字。
他退出文章，點開陸沈的聊天框，打了一行字又刪掉，反覆了好幾次。
最後他只發了一個句號。
【陸沈：句號是什麽意思？】
【沈硯：意思是看完了】
【陸沈：那評價呢？】
【沈硯：寫得不錯】
【陸沈：從你嘴裏聽到‘不錯’這兩個字，比我拿獎學金還高興】
沈硯看著這條消息，嘴角動了一下。
他沒有笑，卻也沒有不笑。
他指尖在屏幕上停了停，還是補了一句。
【沈硯：照片也拍得不錯】
對面安靜了兩秒。
【陸沈：你這是誇我，還是誇你自己？】
【沈硯：誇你】
【陸沈：行，收下了】
十一月下旬，沈硯接到了一個任務。
計算機學院要參加一個全國性的大學生程序設計競賽，每支參賽隊伍需要四名隊員。學院內部搞了一次選拔，沈硯考了第一名，順理成章地被選進了校隊。
“你是主力。”指導老師劉教授對他說，“這次比賽，咱們學院能不能拿獎，就看你們了。”
沈硯點頭。
他不怕壓力，甚至有點喜歡這種感覺——明確的、可量化的目標，清晰的路徑，只要足夠努力，就能拿到結果。
跟人際交往不一樣。
人際交往裏，努力和回報從來不成正比。你永遠不知道自己做對了什麽，也不知道自己做錯了什麽。
但代碼不會騙人。
這是他說過的話，也是他真心相信的話。
備賽的過程很枯燥。每天早上六點半起床，七點到實驗室，除了上課和吃飯，一直待到晚上十一點。算法、數據結構、動態規劃、圖論……一遍遍刷題，一遍遍優化代碼。
沈硯享受這個過程。
唯一讓他覺得不太享受的是，陸沈開始頻繁地出現在實驗室門口。
“你又來幹嘛？”沈硯打開門，看見陸沈手裏提著一袋東西。
“送夜宵。”陸沈把袋子遞過來，“你們寢室的人說你們在備賽，我就想你可能還沒吃飯。”
沈硯接過袋子，打開一看，是一份炒河粉和一杯豆漿。
“你怎麽知道我想吃炒河粉？”
“猜的。”陸沈靠在門框上，“你昨天吃的是炒飯，前天吃的是面條，大前天吃的是餃子，按照你的飲食習慣，今天應該想吃炒河粉了。”
沈硯盯著他看了兩秒。
“你是不是每天在跟蹤我？”
“哪能啊。”陸沈笑著擺手，“我就是觀察力比較強，新聞傳播專業的必修課。”
“新聞傳播還學這個？”陳湛在裏面聽見了，探頭出來，“學長，你這觀察力不去當偵探可惜了。”
陸沈沖他點點頭：“偵探不敢當，怕你們寫代碼寫到猝死，我來當後勤。”
陳湛樂了：“後勤也太寵了吧。”
陸沈笑：“別亂說，我對新生一視同仁。”
沈硯把視線從他臉上移開，像沒聽見那句“一視同仁”。
沈硯沒再說什麽，轉身回了實驗室。
關上門之後，他站在門後，手裏提著那袋夜宵，站了很久。
隊友陳湛探頭問他：“誰啊？”
“送外賣的。”沈硯說。
“這個點還有外賣送？”陳湛看了一眼表，十點四十。
“嗯。”
沈硯坐下來，打開炒河粉的盒子。
還熱著。
十二月初，沈硯發現了一件事。
那天他臨時改變計劃，沒有去實驗室，而是去了圖書館。他需要查些資料，實驗室的網太慢，圖書館的電子閱覽室網速快一些。
他走到二樓的時候，看見一個熟悉的身影坐在期刊閱覽區的角落。
是陸沈。
陸沈面前攤著一堆資料，手裏拿著筆在紙上寫寫畫畫，表情很專註，跟他平時嘻嘻哈哈的樣子完全不同。
沈硯本想直接走過去，但經過陸沈身後的時候，他無意中瞥了一眼陸沈面前的資料，腳步頓住了。
那些資料不是課程相關的。
是醫院的單據、心理咨詢的記錄，還有一些他看不明白的文件。紙張的邊緣有些皺，像是被反覆翻看過。
陸沈察覺到身後有人，猛地擡起頭。
看見是沈硯，他的表情變了——不是驚訝，而是一種更覆雜的東西。像是什麽秘密被人撞破之後的慌張，又像是某種長年累月的疲憊終於被人看見了。
“你……”沈硯不知道該說什麽。
陸沈很快調整好表情，笑了笑，把資料收進文件夾：“你怎麽來圖書館了？不是應該在實驗室嗎？”
沈硯沒有追問。
他雖然不愛說話，但他知道什麽時候該閉嘴。
“實驗室的網太慢了。”他說，語氣和平時一樣平淡，“來這邊查點資料。”
“哦。”陸沈把文件夾塞進背包，拉好拉鏈，動作比平時快，“那你忙，我先走了。”
“陸沈。”
陸沈的動作停了。
“你今天晚上還送夜宵嗎？”沈硯問。
陸沈楞了一下，然後笑了。
這次的笑了然、釋然，帶著一點感激。
“送。”他說，“想吃什麽？”
“隨便。”
“隨便最難辦了。”陸沈背上包，走到沈硯旁邊的時候，伸手拍了一下他的肩膀，“那就我做主了。”
他走了之後，沈硯在原地站了一會兒。
他沒有去電子閱覽室，而是走到陸沈剛才坐的位置，在對面坐下來。
桌上什麽都沒有了，只有空氣裏殘留著一點陸沈身上的味道，洗衣液的清香，混著咖啡的苦味。
沈硯意識到一件事。
陸沈這個人，總是在照顧別人。給他送傘，幫他打飯，記得他不吃蔥，知道他喜歡草莓味的牛奶。
但從來沒有人問過陸沈，你需不需要被照顧。
他坐在那張桌子前，第一次想把“代碼不會騙人”這句話反過來用一次。
他想：人的笑也許會騙人。
可那些被壓在文件夾裏的紙不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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專訪的稿子，陸沈寫了兩天。
沈硯是在周五晚上收到他發來的鏈接的。點開一看，是一篇排版精美的公眾號文章，標題是《沈硯：計算機系的學霸，其實沒那麽難聊》。
“這個標題是你起的？”沈硯發消息問。
【陸沈：怎麽樣，夠吸引眼球吧？】
【沈硯：……】
【陸沈：不喜歡？那我改】
【沈硯：不用了】
他往下翻，發現陸沈把采訪的內容整理得很好，語言流暢，重點突出，還配了幾張照片。照片是采訪那天拍的，有一張是他低頭想問題的側臉，窗外的雪景虛化成了背景，光線柔和，把輪廓拍得很清晰。
沈硯看了那張照片很久。
他從來不知道自己可以被拍成這樣。
不是好看不好看的問題，而是照片裏的人看起來……像是一個有故事的人。
陸沈的配文寫的是：“沈硯說，代碼不會騙人。他說這句話的時候眼睛很亮，像每一個真心熱愛什麽的人一樣。我想，也許他不是難聊，只是還沒有遇到讓他想說的人。”
沈硯把文章翻到最下面，看到了“責任編輯：陸沈”幾個字。
他退出文章，點開陸沈的聊天框，打了一行字又刪掉，反覆了好幾次。
最後他只發了一個句號。
【陸沈：句號是什麽意思？】
【沈硯：意思是看完了】
【陸沈：那評價呢？】
【沈硯：寫得不錯】
【陸沈：從你嘴裏聽到‘不錯’這兩個字，比我拿獎學金還高興】
沈硯看著這條消息，嘴角動了一下。
他沒有笑，卻也沒有不笑。
他指尖在屏幕上停了停，還是補了一句。
【沈硯：照片也拍得不錯】
對面安靜了兩秒。
【陸沈：你這是誇我，還是誇你自己？】
【沈硯：誇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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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主力。”指導老師劉教授對他說，“這次比賽，咱們學院能不能拿獎，就看你們了。”
沈硯點頭。
他不怕壓力，甚至有點喜歡這種感覺——明確的、可量化的目標，清晰的路徑，只要足夠努力，就能拿到結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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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際交往裏，努力和回報從來不成正比。你永遠不知道自己做對了什麽，也不知道自己做錯了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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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他說過的話，也是他真心相信的話。
備賽的過程很枯燥。每天早上六點半起床，七點到實驗室，除了上課和吃飯，一直待到晚上十一點。算法、數據結構、動態規劃、圖論……一遍遍刷題，一遍遍優化代碼。
沈硯享受這個過程。
唯一讓他覺得不太享受的是，陸沈開始頻繁地出現在實驗室門口。
“你又來幹嘛？”沈硯打開門，看見陸沈手裏提著一袋東西。
“送夜宵。”陸沈把袋子遞過來，“你們寢室的人說你們在備賽，我就想你可能還沒吃飯。”
沈硯接過袋子，打開一看，是一份炒河粉和一杯豆漿。
“你怎麽知道我想吃炒河粉？”
“猜的。”陸沈靠在門框上，“你昨天吃的是炒飯，前天吃的是面條，大前天吃的是餃子，按照你的飲食習慣，今天應該想吃炒河粉了。”
沈硯盯著他看了兩秒。
“你是不是每天在跟蹤我？”
“哪能啊。”陸沈笑著擺手，“我就是觀察力比較強，新聞傳播專業的必修課。”
“新聞傳播還學這個？”陳湛在裏面聽見了，探頭出來，“學長，你這觀察力不去當偵探可惜了。”
陸沈沖他點點頭：“偵探不敢當，怕你們寫代碼寫到猝死，我來當後勤。”
陳湛樂了：“後勤也太寵了吧。”
陸沈笑：“別亂說，我對新生一視同仁。”
沈硯把視線從他臉上移開，像沒聽見那句“一視同仁”。
沈硯沒再說什麽，轉身回了實驗室。
關上門之後，他站在門後，手裏提著那袋夜宵，站了很久。
隊友陳湛探頭問他：“誰啊？”
“送外賣的。”沈硯說。
“這個點還有外賣送？”陳湛看了一眼表，十點四十。
“嗯。”
沈硯坐下來，打開炒河粉的盒子。
還熱著。
十二月初，沈硯發現了一件事。
那天他臨時改變計劃，沒有去實驗室，而是去了圖書館。他需要查些資料，實驗室的網太慢，圖書館的電子閱覽室網速快一些。
他走到二樓的時候，看見一個熟悉的身影坐在期刊閱覽區的角落。
是陸沈。
陸沈面前攤著一堆資料，手裏拿著筆在紙上寫寫畫畫，表情很專註，跟他平時嘻嘻哈哈的樣子完全不同。
沈硯本想直接走過去，但經過陸沈身後的時候，他無意中瞥了一眼陸沈面前的資料，腳步頓住了。
那些資料不是課程相關的。
是醫院的單據、心理咨詢的記錄，還有一些他看不明白的文件。紙張的邊緣有些皺，像是被反覆翻看過。
陸沈察覺到身後有人，猛地擡起頭。
看見是沈硯，他的表情變了——不是驚訝，而是一種更覆雜的東西。像是什麽秘密被人撞破之後的慌張，又像是某種長年累月的疲憊終於被人看見了。
“你……”沈硯不知道該說什麽。
陸沈很快調整好表情，笑了笑，把資料收進文件夾：“你怎麽來圖書館了？不是應該在實驗室嗎？”
沈硯沒有追問。
他雖然不愛說話，但他知道什麽時候該閉嘴。
“實驗室的網太慢了。”他說，語氣和平時一樣平淡，“來這邊查點資料。”
“哦。”陸沈把文件夾塞進背包，拉好拉鏈，動作比平時快，“那你忙，我先走了。”
“陸沈。”
陸沈的動作停了。
“你今天晚上還送夜宵嗎？”沈硯問。
陸沈楞了一下，然後笑了。
這次的笑了然、釋然，帶著一點感激。
“送。”他說，“想吃什麽？”
“隨便。”
“隨便最難辦了。”陸沈背上包，走到沈硯旁邊的時候，伸手拍了一下他的肩膀，“那就我做主了。”
他走了之後，沈硯在原地站了一會兒。
他沒有去電子閱覽室，而是走到陸沈剛才坐的位置，在對面坐下來。
桌上什麽都沒有了，只有空氣裏殘留著一點陸沈身上的味道，洗衣液的清香，混著咖啡的苦味。
沈硯意識到一件事。
陸沈這個人，總是在照顧別人。給他送傘，幫他打飯，記得他不吃蔥，知道他喜歡草莓味的牛奶。
但從來沒有人問過陸沈，你需不需要被照顧。
他坐在那張桌子前，第一次想把“代碼不會騙人”這句話反過來用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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