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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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下午，沈硯準時出現在圖書館咖啡廳。
說是咖啡廳，其實是圖書館一樓拐角辟出來的一塊區域：幾張沙發、幾張圓桌，賣些廉價的咖啡和茶。環境不算好，但勝在安靜，很多要討論作業的小組會在這裏碰頭。
陸沈已經在了，面前攤著筆記本和錄音筆，手邊放著一杯已經涼了的咖啡。
“你來這麽早？”沈硯坐下。
“沒，我也剛到。”陸沈看了一眼手表，“走吧，我們去那邊坐，那邊光線好一點，拍照好看。”
“還要拍照？”
“人物專訪當然要有照片。”陸沈理所當然地說，“放心，我拍照技術還行，不會把你拍醜的。”
沈硯不情不願地跟著他走到靠窗的位置。
他們剛坐下，旁邊圓桌就有人把椅子拖得刺啦一聲響。
“哎，陸沈學長！”有人壓低聲音又壓不住興奮，“你又在采訪啊？這次采訪誰？”
陸沈擡眼，笑得很熟練：“作業作業，別圍觀，影響當事人發揮。”
那幾個人像被他一句話輕輕擋開，嘻嘻哈哈地散了。
沈硯才意識到，陸沈在這塊地方是“熟臉”——他往那一坐，就自帶一種被認識的氛圍。
窗外的雪還在下，比昨天大了不少，整個校園被覆上一層薄薄的白。從這個角度望出去，可以看見圖書館門前的梧桐樹，光禿禿的枝丫上掛滿了雪。
陸沈打開錄音筆，調試了一下位置，然後翻開筆記本，上面密密麻麻寫滿了問題。
“正式開始了啊。”陸沈清了清嗓子，表情變得認真起來，跟平時的嬉皮笑臉判若兩人，“沈硯，首先謝謝你接受我的采訪。能不能先簡單介紹一下自己？”
“沈硯，計算機學院大一，沒了。”
陸沈擡起頭看了他一眼，笑了：“多說兩句唄，好歹湊夠五十個字。”
沈硯想了想：“沈硯，十八歲，本省人，計算機科學與技術專業大一學生，目前沒有掛科記錄。”
“……”陸沈沈默了，“你這自我介紹，聽起來像在填表格。”
“你不是要五十個字嗎？”
“我要的是信息量，不是字數。”陸沈無奈地笑了笑，“算了，下一個問題。你為什麽選擇計算機專業？”
沈硯認真思考了一下這個問題。
“因為喜歡。”他說，“我高中的時候接觸過一點編程，覺得很有意思。代碼的邏輯很清晰，你寫對了，它就跑得通；寫錯了，它就報錯。不會騙你，也不會拐彎抹角。”
陸沈在筆記本上飛快地記著，聽到這裏停下來，看了他一眼。
“你喜歡這種‘非黑即白’的感覺？”
“嗯。”
“那你覺得，生活中不是非黑即白的事情，怎麽辦？”
沈硯沈默了幾秒：“接受它。”
陸沈的手頓了一下。
他沒有追問，而是自然地跳到下一個問題：“你的性格看起來比較內向，會不會覺得大學裏的人際交往很累？”
“會。”沈硯說得很坦率，“但我不會刻意回避。必要的時候，我可以跟人正常交流。”
“比如現在？”
沈硯看了他一眼：“比如現在。”
陸沈笑起來，低下頭在筆記本上寫了一行字。沈硯瞥了一眼，只看到幾個關鍵詞：“坦誠”“不回避”“有意思”。
“你寫什麽了？”沈硯問。
“保密。”陸沈把筆記本合上，“采訪結束後不能給你看，這是行規。”
沈硯沒再問。
采訪持續了大概四十分鐘。陸沈的問題很細，但不讓人反感。他不會揪著一個讓沈硯不舒服的問題反覆追問，也不會在沈硯沈默時急著填補空白；他給足時間讓沈硯思考、表達，就像在等一杯水慢慢變溫。
“最後一個問題。”陸沈合上筆記本，表情放松下來，像是從“記者”模式切換回了“陸沈”模式，“如果用一句話形容你的大學生活到目前為止，你會說什麽？”
沈硯想了很久。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一片一片地貼在玻璃上，融化了又貼上。
“比想象中熱鬧。”他說。
陸沈怔了一下，然後笑了。
這個笑容很輕，像落在窗玻璃上的雪，一觸即化。
“謝謝。”陸沈說，“采訪結束。”
他關掉錄音筆，把東西收進包裏，然後從背包側袋裏拿出一盒牛奶，放在沈硯面前。
“給你的，辛苦費。”
沈硯看著那盒牛奶，是草莓味的。
“你怎麽知道我喜歡喝草莓味的？”
“上次排練的時候，見你喝過很多次。”陸沈說，“然後我就記住了。”
沈硯拿起那盒牛奶，握在手裏。
牛奶是溫的。
“你特意加熱的？”他問。
“咖啡廳有微波爐，我借用了下。”陸沈說得很隨意，好像這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但沈硯知道，這不是小事。
他認識的人裏，沒有人會記住他喝什麽口味的牛奶；沒有人會幫他加熱；更沒有人在采訪結束後，還替他準備一份“辛苦費”。
沒有人。
“陸沈。”他叫了一聲。
“嗯？”
“你是不是對每個人都這樣？”
陸沈正在收拾東西的手停了一下。
他擡起頭，看著沈硯，眼睛裏有一種沈硯看不懂的表情。
“什麽樣？”
“就是……”沈硯想了想措辭，“記住別人喜歡什麽，然後對他們好。”
陸沈沈默了幾秒，然後笑了。
“可能吧。”他說，“習慣了。”
他沒有多解釋，背上包站起來：“走吧，雪越下越大了。”
沈硯站起來，把那盒牛奶揣進口袋。
走在雪地裏的時候，他一直在想陸沈說的那句話。
“習慣了。”
習慣對別人好。
這句話聽起來不像是在說自己有多善良，反而像是……
像是在說，他必須這樣做。
沈硯不知道這個猜測對不對，但他忽然覺得，陸沈這個人，也許沒有看起來那麽陽光。
他側過頭看了一眼。
陸沈走在他旁邊，肩膀被雪落白了一點點，還是笑著跟路過的同學點頭。
可那笑像是貼在臉上的。
沈硯忽然想起軍訓後不久，陸沈在醫務室說過的那句“少我一個不少”。
像是在告訴別人，也是在告訴自己：我可以。
他把那盒溫牛奶握得更緊了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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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下午，沈硯準時出現在圖書館咖啡廳。
說是咖啡廳，其實是圖書館一樓拐角辟出來的一塊區域：幾張沙發、幾張圓桌，賣些廉價的咖啡和茶。環境不算好，但勝在安靜，很多要討論作業的小組會在這裏碰頭。
陸沈已經在了，面前攤著筆記本和錄音筆，手邊放著一杯已經涼了的咖啡。
“你來這麽早？”沈硯坐下。
“沒，我也剛到。”陸沈看了一眼手表，“走吧，我們去那邊坐，那邊光線好一點，拍照好看。”
“還要拍照？”
“人物專訪當然要有照片。”陸沈理所當然地說，“放心，我拍照技術還行，不會把你拍醜的。”
沈硯不情不願地跟著他走到靠窗的位置。
他們剛坐下，旁邊圓桌就有人把椅子拖得刺啦一聲響。
“哎，陸沈學長！”有人壓低聲音又壓不住興奮，“你又在采訪啊？這次采訪誰？”
陸沈擡眼，笑得很熟練：“作業作業，別圍觀，影響當事人發揮。”
那幾個人像被他一句話輕輕擋開，嘻嘻哈哈地散了。
沈硯才意識到，陸沈在這塊地方是“熟臉”——他往那一坐，就自帶一種被認識的氛圍。
窗外的雪還在下，比昨天大了不少，整個校園被覆上一層薄薄的白。從這個角度望出去，可以看見圖書館門前的梧桐樹，光禿禿的枝丫上掛滿了雪。
陸沈打開錄音筆，調試了一下位置，然後翻開筆記本，上面密密麻麻寫滿了問題。
“正式開始了啊。”陸沈清了清嗓子，表情變得認真起來，跟平時的嬉皮笑臉判若兩人，“沈硯，首先謝謝你接受我的采訪。能不能先簡單介紹一下自己？”
“沈硯，計算機學院大一，沒了。”
陸沈擡起頭看了他一眼，笑了：“多說兩句唄，好歹湊夠五十個字。”
沈硯想了想：“沈硯，十八歲，本省人，計算機科學與技術專業大一學生，目前沒有掛科記錄。”
“……”陸沈沈默了，“你這自我介紹，聽起來像在填表格。”
“你不是要五十個字嗎？”
“我要的是信息量，不是字數。”陸沈無奈地笑了笑，“算了，下一個問題。你為什麽選擇計算機專業？”
沈硯認真思考了一下這個問題。
“因為喜歡。”他說，“我高中的時候接觸過一點編程，覺得很有意思。代碼的邏輯很清晰，你寫對了，它就跑得通；寫錯了，它就報錯。不會騙你，也不會拐彎抹角。”
陸沈在筆記本上飛快地記著，聽到這裏停下來，看了他一眼。
“你喜歡這種‘非黑即白’的感覺？”
“嗯。”
“那你覺得，生活中不是非黑即白的事情，怎麽辦？”
沈硯沈默了幾秒：“接受它。”
陸沈的手頓了一下。
他沒有追問，而是自然地跳到下一個問題：“你的性格看起來比較內向，會不會覺得大學裏的人際交往很累？”
“會。”沈硯說得很坦率，“但我不會刻意回避。必要的時候，我可以跟人正常交流。”
“比如現在？”
沈硯看了他一眼：“比如現在。”
陸沈笑起來，低下頭在筆記本上寫了一行字。沈硯瞥了一眼，只看到幾個關鍵詞：“坦誠”“不回避”“有意思”。
“你寫什麽了？”沈硯問。
“保密。”陸沈把筆記本合上，“采訪結束後不能給你看，這是行規。”
沈硯沒再問。
采訪持續了大概四十分鐘。陸沈的問題很細，但不讓人反感。他不會揪著一個讓沈硯不舒服的問題反覆追問，也不會在沈硯沈默時急著填補空白；他給足時間讓沈硯思考、表達，就像在等一杯水慢慢變溫。
“最後一個問題。”陸沈合上筆記本，表情放松下來，像是從“記者”模式切換回了“陸沈”模式，“如果用一句話形容你的大學生活到目前為止，你會說什麽？”
沈硯想了很久。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一片一片地貼在玻璃上，融化了又貼上。
“比想象中熱鬧。”他說。
陸沈怔了一下，然後笑了。
這個笑容很輕，像落在窗玻璃上的雪，一觸即化。
“謝謝。”陸沈說，“采訪結束。”
他關掉錄音筆，把東西收進包裏，然後從背包側袋裏拿出一盒牛奶，放在沈硯面前。
“給你的，辛苦費。”
沈硯看著那盒牛奶，是草莓味的。
“你怎麽知道我喜歡喝草莓味的？”
“上次排練的時候，見你喝過很多次。”陸沈說，“然後我就記住了。”
沈硯拿起那盒牛奶，握在手裏。
牛奶是溫的。
“你特意加熱的？”他問。
“咖啡廳有微波爐，我借用了下。”陸沈說得很隨意，好像這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但沈硯知道，這不是小事。
他認識的人裏，沒有人會記住他喝什麽口味的牛奶；沒有人會幫他加熱；更沒有人在采訪結束後，還替他準備一份“辛苦費”。
沒有人。
“陸沈。”他叫了一聲。
“嗯？”
“你是不是對每個人都這樣？”
陸沈正在收拾東西的手停了一下。
他擡起頭，看著沈硯，眼睛裏有一種沈硯看不懂的表情。
“什麽樣？”
“就是……”沈硯想了想措辭，“記住別人喜歡什麽，然後對他們好。”
陸沈沈默了幾秒，然後笑了。
“可能吧。”他說，“習慣了。”
他沒有多解釋，背上包站起來：“走吧，雪越下越大了。”
沈硯站起來，把那盒牛奶揣進口袋。
走在雪地裏的時候，他一直在想陸沈說的那句話。
“習慣了。”
習慣對別人好。
這句話聽起來不像是在說自己有多善良，反而像是……
像是在說，他必須這樣做。
沈硯不知道這個猜測對不對，但他忽然覺得，陸沈這個人，也許沒有看起來那麽陽光。
他側過頭看了一眼。
陸沈走在他旁邊，肩膀被雪落白了一點點，還是笑著跟路過的同學點頭。
可那笑像是貼在臉上的。
沈硯忽然想起軍訓後不久，陸沈在醫務室說過的那句“少我一個不少”。
像是在告訴別人，也是在告訴自己：我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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