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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梧桐未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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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梧桐未落

九月的 A 大,梧桐葉還沒開始黃。

沈硯拖著行李箱穿過校園主幹道,太陽明晃晃地照著。新生接待處的遮陽棚一頂連著一頂,紅色橫幅寫著“熱烈歡迎 2021 級新同學”,字大得像怕誰看不見。

他確實沒怎麽看。

手機開著導航,他低著頭照著規劃的路線走。行李箱的輪子在柏油路面上滾出沈悶的聲響,偶爾碾過石子,“咯噔”一下。

他剛要從路口拐出去,口袋裏忽然一輕。

一張卡順著口袋邊滑出來,啪地落在路面上,白底藍邊,在太陽下晃了下眼。

沈硯停住,彎腰去撿。

有人比他更快。

那人蹲下去,手指捏住卡角,擡起頭的時候先沖他笑了一下:“同學,你的?”

沈硯的視線落在卡面上——臨時校園卡,背面貼著一張條碼,下面一行小字:新生報到憑此卡辦理手續。

他伸手:“謝謝。”

那人沒立刻遞過來,手腕一翻,把卡背面朝他:“你這個條碼邊角翹了。等會兒排隊刷不過,你就得再回接待處補貼。”

沈硯看了他一眼。

“我不是嚇你。”對方笑得很真誠,“我剛剛已經攔了三個刷不過的了,都是這毛病。計算機學院的報到點在東區,你往西走是去食堂。”

這人比他高半個頭,肩寬腿長,皮膚曬成小麥色,笑起來露出一排整齊的白牙。眼睛很亮,像盛著一整片陽光。

沈硯沒再伸手第二次。

他不喜歡事情落在別人手裏。

對方像看懂了,幹脆站起身,把卡夾在兩指之間晃了晃:“你是計算機學院的新生吧?你跟我走,我帶你去。”

“不用。”沈硯說。

“那你在這兒站著也行。”對方還是笑,“我叫陸沈,新聞傳播學院,大三,今天負責新生接待。你現在這張卡在我手裏,刷不過我得負責給你重貼。你要不跟我走,我就得一直跟著你。”

沈硯:“……”

他終於伸手把卡拿回來。

陸沈卻沒有就此放過他,順勢從那沓宣傳單裏抽出一張遞給他,“喏,校學生會的招新宣傳,感興趣可以看看。你要真嫌我煩,就把我當導航。”

沈硯接過來,掃了一眼,疊了兩下,揣進口袋。

動作流暢得像做過很多遍。

把宣傳單塞進側兜時,指尖碰到兜裏那串鑰匙,金屬涼了一下。對方掃過他的動作,多看了他一眼。

“你習慣隨身帶東西都疊這麽整齊?”

沈硯沒回答。

對方也不在意,自顧自又問了一句:“你呢?”

“沈硯。”

“哪個硯?”

“硯臺的硯。”

“好名字。”陸沈評價得很真誠,“聽著就沈得住氣。”

沈硯終於偏過頭看了他一眼。

這人說話的方式有點奇妙:明明只是隨口一句,卻讓人覺得被認真對待。

不是刻意討好,更像是他習慣把每句話都接住——接得自然,讓人很難把它當成客套。

“到了。”沈硯停下腳步。

前面是一棟灰白色的樓,門口立著計算機學院新生報到的指示牌,幾個穿著志願者馬甲的學長學姐正在幫忙辦理手續。

“謝了。”沈硯說,這次比剛才多了一點溫度。

“不客氣。”陸沈笑著擺擺手,“對了,你住哪棟宿舍?”

“11 號樓。”

“巧了,我也住 11 號樓,四樓。以後有事可以找我啊。”

沈硯點了下頭,沒接話。

“咱們倆加個微信吧,以後好聯系。”

沈硯的手指在行李箱拉桿上停了一下。

陸沈似乎還想說什麽,手機卻在這時候響了。他看了一眼屏幕,表情有點無奈:“得,我得回去了,學生會那邊有事。改天見啊,沈硯。”

他轉身走了幾步,又回過頭來:“新生軍訓記得塗防曬,你皮膚白,容易曬傷。”

說完也不等回應,揮了揮手,跑遠了。

沈硯站在原地,看著那個背影消失在梧桐樹的蔭蔽裏。

九月的風吹過來,帶著桂花的香氣。

他低頭看了一眼手裏疊成方塊的宣傳單,揣回口袋。

這是他第一次見到陸沈。

宿舍是四人間,上床下桌,沈硯到的時候已經有一個室友在了。

那人正坐在椅子上啃蘋果,看見他進來,立刻站起來,蘋果核差點沒拿穩:“嘿!你也是計算機一班的?”

沈硯點頭。

“我叫林逸,吉林來的,你叫我小林或者逸哥都行!”林逸說話帶著明顯的東北口音,嗓門不小,整個宿舍樓都能聽見。

沈硯把行李箱放倒,開始收拾東西。他拆行李的動作有條不紊,衣服按季節分類疊好,書本按大小排列上架,連桌上的充電線都用理線器固定好。

林逸看得目瞪口呆:“兄弟,你這……是強迫癥還是當過兵?”

“習慣。”沈硯言簡意賅。

另外兩個室友也陸續到了。一個是本地人,叫蘇城,話不多,戴著黑框眼鏡,進門就掏出筆記本開始寫代碼,連招呼都是等代碼跑起來才補上的。另一個叫周嘉樹,來自南方小城,性格開朗,來的時候帶了一大包特產,挨個往桌上放。

四個人性格各異,但第一天相處下來還算融洽。

晚上躺在床上,沈硯盯著上鋪的床板,腦子裏過了一遍今天的行程。

報到、領軍訓服、開班會、選臨時班委——

他在競選班長的環節投了棄權票。不是沒有能力,而是不想把時間花在這些事情上。大學四年,他有自己的規劃。

手機震了一下。

他拿起來看,是一條微信好友申請,備註寫著:陸沈,新聞傳播學院,今天帶你報到那個。

沈硯盯著屏幕楞了兩下,才想起白天在報到點旁邊,陸沈把手機遞過來讓他掃過一次二維碼——他當時只當是“方便聯系”,沒往心裏放。

他停了兩秒,點了通過。

對面很快發來消息:

【陸沈:還沒睡呢?】

【陸沈:你們明天幾點集合?】

【陸沈:哦對了你們計算機學院好像在西操場,我們學院在東邊,隔得有點遠】

三條消息連在一起發過來,像連珠炮。

沈硯盯著屏幕兩秒,剛想回“晚安”,對面又彈出一條——

【陸沈:別緊張。刷卡那事我沒嚇你,我就是怕你站太陽底下曬著。】

下一秒,那條消息被撤回了。

屏幕上只剩一個灰色的提示:對方撤回了一條消息。

沈硯手指停在鍵盤上,停了一會兒,才回:

【沈硯:我要睡了,晚安。】

對面秒回了一個“好夢”的表情包:一只貓趴在月亮上,旁邊寫著“晚安”。

沈硯關掉手機,閉上眼睛。

宿舍裏還有窸窸窣窣的聲音,林逸在跟他媽打電話,周嘉樹在翻行李箱找東西,蘇城鍵盤敲得劈裏啪啦。

嘈雜,但不討厭。

他想,大學生活大概就是這樣開始的。

軍訓第三天,沈硯中暑了。

他身體素質不算差,但這幾天的太陽實在毒辣,九月上旬的氣溫居高不下,操場上的塑膠跑道被曬得發軟。他從早上開始就覺得不對勁,頭暈、惡心,但他不是會主動喊停的人,硬撐著站完了上午的訓練。

解散的時候,教官剛喊了“稍息”,沈硯眼前一黑,整個人晃了一下。

旁邊的林逸眼疾手快地扶住他:“臥槽,你臉怎麽這麽白?”

“沒事。”沈硯掙了一下,沒掙開。

林逸不松手:“這叫沒事?你都快倒了你知道嗎?走,去醫務室。”

沈硯想說不用,但嘴張了張,發現確實沒力氣說話。

醫務室在操場另一頭,走過去要經過東操場。林逸半扶半架著他,邊走邊念叨:“你說你這人,不舒服倒是說啊,硬撐什麽?你當你是鐵打的?”

沈硯沒力氣跟他拌嘴,沈默地往前走。

快到醫務室的時候,身後傳來一陣跑步聲。

“沈硯?”

這個聲音沈硯記得,雖然只聽過一次。

他轉過頭,看見陸沈穿著軍訓服跑過來,額頭上全是汗,像是從訓練場上直接跑過來的。

“還真是你。”陸沈打量了他一眼,眉頭皺起來,“中暑了?”

“嗯。”沈硯這次沒否認。

陸沈二話不說,從他另一邊接過身體,對林逸說:“我幫你架著,你開門。”

醫務室的門有點窄,兩個人架著一個人不太好進,陸沈幹脆一只手攬住沈硯的腰,另一只手把門推開。他的動作很輕,但很有力,沈硯幾乎是靠在他身上的。

沈硯聞到了他身上的味道:洗衣液的味道,混著一點曬過的氣息。

“醫生,麻煩看一下,中暑了。”陸沈的聲音從頭頂傳來,比平時低沈一些。

醫生讓沈硯躺在病床上,量了體溫,38.7度。

“有點發燒,先掛瓶水。”醫生說,動作麻利地準備輸液。

沈硯躺下來之後,意識才開始慢慢回籠。他偏頭看了一眼,陸沈還站在床邊,沒有要走的意思。

“你不回去訓練?”沈硯問,聲音有點啞。

“我跟教官請了假。”陸沈拉了把椅子坐下,表情很自然,“反正今天下午也是站軍姿,少我一個不少。”

林逸在旁邊插嘴:“兄弟,你是哪個學院的?”

“新聞傳播,大三。”

“大三還軍訓?”林逸楞了一下。

“補訓。”陸沈笑了笑,沒多解釋。

沈硯註意到他提到“補訓”的時候,語氣沒什麽變化,但嘴角的笑容僵了零點幾秒。

輸液管裏的藥水一滴一滴往下墜,沈硯盯著那個節奏,眼皮越來越沈。

“睡吧。”陸沈說。

聲音不大,但很清晰,像是專門用來哄人睡覺的那種嗓音。

沈硯想說不困,但意識已經模糊了。

他醒過來的時候,病房裏很安靜。

輸液已經結束了,手背上貼著一塊膚色的醫用膠帶。旁邊椅子上沒人,但椅子被挪到了床邊,椅背上搭著一件疊得整整齊齊的軍訓外套。

沈硯看了一眼那件外套,認出是陸沈的,因為他袖口的紐扣是深藍色的,和別人的不一樣。

門被推開了,陸沈端著個紙杯走進來,看見他醒了,笑著說:“正好,喝點水,溫的。”

沈硯接過水杯,抿了一口。

“幾點了?”

“四點二十。”陸沈看了一眼手機,“你睡了一個多小時。”

“你一直在這兒?”

“沒,出去買了瓶水。”陸沈把椅子拉過來坐下,“你室友剛才被叫回去了,說輔導員點名,讓我跟你說一聲。”

沈硯點頭,把水杯放在床頭櫃上。

“謝謝。”他說。

這次是真的謝謝。

陸沈笑了,不是那種客氣禮貌的笑,而是眼睛彎起來、眼角帶著細紋的那種笑:“你這個人,怎麽總把‘謝謝’說得像在告別?”

沈硯沒說話。

他不知道該怎麽接這種話。他一向不擅長應對太外放的人——熱情像潮水一樣湧過來,他分不清該擋還是該接。

“行了,不逗你了。”陸沈站起來,“能走嗎?”

沈硯從床上坐起來,腳踩在地上,感覺還有點虛,但比之前好多了。

“能。”

陸沈看著他,猶豫了一下,還是伸出手:“扶著吧,別逞強。”

沈硯看著那只手。

手指修長,骨節分明,指甲修得整整齊齊。是很好看的手。

他把手搭上去。

陸沈的手很熱,掌心幹燥,握住他手腕的力度恰到好處——不松,不會滑脫;不緊,也不會弄疼他。

從醫務室回宿舍的路上,他們沒怎麽說話。

梧桐樹的影子鋪了一地,陽光從樹葉的縫隙裏漏下來,落在陸沈的肩膀上,像碎金。

“你為什麽要補訓?”沈硯忽然問。

陸沈腳步頓了一下,然後笑了,語氣輕松:“大一那年休學了,所以軍訓沒趕上。”

“學校會在後續補訓,休學漏掉的部分需要按統一安排補齊,才能算完成。”

“為什麽休學?”

“家裏出了點事。”陸沈輕描淡寫地帶過,然後岔開話題,“你呢?你是哪兒的?”

沈硯知道他在轉移話題,但沒有追問。

“本省的。”

“那不算遠,回家方便。”陸沈說,“我是外省的,坐火車要十幾個小時。”

沈硯看了他一眼。

陸沈說話的時候表情很自然,但沈硯註意到,他說“坐火車要十幾個小時”的時候,語氣裏有一點羨慕。

不是羨慕距離近,是羨慕“有家可以回”。

沈硯沒有多問,就像陸沈沒有多問他為什麽一個人來報到、為什麽所有事情都自己扛一樣。

有些人懂得,別人的傷口不需要用手去碰。

他只要在旁邊坐一會兒,就夠了。

到宿舍樓下的時候,陸沈松開手。

“到了,你上去吧,我回學生會一趟。”

沈硯走上兩級臺階,又停下來。

他轉過身,陸沈還站在樓下,陽光落在他身上,把影子拉得很長。

“陸沈。”沈硯喊他。

“嗯?”

“你的外套還在醫務室。”

陸沈楞了一下,然後笑出聲來:“對,忘了。明天我去拿。”

沈硯點了下頭,轉身上樓。

走到四樓拐角的時候,他聽到樓下傳來一聲口哨,旋律輕快,像夏天。

他從窗戶往下看了一眼,陸沈正往回走,步伐很大,背影在梧桐樹下一明一暗。

沈硯站在那裏看了一會兒,直到那個身影徹底消失在路的盡頭。

他忽然意識到一件事。

這是他第一次,主動叫一個人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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