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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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五章

在吵架這件事上,潘宜優和餘衡兩個人加起來都不是方知許的對手。她天生性子冷,又帶著天蠍座那種骨子裏的敏銳,平時不愛發火,可一旦開口,說的每句話都像帶冰的刀子,專挑對方最在意、最薄弱的地方戳。

於是潘宜優被她說得直掉眼淚,只能去找餘衡哭訴。餘衡趕來想替她出頭,沒說上幾句也被方知許堵得啞口無言,最後只能憋著一肚子火,沈著臉走了。

難過的情緒來得後知後覺。空蕩的房間裏,她對著落地窗裏自己的影子站了很久,最後落下的也只剩下幾聲嘆息。

今日種種,她並非是要全盤否認他們之間的所有情誼。相識多年,從孩童時期到現在,付出和感受過的真心做不了假。

可像他們這種家庭出生的小孩,趨利避害才是刻在基因裏的本能。大家都是先替自己打算之後才在多餘的感情裏分出一點愛給別人,誰也沒有例外。

潘宜優待她好,固然有幾分純粹的情誼在,可若不是當年方瑾川牽線搭橋了一個十幾億的項目給潘家,她們倆未必能親昵到如今這樣。

她也不想把友誼想得如此功利,可人到最後都得認清現實。那些年少時不管不顧的熱絡,到了一定年紀,總會被各自的立場、家族的牽絆分去幾分。就像並肩走過一段路的旅人,到了岔口,總要揮揮手,朝著自己的方向繼續走。

她從小就明白,要想享受方家帶來的光環和榮耀,必然要像她的哥哥姐姐一樣獻上自己的自由。於是她從小表現平庸,長大了也沒有顯露出什麽驚人的才華,讀了個沒什麽用的專業,人生似乎有一大半時間都在浪費。

大概沒人會信,在進娛樂圈之前,她是會在曼哈頓第五大道夜夜紙醉金迷的那種人。那時在美國上學,她幾乎每天都和肖昱言待在一塊,日子過得像場失控的狂歡。飆車、酗酒、在各種奢侈品店刷爆家裏給的卡、在酒吧踩著沙發往下大把撒著現金看底下人瘋搶成一團……

和“珠玉在前”的方瑾川和方姝相比,這樣的孩子自然不會被家人喜歡。但可惜,她是個女孩,還恰好長了一張足夠艷驚四座的面孔。

肖昱言處處護著她,不讓那些居心叵測的男人接近她,餘衡管這叫做“由愛而衍生出的占有欲”。曾經她也以為或許他對自己是有那麽一點喜歡的。可後來她才明白,他保護的其實是她作為方家女兒最後的那點利用價值。否則他不可能看著她去相親,最後也只是不輕不重地來一句“我不想你去”。

他們大概都在等著,等她磨平棱角,等一個“恰當”的時機,用她的生育價值去換一樁對家族有利的聯姻,換另一種被安排好的、一眼能望到頭的生活。

她難過,或者說這次終於忍不住爆發的理由,是她原以為她和餘衡、潘宜優是同病相憐的人,應該更能理解彼此的處境。

尤其是餘衡。他總掛在嘴邊,說盼著肖昱言和她能拉他出泥潭。可真要論起處境,他分明比她從容得多。

他雖然和沈渝菲已經訂了婚,但到底沒到結婚那一步。即便後面真結了婚,他至少不用忍受十月懷胎的苦去生一個自己的不愛的人的孩子。

他明知道肖昱言對她而言同樣也是個火坑,卻還在不留餘力地將她往裏推。

也許從很久之前開始,在他們眼裏,她就是一個一邊心安理得地享受著偏愛和縱容,一邊卻又嫌這些愛是枷鎖的,不知好歹的人。

現在這樣的人打算更不知好歹地將愛分給從未出現在設定裏的第三人,所以他們立馬要跳出來反對。

其實哪用得著他們一遍遍地提醒,她自知道和陸再安之間的種種,到最後不過黃粱一夢。可人生在世,總該抓住點什麽自己想要的。哪怕這份快樂短得像指間的煙火,但起碼曾經擁有過。

方知許靠著落地窗坐下,看著樓下萬家燈火漸次亮起,隨即將目光投向了扔在一旁的手機。她在等一個電話。

和他們兩人鬧成這樣,以肖昱言的性子,不可能毫無動靜。這些年他管她管得比家裏還要緊,連她跟誰喝了半杯酒都要問清楚,如今她把話攤得這樣明,甚至不惜跟他們倆撕破臉都要護著陸再安,他怎麽可能無動於衷?

可手機始終靜著,連個信息提示的震動都沒有。

如果是這樣,那更好不過了。

在娛樂圈的這幾年,方知許睡眠狀態一直都不太好。不過這幾乎是娛樂圈所有藝人的通病。每天被潮水般的信息裹挾著,熱搜榜像個隨時會炸的火藥桶,保不齊哪天清晨睜眼,自己的名字就被釘在了頭條上,底下是密密麻麻的揣測與評頭論足,這種提心吊膽的日子誰過誰糟心。

她睜眼到三點多才睡著,早上八點被鬧鐘叫醒,灌下一整杯冰美式後才出發去片場。

莊柒柒進門時正撞見她對著鏡子發呆。鏡子映出的那張臉下泛著青黑,紅血絲像蛛網似的爬滿了眼白。見狀,她又心疼又無奈地開口:“寶貝,求你今晚好好睡一覺,給我們這些化妝師留一條活路吧。你眼下的烏青真的快要蓋不住了。”

方知許看了眼鏡子中的自己,毫不在意地回:“正好這兩天要拍女主熬兩個通宵翻證據之後的戲,那就別遮了,留著黑眼圈正好。”

果然,陳修在見她這副模樣後當場感動得只剩下熱淚盈眶:“知許,你這犧牲也太大了吧。這是熬了幾個通宵啊?就算為了拍戲的狀態身體也還是第一位的,可不能為了拍戲做傷害自己的事啊。”

真沒有,她真就只是睡不著。

謝過陳修說拍完這幾個鏡頭後給她放兩天假的好意後,她混混沌沌地拍完了自己的戲份。因為缺少睡眠而自然流露出的困意倒是給表演增添了幾分真情實感,鏡頭下的她疲憊感直接拉滿,看得監視器前的工作人員們直誇她敬業。

中場休息時間時,她一擡頭就撞進了陸再安帶著擔憂的目光裏。一開口,他語氣裏的關切藏都藏不住:“昨晚是沒睡好麽?”

而話的後半句,他想問是不是因為自己。昨晚回去後他想了許久,覺得自己在節目裏說得那麽直白,好像不太合適。早上到片場一看到她的狀態,他確定自己做得確實不合適。

但沒等他把話說出口,就先被打斷了。方知許打了個綿長的哈欠,玩笑著開口:“新人演員這就不懂了吧。為了拍攝能一遍過就得對自己喪心病狂一點,這叫沈浸式表演。聰明人能自己騙過自己,像我們這種沒什麽悟性的就得憑借外力。”

“失眠就失眠,這有什麽不好意思承認的。”說著陸再安忽然伸出了手,指尖輕輕搭上她腕間的脈搏。

他的指腹帶著點微涼的溫度,拇指無意識地摩挲著她腕間的皮膚,像是在確認什麽。風從帳篷縫隙鉆進來,掀起他額前的碎發,露出那雙格外認真的眼睛,專註得讓方知許都忘了要躲開。

片刻後,他蹙著眉接著開口:“脈搏細得像線,跳得又虛又快。思慮過重,心脾兩虛,氣血不足,看來最近煩心事很多。是因為我麽?”

方知許的眼底閃過幾分驚訝,盯著他白凈的手指看了兩秒:“和你沒關系。不過陸再安,你在學校學的到底是中醫還是西醫,怎麽什麽都懂?”

陸再安笑笑:“我爺爺是中醫,所以從小耳濡目染知道一點。晚上要是實在睡不著的話,我給你煮點安神的茶?酸棗仁加百合和茯苓,不苦。”

“不喝。”方知許直搖頭,拒絕得幹脆,“聽著就不像是好喝的東西,我寧願吞兩片褪黑素。”

“那聊聊?”他在她旁邊的折疊椅坐下,膝蓋幾乎要碰到她的,“把煩心事說出來,總比憋在心裏強。”

方知許眼簾微垂,聲音淡得沒什麽起伏,搖搖頭:“沒什麽,一點小事。”

“如果不是因為節目錄制的事,那是和宜優姐吵架了?”

她擡眼,長睫輕顫了顫,眼底掠過一絲訝異:“你怎麽知道?”

看來是猜中了。陸再安往椅背上靠了靠,淺淺松了口氣:“那當然是因為我關心你啊。”

頓了頓,他望著她微怔的神情,又解釋:“正常推理。因為平時的這個時候她都和你在一塊,但今天沒有。而且昨天我看到你沒等她就自己先回去了。所以,我猜的。”

“猜得挺準。”方知許頷首,“那還能猜出什麽?”

陸再安忽然湊近,少年人身上幹凈的皂角香息混著淡淡的薄荷味飄過來。他眼裏的笑意亮得像星星:“我猜——晚上你想吃砂鍋粥。”

她搖頭:“看來你這位大師本事也不怎麽樣嘛,我並不想吃。”

“是我想吃了。”陸再安笑得更明顯了,伸手輕輕把她攤在桌上的劇本合起來,動作自然得像是做過千百遍,目不轉睛地盯著她,“那家店就在片場不遠處,聽說老板是正經的潮汕手藝,晚上收工了我們一起去?”

方知許一擡眼就撞進他亮晶晶的眸子裏,那一秒她真怕他的下一句就是“姐姐,求求你”,那她可能真的會拒絕不了他的邀請。

“行麽?”陸再安還盯著她看。

他的眼神太幹凈,幹凈得讓方知許在腦海裏突然想起了潘宜優很久之前跟她說過的一句話:“知許,相信我,真誠永遠是最致命的利器,沒有任何人可以抵擋住少年的真心。”

她當時對此嗤之以鼻,聞言嗤笑一聲,轉頭罵潘宜優是沒救的戀愛腦:“一天到晚就知道編這些鬼話哄自己心甘情願入男人的圈套。”

可現在看來,倘若那個少年長得足夠好看,眼神又足夠真誠的話,清澈的執拗確實有摧枯拉朽的殺傷力。她有點想和她分享一下此刻的心情,二十多年的人生裏,她頭一次因為一個眼神就心動到心跳加速。

宜優,原來你以前說的都是對的。原來真的會有這樣一個瞬間,會讓人有想不管不顧地往前撲的沖動,想把那些藏在心底的猶豫都拋開,只抓住眼前。

方知許看著陸再安眼裏的期待,無奈失笑,聲音裏終於帶上點活氣:“行,如果晚上沒人約我的話。”

陸再安:“你有人約了,我約了你。”

方知許知道陸再安是想安慰她,方才壓下去的難過,這時候倒後知後覺地漫上來,像浸了水的棉花,沈甸甸地堵在胸口。她知道昨天吵完之後潘宜優回去肯定哭了,也知道那句“大不了朋友別做了”她確實說得太重。可真要讓她主動低頭認錯,卻像喉嚨裏卡了根刺,什麽話也說不出口。

“那還真是謝謝你約了我。”半晌,她點頭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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