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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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

不過這種沈默並沒有持續太久,有話不說實在不是方知許的性格。她咀嚼著三明治,直到咽下最後一口後才緩緩開口:“本來今天我想問問你,為什麽這兩天都沒給我發消息。我的名字都在熱搜上掛了好幾天了,收到的消息沒有上萬也有幾千,但你卻連個‘你還好吧’這類的問候都沒發給我。”

“我這兩天遇到了一點事,所以……”

方知許搖搖頭,示意他不用解釋:“但晚上點開我們倆的聊天框,我才發現原來有些話要毫無顧慮地問出口,好像還真挺難的。我對你有所期待,所以失望你對於我跟餘衡傳緋聞這件事的無動於衷。可細細想來,我們倆確實認識的時間太短了,關系好像也沒好到能和對方輕易交心的程度。就像你從來沒告訴我,原來你家人並不讚成你來演戲。但知道這事之後我也不敢問你到底是怎麽想的。所以這點,我們扯平。不過今晚我比你坦蕩,這一點我略勝你一籌。”

陸再安沈默幾許,聲音低沈得像是裹了十月的落葉和風,沙沙聲中夾雜著涼意:“那你現在還想知道麽?”

“說實話,不是很想了。”她喝了口手中的咖啡,熱氣在空氣中短暫氤氳,“剛知道這事的時候確實有點擔心你要走。但後來想想,不管你最後做什麽決定,其實和我都沒什麽太大關系。再換個男主無非就是把你之前拍過的鏡頭重拍一遍,增加一點拍攝成本和工作量,還不至於讓天塌下來。”

陸再安一怔,隨後低笑:“這話聽著還挺傷人的,你之前還說我和角色的契合度高呢,現在又成可有可無的了。”

“不然呢?”她擡眸,“和我搭戲是圈內多少男明星求都求不來的事,你不會以為我會拼命找說辭找理由挽留你吧?”

“當初好歹是你把我介紹給導演的,我以為你多少要對劇組負責。”

方知許輕笑一聲,頓了頓語氣後開口:“我不信當初你和陳修簽約的時候沒想過有一天家裏人會知道你在拍戲。這事再怎麽瞞也不可能瞞得住,所以我也只是詫異你竟然從一開始就沒告訴過家裏,我以為他們早知道了。”

既是早有預料,而他仍在這事上花費了大量時間和精力,他的選擇顯而易見,不必多問。陸再安實在不像是不懂瞻前顧後的人。

“不是沒想告訴他們,只是還沒想好要怎麽跟他們說,沒想到老師的電話先打到了家裏。”陸再安輕嘆了一口氣,“我家裏我爺爺和我外公都是醫生,我爸媽也是。所以從我出生,所有人都覺得我長大以後理所當然是要學醫的。這麽多年我也確實一直按著這個劇本成長。不僅是他們,換成是兩年前的我大概也沒辦法理解現在的自己。”

方知許小時候也沒想過有一天自己會當明星,在這一點上她多少能和他感同身受。她試探著問:“那你家裏人……很生氣麽?”

陸再安點頭,又搖頭:“先斬後奏原本就要承受更多的怒火,所以我也有心理準備。不過他們更氣的是我沒和他們商量就選擇了退學。我研究生的導師和我父母是關系很好的朋友,他說可以放我長假讓我把戲拍完再回去繼續念書,但我拒絕了,所以他們更生氣了。”

“退學?”這倒是出乎方知許的意料,“你已經想好將來不打算當醫生了?”

“算是吧。”

“以你的成績和能力,如果不當醫生改行當演員,他們應該覺得很可惜。”有那麽一瞬,方知許甚至覺得介紹他進組是個錯誤的決定。雖然她也清楚,早在他做出抉擇的時候他就已經沒有了退路。

陸再安垂眸,盯著腳下的路,緩緩開口:“前幾天我爸在的醫院發生了一起意外。一個癌癥末期的病人拿刀砍傷了他的主治醫生。他覺得醫生是嫌他窮所以不給他用更好的藥救他的命。但大家很清楚,病情進展到他這種程度,基本沒有再用藥的必要了。他家並不富裕,為了給他治病家裏在外面欠了很多錢,而他孩子剛滿五歲。”

“然後呢?”

“然後?那人被警察抓走了,他老婆孩子現在都還在醫院大廳裏哭。”

“我問受傷的醫生。”

“搶救及時,沒有生命危險。但他左臂的神經被砍斷了,可能以後都不能再拿手術刀了。那位醫生剛進協和的時候我就聽我爸說起過,是個很優秀的外科醫生。”

說完,兩人同時陷入了沈默。

半晌,方知許才重新開口:“真可惜。所以是因為這事,你父母才放你回來的?”

陸再安頷首:“他們倆當了一輩子的醫生,知道這份工作的辛苦和不容易。醫患之間的矛盾也不是一朝一夕就能解決的。我父母雖然不能理解我的選擇,但也接受了我的退縮。”

方知許明顯能感覺到陸再安情緒的低落,她想了想,最終還是伸手輕輕拍了拍他的背:“陸再安,說句馬後炮的話,那天對戲,我看你對那句‘太容易心軟是很難在醫生這行幹下去的’的臺詞深有感悟的時候,我就覺得那你大概也不太適合當醫生。之前在公益活動上,你看那些生病的小孩子的眼神裏有太多的悲天憫人。我都懷疑你在看完重癥病人後會偷偷躲起來哭。”

他笑:“悲天憫人?那倒不至於。這世界上可憐的人很多,我也知道自己能力有限。其實主要還是對導師總讓我寫報告這件事怨念很深。我老師是我爸的大學同學,所以他理所當然地把所有的文書工作都推給了我,說我爸當年就是這麽壓榨他的,現在如法炮制到我身上,很煩。”

他不想談論太深刻的話題,方知許覺察到,配合地點點頭:“怪不得。我說怎麽每次在醫院見你,你都是在寫材料。”

夜深,花園裏刮起了小風。方知許下意識地縮了縮身體,她下樓時穿得少,被風這麽一吹很容易偏頭痛。於是她起身主動結束了晚上的對話:“既然你已經做好決定了,那我祝你好運。陸再安,相信我的眼光,你走演員這條路,未來一定會紅的。”

她剛要回去,下一秒卻被人拉住了手腕。陸再安觸碰到她又很快松開。兩人四目相對時,他像是想了許久才緩緩開口:“知許,這兩天我不是故意不給你發消息的。我知道餘衡有未婚妻,知道他和你不是網上傳的那種關系。但我不太會安慰人,想了很久也不知道怎麽開口。”

編輯了一長串的話又一字一字地刪掉,最後被煩悶的心緒擾得直接將手機丟到了一旁,方知許能體會這種心情。

彼此把話說開,煩悶也跟著煙消雲散。“你都快自顧不暇了,這次我就先原諒你。”她挑了挑眉,臉上露出一抹笑,“但明天你得請我吃飯,因為你讓我等了你的消息。”

陸再安順利歸隊,最高興的人絕對是陳修。他真的不想再在拍攝期間經歷什麽波折了。於是在休息室拉著陸再安的手反覆確認他不走了之後,笑得像朵夏日裏綻放得最燦爛的向日葵。

方知許在一旁望著“執手相看淚眼”的兩人,嫌棄地搖搖頭:“導演,下午的戲要不你跟他演吧。你那死裏逃生後的欣喜感完全是真情流露,演技比我強多了。”

“下午不行,不合適。”說著陳修對著陸再安故意擠眉弄眼道,“我怕拍完下午的戲,小陸會愛上我。”

“……”

“你這也太誇張。”方知許忍不住吐槽,“就算是美救英雄,也不至於讓人連性取向都變了吧?”

陳修偏過頭看她,略帶無奈:“知許,你是不是又沒看群消息?”他晃了晃手機,“通告調整了,天氣預報說這兩天要下暴雨,後天室外的花園戲提前到今天了。”

“後天的戲?”方知許拿著咖啡的手一頓,在大腦裏火速過了一下這兩天的通告,下一秒眼睛瞬間睜大,“吻戲?!”

“怎麽了?”陳修被她這一驚一乍的語氣嚇了一跳,“宜優都來找過我了我以為你知道呢。再說咱們都是資深藝人了,拍個吻戲而已至於這麽大驚小怪的?”

“……所以你也知道?”

她轉頭問陸再安,結果得到了一個肯定的回答:“場記老師一早發群裏的,我以為你看到了。”

“……”

全劇組就只有她一個人消息未讀是麽?

回到保姆車上,田桔果不其然地給她遞上了吻戲的劇本:“知許姐,場記老師改通告了,後天的戲份要先拍掉。宜優姐已經提前去跟導演溝通過了,這次也是跟之前一樣借位拍攝。要不我現在再去跟再安哥說一聲?我怕他第一次拍戲沒有經驗。”

方知許出道至今,要說有什麽堅持不變的原則,那就是絕不拍真吻戲。雖說演員必修課的第一節就是要學會把演戲和現實區分開來,但她無法接受和同事做那麽親密的事,所以所有需要唇齒交纏的戲份,她都會提前跟導演談好借位拍攝。

只是這次……她盯著劇本上“周天沈俯身輕輕吻住盧南星”那行字,唇角無意識地揚起一個連自己都沒察覺的弧度。

“沒事不用。對了,桔子,宜優人呢?她說在車裏等我的。”

“宜優姐剛才接了個電話說要去接一個人,也就出去十分鐘左右。要我給她打個電話麽?”

“接人?”方知許擺擺手,雖然疑惑但也沒再追問下去,倚著車椅靠著窗翻起了劇本。

“知許,快看誰來了!”

正當方知許陷入思索時,潘宜優那標志性的大嗓門突然在耳邊響起。聲音穿透保姆車隔音玻璃,隔著十米遠都能聽見。她合上劇本轉頭看向窗外,可下一秒笑容瞬間凝固在臉上。

車窗外,咧著嘴笑的潘宜優身後跟了一個穿著黑色羊絨大衣的男生,身形挺拔,風度翩翩。似乎是感應到視線,他忽然擡頭,精準地撞上她的目光。

方知許握杯的手猛地收緊,冰塊碰撞發出清脆的聲響,接著她聽見自己幹巴巴的聲音在車內回蕩:“霍焱?”

他怎麽來了?!

不對,他來幹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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