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1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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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采訪北芳之前,井濯就已經收工回了酒店,因此井炎知並沒有在片場逗留,而是選擇開車送北芳和沈均怡回去。

沈均怡是個多年的老司機了,以往都是她坐駕駛位,這次卻一反常態地坐在了後排。一則是因為井炎知剛拿到了駕照,有上路的資格……但重點還是因為,她有非常緊要的疑慮要問詢北芳,這至少需要她集中精力。

北芳倒是十分淡定,頗有種皇帝不急太監急的即視感。純白色的Airpod塞在耳側,側臉線條在掠過車窗的燈光裏忽明忽暗,睫毛垂著,指尖在手機屏幕上劃了兩下,便蜷著指節停在那兒。

車載導航突然響起提示音,電子女聲清晰播報:“前方路段發生交通事故,預計擁堵四公裏。”

井炎知沒多話,打方向盤時手肘輕抵著車門,輪胎碾過柏油路有輕微的摩擦聲。車子平穩轉入旁邊的分岔路口,儀表盤上的預計抵達時間跳了跳,顯然要多繞段路。

今天是個大好日子,原本不該說些煞風景的話,但沈均怡還是想有話直問了。然而不等開口,就聽見北芳嗓音清潤地說道:“紀佑出車禍了?”

井炎知握著方向盤的手沒動,只眼角餘光掃過後視鏡。鏡裏映出北芳一雙眼尾微微上挑的眸子,帶著種天生的鏡頭感。

像是察覺到他的目光,那雙美眸也朝後視鏡望了一眼,瞳仁在昏暗裏辨識度很高,依舊漂亮得無懈可擊。

沈均怡磕巴了下,反應了好一會兒才道:“是有這麽回事兒……傍晚的時候就上了熱搜,那個時候你在比賽,所以就沒告訴你。”

而且她聽知情人透露,是這邊戲份殺青後,紀佑準備轉組去機場的路上出的事,“酒駕的肇事者當場就被拘留了。人倒沒什麽大礙,就是……就是聽說,腺體受了傷。”

這已是相當保守的說法。沈均怡有個朋友就在音歌文化,私下透來的消息遠比這更糟,據說紀佑的腺體損傷嚴重,怕是要做手術切除。沈均怡自己也是alpha,光是想象那剝離腺體的疼,後頸就莫名發緊,幾乎無法忍受。

她說完,目光悄悄黏在北芳臉上,仔細打量頂級omega的神色。其實剛才她心裏閃過個不切實際的念頭:北芳之前提的暗戀對象……會不會就是和他信息素匹配度極高的紀佑?

但眼下從北芳的表情來看,既不見關心,也無半分著急,倒像是在聽旁人的閑事,那猜想便知是落了空。

北芳確實不在意紀佑如何,他有腺體也好,沒腺體也罷,總之,都跟他沒什麽關系。之所以提起他,是因為幾個小時前,或許在紀佑大概還沒出事時,alpha就給他發過條一分鐘左右的簡短錄音。

內容僅是片段,並不難懂。

【所以你們倆住在一起?】

【對。怎麽了嗎?】

【也沒什麽。只是突然弄明白了,為什麽你身上總有他的信息素。……你知道我很討厭他吧?】

【呃……嗯,我知道。因為你們的匹配度很低……】

【那你呢?】

【什麽?】

【你討厭他嗎?】

【……我。】

然後是一陣的沈默。

時間分秒流逝,間隔很短,但卻過得格外漫長。最後乃至連井濯都快要放棄追究這個問題的答案時,井炎知卻開口了。

那聲音明朗,帶著點少年人少有的冷質感,即使並沒有看見說話人的臉,北芳也能在第一句落下時就篤定,是井炎知。

他甚至能想象出對方說這話時,下頜繃得宛如一尊雕像,神色嚴峻而又認真。

但omega怎麽也沒想到,井炎知的回答會是——“不。我是討厭他的。”

北芳自以為並沒有做出什麽,能讓他感到如此厭惡的事情。即便真的如他所說,在他那個世界裏,自己利用過井濯、甚至買黑稿消費他……但現在的他對此毫不知情,也正如井濯所說的那樣,至今沒有對alpha造成過任何傷害。

然而井炎知仍然堅持說——“我還是討厭他。”

至此戛然而止。

omega徹底收回了上一秒,還駐留在某個人身上的目光。北芳熄滅手機,黑下去的屏幕倒映出自己發涼的指尖,歪頭靠在車窗上。

說黯然神傷很不準確,因為他只是在放空、發呆。

“芳哥……”沈均怡不放心地繼續問,“采訪時你所說的那個人,確定只是暗戀而已,沒有在一起過嗎?”

車內氛圍燈光線並不充足,北芳的表情晦暗不明,只有聲音卻異常寧靜:“沒有。”

沈均怡心裏那顆懸著的大石總算落了下來。

她了解北芳,這人雖執拗不愛說奉承話,卻不會對她撒謊。

沈均怡擡手按按太陽穴,語氣軟和下來:“我也不是要幹涉你,只是如果你真談戀愛了,一定得先告訴我,好讓我有個心理準備。”

當然,現階段沈均怡並不樂見北芳談戀愛。畢竟圈內因為戀情,而鬧得沸沸揚揚的例子太多,非和平分手、遇人不淑、被拿床照威脅、蹭熱度大肆爆料……沈均怡光是想到就覺得天崩。更何況現在正處於難得的上升期,她希望北芳還是能以事業為重。

北芳只是笑了笑,將目光瞥向變幻莫測的車窗外。

沈均怡見此情形,就知道北芳的這份暗戀,是終究落空了的。也是,暗戀之所以稱作暗戀,就是因為不敢正大光明,以至於最後永遠只能藏在陰影中。方才提起這個話題,想必是又觸及了他的傷心事……

於是沈均怡殷勤地幫他轉移註意力,從三公談到二公再談到S級項目的試戲,還說現在就有不少人在評估他的商業價值,想必終演結束後,就會有不少廣告商和劇組找上他。屆時只要再潛心拍戲、提升演技,就一定能功夫不負有心人。

前程簡直一片大好!

北芳的表現倒是一切如常,起初會仔細傾聽,後來又像是真被開解到了一般,主動提起公演時候的細節,包括大甄導對他的關照,同組選手們之間的磨合……情緒不算熱情,但繪聲繪色,仿佛生來就有講故事的天賦。

沈均怡的酒店樓層在他們之下,等她出了電梯後,又只剩下北芳和井炎知獨處。

井炎知默不作聲地立在北芳身後,稍微一低眼,正看見北芳擡臂去按關門鍵。那只手骨節清瘦,很有男性特色,然而指甲蓋卻透著美麗的粉。

一股似曾相識的感覺籠罩著井炎知。

幾乎是同一瞬,他也擡了手。

指尖相觸的剎那,像有極細的電流竄過。北芳的手指猛地蜷了下,像受驚的鳥振翅一般,卻終究沒縮回去,只是偏過手,用微涼的指背按亮了樓層數字。

電梯上行的超重感漫上來,像有什麽東西壓在胸口。井炎知慢騰騰收回手,指腹還留著剛才相觸的溫度,他半倚在電梯壁上,金屬的涼意透過襯衫滲進來,目光卻一瞬不瞬地黏在北芳的背影上。

omega的後頸繃得很緊,而且很蒼白,但一點也沒削弱他本人所帶來的誘惑力。

井炎知以為北芳是很聰明的,所以最後那句“他知道我喜歡他了”,肯定是對他說的。既如此,現在不敢看他……是因為坦白後的尷尬嗎?

井炎知克制地閉了閉眼,因為他現在也是腦子一團亂麻。他其實早就應該猜到的,北芳不是一個隨便的人,既然可願意與他練習吻戲,那天還主動想他親他,就合該知道他有這份心意。可是,可是……

曾經的記憶碎片翻來覆去地交錯,最終卻還是會撞上個硬邦邦的念頭——北芳是他爸對家。

這層關系像道玻璃,隔著他們,也硌得他生疼。

但……是嗎?現在還是嗎?

井炎知不下百次地在心裏問自己。

答案呼之欲出。

“叮”的一聲,樓層抵達。

走廊鋪著厚絨地毯,兩人的腳步聲陷進去,悄無聲息。北芳走在前面半步,手已經快摸到房卡了,再兩步,他就要進那個房間,今晚就只剩他一個人了。

井炎知忽然心跳加速,心臟在胸腔裏擂得發慌。身體先於理智做出反應,拉住了北芳的手腕。

“我能進去嗎?”井炎知啞聲問,目光中全然是誠懇與緊迫。

北芳頓住腳,緩緩回頭,目光從井炎知臉上,自上而下地掃到他此刻,正抓著自己的手上。他的聲音聽不出情緒,卻帶著一種近乎刻意的冷靜:“去幹嘛。”

井炎知被他看得心頭一跳,也不知怎麽想的,脫口而出道:“借個電腦。”

接案件委托需要用到電腦,北芳知道。但這也忽然提醒了他,提醒他井炎知並不是沒有別的選擇,恰恰相反,他從未深入了解過的他的兼職方式,反而能給他帶來不低的收入。

而相比之下自己所能給他的,簡直微不足道。

甚至說出來還有些自取其辱。

“井炎知。”

北芳繼續轉過來身子,與他徹底面對面,走廊的頂燈在他們的五官上打下陰影,而omega所說的每一句話,一字比一字的冷。

“你有了新的工作,所得到的報酬,也比我現在能給你的高的多。”

北芳停頓了半秒,慢慢地唇角勾出一個微笑,像是一個破碎的玩偶在強其所難地展現出無事發生的樣子。

“你沒有必要再當我助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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