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與虎10

一聲疊一聲，浪濤般沖進荷爾琳娜的耳朵裏，床板嘎吱嘎吱地搖。

他仿佛就在耳邊，用粘膩的聲音，邀請她，相隔歷經十年的電子儀器，共赴愛巢。

等到荷爾琳娜回過神來，已經來不及了。

她氣喘籲籲地仰面躺在沙發上，呆滯地看向天花板，不明白怎麽會變成這樣。

但是算了，今天的電影她看得很滿意，至少身體上。

將近睡覺的時間，德拉爾應該也要睡了，荷爾琳娜閉上眼，關掉了燈，屋子裏黑壓壓一片。

下一秒，耳機裏傳出聲音。

荷爾琳娜猛地睜開眼，看向忘記關了的軟件。

側躺在床上的德拉爾低低地笑，順著床板傳進她的耳朵裏。

「你還滿意嗎？」

……

……

這該死的家夥。

荷爾琳娜忍住沖去他家，把這不要臉的東西從床上拽起來的沖動，關掉了軟件，電腦，清洗身體，飛回床上，蒙上被子，一氣呵成。

十分鐘後，她在被子裏重新睜開了眼，鼠標的聲音好像還回蕩在耳邊。

「神經病。」

她嘟囔著咒罵幾句，才徹底放下心，帶著暖烘烘的身體入睡。

—

翌日，南部學生會發現，自家會長的辦事效率提高了不止一個檔次，像是惡鬼在身後追，又像是想要把惡鬼拋在身後，她以驚人的速度與驚人的準確度，把學生會的進度拉快了整整三天。

「會長，您現在就去吧。」

書記無視了其他人吃驚的眼神，再次向會長遞上諫言。

「還有半個小時才到排練時間。」

書記寸步不讓。

「您已經做了很多了，該休息一下了。就當是放了半小時的假，您提前去吧。」

「可是我還不——」

「會長，」書記無奈地嘆了口氣，「大家都有些緊張呢。」

荷爾琳娜一怔，視線掃過室內，一張又一張臉挪開了視線，抑或是露出歉意的笑容。

會長的高效率相當於把他們拽著走，其他人跟不上，會長又在持續不斷地增加亟待解決的事情，需要處理的部分越積越多。

荷爾琳娜噌地站起來，出了門去。身後關上的門裏，殘留著她的聲音。

「抱歉。」

出了學生會室，荷爾琳娜也不知往何處去，幹脆就像書記說的那樣，提前到場。

來得很早，劇場空無一人。坎斯拉的學生在時間安排上是按分計時的，他們規定好什麽時間做什麽事，偏差不會超過五分鐘。

就連荷爾琳娜也是如此，空出的半個小時反而令她感到迷茫。

隨著開關的響聲，能容納五百人的劇場呈現在眼前。荷爾琳娜的第一眼，便是空無一人的舞臺。

她和德拉爾在這個舞臺上共舞過，彼時羅密歐與朱麗葉相互愛慕，嘴上還是毫不留情地相互對嗆，在這之後的一幕裏，肢體與語言的相反論調是整場戲最有趣的地方。

假面舞會裏，兩人心知肚明地跳了舞。朱麗葉不願承認心動，於是匆匆離去，回到家中，褪去舞裙，屏退所有侍從，捂著不聽話的心臟，兀自沈思。

道具部已經完全做好了朱麗葉的高臺，拾階而上，「朱麗葉」撚起不存在的裙擺，仿佛每走一步，心臟就會愈發不受控制。

她安靜地坐在高臺上，漆黑一片的夜晚，唯有她剛才沒有關上的門是唯一的光線。

於是她對著夜空中唯一的光亮，走到高臺邊沿，對著光點伸出手，兀自呢喃。

「……那討人厭的人兒，定是愛神下的詛咒。」

臺詞她已經背得滾瓜爛熟，下一句是羅密歐悄悄走到她的墻邊，對著觀眾席，說出自己的心聲：那討人厭的人兒，為何我不顧一切，只為來到她的身邊。

兩人都覺得這是丘比特的惡作劇，但是情難自已，每個陷入愛河的人都這麽想——

「但若是他能不顧一切，來到我的身邊，我便甘願刺中愛神的毒箭。」

朱麗葉在露臺上渾然不覺，對著月亮孤獨地傾訴。

下一句是羅密歐的臺詞，他聽見了朱麗葉的話，心生雀躍，於是這麽說：若您真是——

「若您真是這麽想的，就請對著月亮發誓吧。」

荷爾琳娜猛地一震，上半身探出高臺，這才看見貼著道具站著的人影。

那人悠悠擡頭，門外的光線分明照不到他，荷爾琳娜卻又恍然看見了那頭金燦燦的發絲，是他們第一次見面時，櫻花飛舞的四月裏，被櫻花香味浸染的發絲。

那雙櫻粉色的嘴唇一張一合，他的臉上不再是嫌惡，而是溫柔的，眼裏隱含期待的……羅密歐。

「發誓吧，『朱麗葉』。」

這句不在臺本上，卻一下讓荷爾琳娜回過神來，她撐著欄桿站起，上世紀的貴女在她的身上蘇醒。

朱麗葉淡淡地笑了。

她說。

「請勿對著月亮發誓，他陰晴圓缺，是最不忠。」

櫻粉色的嘴唇說不出話，他只是呆呆地張大，在回神的瞬間，德拉爾扶著高臺想要上去，急促的腳步聲被一聲歡呼打斷。

「bravo！」

德拉爾擰緊眉頭，不爽地望去。

被荷爾琳娜關上的燈再次打開，歌劇社的社員魚貫而入，為首的是導演和編劇，兩人俱是興奮不已。

「剛才的表演實在是太完美了！」

「這一段都可以直接搬上舞臺了！」

導演用力地拍著編劇的肩膀。

「這幾句臺詞太棒了，簡直是你在歌劇社的最高水平啊！」

編劇也用力地拍著導演。

「我也沒想到他們能這麽完美地演出來啊！」

話畢，兩人竟異口同聲，兩雙亮晶晶的眼齊刷刷地盯著他們。

「荷爾琳娜學姐，德拉爾學長，你們簡直像是真正的戀人！」

兩人渾身僵硬，被這句話嚇得魂飛天外。

「別說這麽恐怖的話！」

荷爾琳娜面目猙獰，矢口否認，歌劇社也意識到自己的失言，連忙道了歉。

其餘的成員也開始做自己的事情，不過多久，歌劇社就進入了排練狀態。

經過這麽一遭，兩人都更好地把握了角色，接下來的排練進行得格外順利。

順利到讓荷爾琳娜感到奇怪的程度。

或許也和席蘭有關，在上次的事情之後，他沒有再出現在荷爾琳娜眼前。道具組和演員的交流本來就少，從前是荷爾琳娜主動追去的，現在荷爾琳娜沒有想法，自然也就見不到了。

這種安靜令她松了口氣，她對感情付出越深，就越輕易抽身，她已經對席蘭沒有任何留戀了，自然也不希望前任再來打擾自己。

這種情況，也適用於德拉爾。

但荷爾琳娜不清楚自己是出於什麽樣的心情，才會不想見到他。

和之前不同，現在的不想，隱隱含著她自己也不願意承認的某種心情。

好吧，荷爾琳娜躺在沙發裏，嘆了口氣。

在那之後，德拉爾再也沒有主動找過她，這確實不錯，這麽忙碌的時候，哪裏還有空應付這家夥。

她望著天花板，在自己也不知道的情況下，牙齒咬住口腔肉，口角囊袋鼓起。

雖然她不願意承認，但荷爾琳娜是十分容易陷入戀愛的類型，也許和讀過的愛情小說有關，她喜歡任何純粹而幸福的感情，理想化的愛便首當其沖。

因此她不願意承認，和德拉爾的這種突破她的已知常規的感情，是否也能算□□。

她只是覺得自己懶得應付這家夥。

荷爾琳娜想明白了些，便翻身起來，打開一包薯片，啟動了軟件，鼠標嫻熟地移動到左下角，點開了最近剛熟悉起來的房間。

房間裏的德拉爾，正在做俯臥撐。

-

時間匆匆過去，終於到了校園祭，坎斯拉全體上下都繃緊了神經，準備迎接外界的視線。

對於坎斯拉貴族學院而言，校園祭不是只顧著學生的狂歡，而是一場外界的評估活動。無論是對坎斯拉學生寄予厚望的大型集團，還是將其視作眼中釘的反對派，這些未來的棟梁們的一舉一動都牽扯著自家公司的股票市場。

這是一場較量。

「……由此，我正式宣布，坎斯拉校園祭，正式開幕！」

班級陸續退場，學生們用武士的表情回到自己的班級，在來賓即將入場的半小時裏，進行最後的調整。

只是明面上如此。

「瞧一瞧看一看啊！萊○斯餐飲集團的公子親手制作的超級無敵絕品美味——炒面！買一份送半份，絕讚售賣中！」

「客人您聞一聞！柑○味香氣集團的小姐親手調制的銷售量top1香水的——仿香！我只告訴您一個人噢……這可是從家裏偷來的真配方！」

「求求您了進來玩玩吧——我家是開游樂園的，啊啊對就是那個以鬼屋聞名的甘城光○游樂園，從家裏借來的設備噢在這裏只要三百日元！」

……如此種種。

各家公子小姐借用自家名號，只是為了在一個小小的校園祭上，得到最佳班級的頭銜。

荷爾琳娜的班級是占蔔，由於學生會長的特殊職責，她並沒有在班級裏久待，而是四處巡邏，以免發生意外。班級同學對此表示理解，讓她套上占蔔師的袍子，扛著指引牌子，就當宣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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