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與虎7

怎麽能對女性問出這麽失禮的問題？荷爾琳娜難以置信。一想到德拉爾在想些什麽，她就感到荒謬。

「跟你沒有關系。」

「……什麽？」

德拉爾情不自禁地渾身顫抖，在這惶惶的月色下，站在眼前的荷爾琳娜，仿佛不久前才從另一個男人的溫床上爬起來，這令他難以置信。他擅長把一切都做好最壞的打算，但這個答案，恨不得只是他一廂情願的想法，他根本無法思考，如果是真的，該怎麽辦。

怎麽辦。

但荷爾琳娜已經失去應有的耐心，甩開德拉爾的手，隨著花叢的窸窸窣窣，將要離去。

那只手又被扣住了。

「不要走……」

這道聲音微弱，甚至像乞求。

荷爾琳娜沒有回頭，她不想看見發出如此脆弱聲音的德拉爾，比起那些親密接觸，似乎這個回頭，才更不應該。

她的心腸一向冷硬。

「你好像誤會了什麽，幹脆趁現在說清楚吧。別再想著耍花招了，德拉爾，你只是為了公司才這樣追求我。看在這麽多年的份上，我奉勸你一句，」德拉爾的手稍稍松了，她轉了一下手腕，脫離，「與其追求我來迂回，不如追求自己真正想要的事情，這麽簡單的道理，為什麽就是不懂。」

「我真正想要的東西？」

「你不是自己清楚得很嗎？」荷爾琳娜終於轉過身來，可眼神裏有著德拉爾從未想過的，悲憫，「你和從前的姐姐是一路人，被家庭安排好了一切，誤以為這次也會被安排好。但你們最想要的，無非是『不再被安排』。」

德拉爾渾身一顫，吃驚地瞪大了眼睛。這個人，明明從沒正眼看過他。他的心裏浮現微妙的暖流，無論是引誘還是別的什麽，這個人完全理解，仿佛在她面前是赤身裸/體，德拉爾有種近乎羞恥的心情。

但她唯獨看錯了一件事。

「你喜歡席蘭哪裏？」

借由月光，德拉爾看見她的眼裏浮現疑惑。

「喜歡他真誠。」

「還有呢？」

「一視同仁的溫和。」

「哦……」

「不求回報的善良。」

他從鼻腔裏呼出一點氣。

「在喜歡的領域會投入的熱情。」

「他竟然還有喜歡的領域？」

荷爾琳娜沒有打理這種無聊的酸話，即使沒有德拉爾，她陷入了愛河。用一種溫和的口氣，仿佛在微笑般的語氣。

「最喜歡他能全盤接受我的樣子。」

我也可以！

德拉爾把快跳出來的話咽回去，他不甘心極了，沒好氣地笑了一聲。

「聽起來和我截然相反啊？」

荷爾琳娜平靜地點頭，德拉爾想要撕碎這片平靜。

「因此，我是不會愛上你的，愛撒謊、假裝溫柔，殘忍又冷漠的德拉爾學生會長。」

荷爾琳娜說到這，心情很好地加了一句。

「我對月亮起誓，絕不會愛上你。」

良久，庭院裏無人言語，只有月亮，靜靜地懸在空中。

-

翌日的排練照常進行，導演勒令兩位大忙人必須每天抽出下課後的幾個小時，來歌劇社排練。哪怕是學生會長也只能聽命。

「關於上次的問題，我有個好提議。」導演同學把劇本拍得響亮，「先試試跳舞那段戲吧。」

在改版羅朱裏面，跳舞是兩人已經確定關系，忍不住相互愛慕的時候，欲說還休，視線追逐。

所有人空出舞臺，只餘他們兩個人，手搭在肩上，貼在腰間。

在荷爾琳娜虛虛搭住德拉爾的手時，後者用力地攥住了，將兩人交疊的手高高舉起，腳步上前，猛地貼近荷爾琳娜。

臺下一聲驚呼，荷爾琳娜在德拉爾的懷中，向後折腰，以誇張的姿勢宣告開始。

這個瞬間，舞會開場。

分明沒有飛揚的大裙擺，也沒有流光四溢的玻璃杯與甜點，但他們兩人在臺上，翩翩起舞，上流社會的紙醉金迷仿佛只是一種氛圍。容貌優異的男□□雅共舞，校服裙擺貼著滑過褲子，扶在腰間的手時而用力，時而輕貼，近乎癡迷地貼在她的鬢角。最令人訝異的是，雙方視線如同拉絲，親昵地相擁，戀戀不舍地遠離，下個瞬間，男方用力地將她拽回來，女方快走幾步，撲入他懷中。

任誰都以為，這是一對甜膩的愛侶。

沒有伴奏的舞會，隨著一曲結束，臺下還久久沒回過神。

直到導演用力鼓掌，毫不吝嗇地誇獎他們進步飛快。

兩人站在臺上，並排聽導演下一步的安排。

剛才的運動，讓德拉爾的心臟稍微跳快了些，他將頭微微靠近荷爾琳娜的耳朵，輕聲說。

「愛情實則就是某個瞬間的事，一次幽會，一支舞蹈，不是嗎？」

語氣有著些許笑意。

荷爾琳娜面不改色，她說。

「是啊，偽裝愛情也簡單得很，把你想象成席蘭就行了。」

驀地，德拉爾渾身僵硬，他猛地看向荷爾琳娜。

臺下正在手舞足蹈的導演嚇了一跳。

「德拉爾同學……你臉色怎麽這麽難看？」

這個該死的女人，該死的女人！

他咬緊牙關，呼吸沈重了一瞬間，又仿佛是錯覺，他說。

「是因為他有不足之處，才需要我這個替身吧？若是他足夠優秀，站在臺上的人就不會是我了。」

沈默半晌，沒有人回應這句幼稚的挑釁，德拉爾暗自懊惱。在荷爾琳娜面前，他好像總是做錯事情。

之後的排練順利非常，無論是歡喜還是冤家，全都信手拈來，進度飛速。

幾天後，道具組的進度稍顯落後，所有人都暫時擱置了自己的事情，開始幫道具組制作。

「德拉爾學長，這個就麻煩您了。」

德拉爾擺擺手說沒事，笑著接過刷子和油漆桶。

這幾天的德拉爾最常被拜托，大家都在感嘆，第一次和德拉爾學長接觸，原來他這麽平易近人。

但也有人納悶地說，以前的德拉爾學長好像不是這樣的啊。

荷爾琳娜收回視線，德拉爾從小就不喜歡親手做這些東西，他覺得浪費時間，絲毫沒有所謂滿足感，因此大部分都是能拒絕就拒絕。就比如這次，如果是平常的德拉爾，一定會找個借口走掉。

而不是像現在這樣，對誰都溫和，全部都答應。

不知為何，荷爾琳娜突然想到了昨晚的事情。

為了制作道具，整個場地基本都鋪滿了要做的東西，不時有人來回走動。

路過荷爾琳娜身邊，聊天的內容也自然被她聽見了。

「德拉爾學長人太好了吧……不管是誰找他都溫柔地答應了，問他意見也會坦率地指出缺點！」

「我記得你最不喜歡別人說你不行吧，怎麽他就能說了？」

「對哦，好奇怪……但是他說得都是對的！」

之後的內容沒再聽清，荷爾琳娜手上的東西也將近收尾。在板子上塗了最後一塊顏色後，她站起來，拜托了隔壁的同學，讓她幫忙看著油漆幹，便離開了教室。

她實在不想再在這個空間裏呆下去了，對自己的心臟發癢感到煩躁。

歌劇社制作道具的地方，在靠近學校後院的教室，還有不少教室裏放不下的器材，都會被搬到庭院裏去，這些也是學校默許的。

走出教室，荷爾琳娜便看見熟悉的身影，她跟著拐進庭院，還沒說話，卻發現對方不只是一個人。

她熟稔地後退，藏進陰影裏，靜靜地看著席蘭和另一位女性站在庭院裏。

這個距離聽不清在說些什麽，但是從肢體語言上也能看出，這兩人很親昵。席蘭基本沒有熟悉的女性，罕有的幾個也在交往後，被荷爾琳娜勒令絕交了，但眼前的這個人，分明就是以前席蘭熟悉的女性之一。

關於這個人，荷爾琳娜調查過對方，自然也知道，這個人喜歡席蘭。

本該上去阻止的，但荷爾琳娜只是平靜地看著。

不想遺漏任何地，看著。

兩人笑得很燦爛，絲毫沒有絕交過的感覺。女性時不時會做一些拍席蘭手臂，抑或是肩膀的動作，席蘭除了好不拒絕，甚至還從她的發絲上拿下一片落葉。

看來也不是在說什麽重要的事情，甚至，只是最普通的聊天。

剛才的一點發癢，早就被心裏別的感情覆蓋，荷爾琳娜後悔了昨天和德拉爾說的那些。

席蘭根本不是一個真誠的人。

驀地，站在陽光下的席蘭好似察覺到什麽，朝陰影處投來一眼，停住。

荷爾琳娜幾乎要以為被發現了，但席蘭卻再次移開了目光，不知是否是反應過度，他有些僵硬。

在荷爾琳娜思考剛才是否有被發現，肩上突然傳來一點重量。

德拉爾將頭靠上了荷爾琳娜的肩膀，和剛才能幹的形象不同，他看起來有點累了。

「我還在想，你在這偷懶什麽呢……原來是看見了男友出軌？」

似乎是情敵的自找苦吃，讓他心情很是愉悅。

「他沒出軌。」

荷爾琳娜看得清楚，席蘭只是聊天，說是世俗意義上的出軌，還離得很遠。

但這不代表荷爾琳娜容許。

她的語氣很冷。

「我明明說過，別和別的女性說話。」

德拉爾想笑，壓了回去。荷爾琳娜忙著男友的事，根本沒註意他的親近，和她一起站在陰影裏的情況，讓他很高興。

「對啊，怎麽能這樣做呢？不能做到的事情就說做不到，又不是不會同意……何必騙人？」

他微微側頭，荷爾琳娜側臉冷硬，正壓抑著怒火。

輕飄飄地收回視線，德拉爾又開始火上澆油。

「哎呀，怎麽還用手機聊天了，想必連聯系方式也沒刪掉吧？」

「刪過了。」荷爾琳娜硬邦邦地說。

德拉爾拖長聲音「哦」了一聲，「那就是又加回來了唄，就這麽重要啊？」

荷爾琳娜被他弄煩了，竟也沒管會不會被席蘭發現，用手把德拉爾的臉推開，態度惡劣地讓他「滾遠點」。

果不其然，這邊發生的事情吸引了席蘭的註意。德拉爾清晰地看見，席蘭投來視線的瞬間，渾身僵硬。

「德拉爾學長……？」

看來他也知道不能被發現啊。

德拉爾笑瞇瞇地把荷爾琳娜的臉藏進臂彎裏，他正撐著墻壁，以禁錮的姿勢，遮住了荷爾琳娜。

他笑著回應。

「嗯，路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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