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與虎8

對這個不知真假的借口，席蘭皺起眉頭，來回打量被德拉爾遮住臉的女性。

「你不是喜歡莉娜嗎？」

德拉爾滿不在意，看也沒有看懷裏一眼，坦然地承認了。

前幾天還在公開挑釁的人，今天和別的女性一起摟摟抱抱，半點沒有把荷爾琳娜和自己放在眼裏。

想到這，席蘭的口氣裏不免帶上了斥責。

「你不覺得自己很荒謬嗎？明明前幾天讓我們這麽困擾，現在又坦然地和別人親密。」

他身旁的女性驚訝不已，握住他的手腕，竟是上前一步，將他擋在身後。

「德拉爾學生會長……席蘭平時不是這麽沖動的人，請您原諒他吧，我替他向您道歉。」

這個瞬間，席蘭從對面的金發少年臉上，看出了嘴角挑起的嘲諷弧度。

還沒等他反應過來，德拉爾便說。

「是嗎？我看席蘭同學很清楚自己的想法，不用別人代勞。」

「什麽？」席蘭擰緊眉頭。

德拉爾的視線掃過懷裏，他的呼吸依舊與荷爾琳娜交纏，後者沈穩的心跳，像是默許。

他突然心情很好，朝著那位女同學揚了揚下巴。

鮮少在普通同學面前做出這樣的舉動，輕蔑和嘲弄全都放在明面上，對面兩人的吃驚，令德拉爾輕輕地笑了。

「你身邊的那位，難道不正是因為你『很清楚自己的想法』，甚至不惜騙荷爾琳娜，才會被我碰見的嗎？在這點上，我們應該是彼此彼此吧？」

見鬼了的「彼此彼此」，德拉爾笑容溫和地想，在他身邊的人是荷爾琳娜本尊，誰跟這種蠢貨一樣。

這也不妨礙他欣賞席蘭的臉色，青一陣紅一陣，像個來回切換的西紅柿，荷爾琳娜也該看看，她的眼光又很差。

「誰跟……不是、我跟利茲……不是你想的那樣！」

德拉爾掃了一眼眼前人的表情，她的眉頭緊擰，左臉的肌肉有細微變動，這是她微微咬住牙關，不耐煩的時候才會做的動作。德拉爾連視線都沒移開，便接著問席蘭。

「那是怎樣？」

周圍一下安靜。

或許是席蘭覺得，這個時候只需回答「朋友」就是安全選項，於是他火急火燎地說了。

「只是普通朋友，沒有做任何事情。」

伊麗莎白也連忙附和，她的眼睛裏滿是困惑。

「這只是和朋友見下面吧，我們也沒有藏起來啊，幹嗎要像審犯人一樣問。」

但若是問心無愧，就不會先思考一瞬間。

德拉爾的視線從伊麗莎白移到席蘭。

「你也是這麽覺得嗎？」他飛速地添上一句，將席蘭的速答堵了回去，「荷爾琳娜早就說過，讓你不要和別的女性聯系，不喜歡的話為什麽當時不說，還要在背後耍小聰明？我看不僅是私下見面，就連LOIN也加回來了吧。」

席蘭自知理虧，已經說不出話，等到壓力移到伊麗莎白身上時，她又蠕動嘴唇，為難地說。

「……本來就很奇怪啊，誰會真的把男友手機裏的女性全刪了的。平時說說開玩笑也就算了，真的這麽做，很讓人困擾啊，像是作業又或是別的通知，他總要有一個班級同學的聯系方式吧！」

伊麗莎白越說越理直氣壯，又上前了幾步，對著她以為根本不在場的荷爾琳娜大肆批評。

「簡直莫名其妙！從來沒見過這麽惡心的人！不就是談一個戀愛嗎？難道還不能擁有自己的自由了？甚至就連浴室也裝了監聽器，警察到底在幹嗎啊！就算是對象，也沒有這樣對待他的權力吧，這可是不折不扣的犯罪！」

看來這些，就是席蘭會和她說的事，對女友沈重的壓力感，難以釋放，全都傾瀉在了他熟悉的女性朋友身上。

而這位女性被正義感驅使，正洋洋得意，連席蘭的臉色都沒有在意。

他仿佛沒聽見伊麗莎白說的話，僵硬地看著德拉爾，問。

「你怎麽知道？」

「什麽？」

「……她讓我刪了所有女性朋友，不讓我和她們聯系。」

德拉爾笑了，他松開手，低頭悄悄附耳說了句「不想被他發現就站在我身後」，重新面對席蘭站定。按照荷爾琳娜的性格，她早就會跳出來，現在還安靜聽著，顯然有別的想法。

對上面色蒼白的席蘭，德拉爾重新問道。

「你是想問，為什麽我會知道這麽私密的事情嗎？」

席蘭點了點頭。

「那是因為我們是青梅竹馬啊，從小就在一起，她談過幾段戀愛，每次是為什麽分手，喜歡怎樣的人，我全都——一清二楚。」

在惴惴不安的人面前，德拉爾故意拖長了聲音，顯得自己游刃有餘，除了荷爾琳娜以外，幾乎所有人都吃這一套。

席蘭尤甚。

德拉爾喜歡乘勝追擊，他說。

「所謂青梅竹馬，就是早上可以不打招呼地闖進她的房間，晚上直接留宿在她家也不會有什麽問題，當然，趁她熟睡，直接爬上她的床，又有什麽不可以？」

後腰突然被一擰，德拉爾「嘶」了一聲，裝作無事發生。

「你！」席蘭的臉上迅速卷起不健康的紅暈，他聲嘶力竭般大喊，「怎麽能這樣？！」

「這不就是出軌嗎？！」正義小姐也震驚地瞪大了眼。

是啊，所以以上都是胡扯。

德拉爾聳了聳肩。

「跟女性朋友說自己女友壞話的人有話要講？」

被點名的席蘭比起爭一個對錯，更多地感到了被羞辱，他敏銳地察覺到德拉爾說這些話的目的，咬牙切齒。

望著憤怒離去的席蘭，德拉爾心情很好地彎起嘴角，雖然全仰仗對手的愚蠢，但這是第一次的大獲全勝。

慶祝一下也不過分吧？

他笑瞇瞇地回頭，卻發現身後的人也早已不見了身影。春風滿面的人臉色一變，牙齒咬得嘎吱作響。

「該不會是……」

-

正如德拉爾所想，消失不見的荷爾琳娜追上了席蘭。

伊麗莎白用最快的速度走掉了，這裏只有席蘭一個人。荷爾琳娜喊住他，讓他和自己去。

看見荷爾琳娜，席蘭顯然吃了一驚，跟著她走進無人的教學樓背後，面對她平靜的臉，手不是手，腳不是腳地站著。

但又時不時地，飛速看一眼荷爾琳娜。

「說吧。」荷爾琳娜說。

「……說什麽？」

「剛才的事我都聽見了，抱歉，如果你還有什麽別的想說的，我會聽。」

對這種開場白，席蘭並不陌生，他深吸一口氣。

「我和利茲真的沒有什麽，我只是會和她聊天，簡單地說一些學校裏發生的事情，沒有什麽特別的，我們也根本不暧昧。別聽那個學生會長亂說話，他只是想挑撥離間，何況他都陪著別人，用那麽暧昧的姿勢，根本就不是真心喜歡你。」

他一口氣說了很多，直到在荷爾琳娜平靜的註視裏停下。

「你說的這些，我都知道。」

不知為何，荷爾琳娜沒有表明剛才的人是自己，席蘭的臉上浮現喜悅，上前一步便想牽住她。

席蘭的手被打掉了。

「但是他說得沒錯，如果你不喜歡，可以直接說。你瞞著我，把她重新加回來，和她一天不落地匯報行程……」荷爾琳娜停頓了一下，閉了閉眼，「你從沒說過不喜歡，我以為你真的不介意。如果你早點說，我就不會這麽做。」

半晌，沒有回應。

荷爾琳娜睜開了眼，席蘭還站在她的身前，用一雙哀傷的眼，與咬牙切齒的嘴。

「……如果我拒絕，你就根本不會和我在一起。你想要的從來都是聽話的人偶，供你表達愛意的空殼，所以我只能裝作不在意啊！什麽尾隨偷拍都只是小事，在房間放攝像頭我忍了，竊聽器也乖乖帶上了，還有所有你給的東西全都照單全收了！我都這麽努力了，為什麽還是不行啊！」

他用哀求的口吻，為他的淚眼婆娑做了最糟糕的詮釋。

「這世上根本不存在能接受的人！」

荷爾琳娜的表情終於發生變化，她瞪大了眼，卻皺起了眉，像是沒有聽懂席蘭的話，只是問。

「怎麽可能？」

席蘭也無法理解，她怎麽會是這樣的表情？就像曾經堅信的答案被否決，別說接受了，甚至連腦子都沒進去。

「我還想問你呢，怎麽可能有人接受？這樣異樣的、詭異的……我真的很喜歡你，莉娜，強大、坦率、體貼，比我帥氣無數倍。幾乎所有事情都是你更優秀，但我不在乎那些，我只是喜歡無時無刻都在閃閃發光的你……但是你為什麽會這樣？」

眼前的男性好像快要被折磨瘋了，今天的事情只是一個導火索，他吃著高級食糧，在逼仄的牢籠裏呆了許久，自顧自地忍耐，自顧自地勸慰自己。

但牢籠根本沒有上鎖，他輕輕一推就開了，卻反而回頭責備牢籠輕易放手。

荷爾琳娜輕聲道。

「是你為什麽會這樣。」

原來這個人也和以前的所有人都沒有兩樣，只喜歡她璀璨的一面，同時拼命逃離她的陰影。

或許正如席蘭所說——

她想要的從來都只是聽話的空殼人偶。

「分手吧。」

荷爾琳娜拋下一句已經不必說的話，轉頭走了。

在最後的拐角，她突然想到什麽，回過頭，對著坐在地上的席蘭說。

「能接受一切的人，有的。」

在席蘭呆滯的目光裏，她施施然離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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