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與虎6

大概任何理由都會被稱之為借口，但荷爾琳娜只是簡單地說，「需要」。

因此任何借口都不再是借口。

裏面的人將呼吸放緩，像是在調整自己的心情。正當荷爾琳娜以為他不會再說話時，他嘟嘟囔囔地，聲音從門縫裏探出來。

「可是我都還沒和你親過……」

荷爾琳娜側身，弓起手指，在門上輕快地敲了兩下，她的聲音裏滿是調侃。

「那還不快快打開？體驗第一次的接吻。」

「我、我是第一次啊！但是莉娜……」

門外的人低低笑了，她的手指貼在把手上，整個人靠在門上。事情發展到現在，她已經有些怡然自得了。

「我也是第——」

「荷爾琳娜。」

熟悉的聲音在頭頂響起，陰影將她籠罩在裏面。

荷爾琳娜挑起眉頭，擡起下巴，撞進一雙深深的眼裏。

海浪在裏面天翻地覆。

無名的暴風雨摧枯拉朽，脆弱的船桿只管搖曳，這雙藍眼睛裏的情緒萬千，卻沒有任何一種能傳遞給荷爾琳娜——她只是在想，怎麽又是他，德拉爾·奧利菲。

他極快地收斂了萬千情緒，眼皮的一次跳動，便翻出了他最擅長的「溫和」。

德拉爾彎起了和平時無二的笑容。

「歌劇社那邊讓我來找你。」

只消一耳朵，荷爾琳娜就知道，他在撒謊。不知道此人有沒有意識，當他撒謊時，小拇指會微微顫動。

但她絕不會明說，給他改掉的機會。

「現在已經是放學時間了，歌劇社的排練是違規。作為學生會長，你不管就算了，怎麽還和他們一起。」

「可是時間緊，如果現在不多排練一會兒，可就來不及了。就算是學生會長，也要視情況而定，不是嗎？」

荷爾琳娜稍稍皺眉，手撐著地，正準備用力，左邊卻伸來一只手。德拉爾的身子微傾，不僅占據了荷爾琳娜著力的地方，還抵住了門板。不知道這人是不是故意的。

她放棄了站起來，仰著頭，只希望德拉爾快走。

「最根本的事情沒有解決，就算現在去排練，也不會有效果。」

德拉爾的笑容從未變過，他說。

「當然是已經解決了，才會讓我來喊你。」

「解決了？」

他點點頭，彎下腰的同時，不動聲色，又摁緊了些門板。

呼吸貼在荷爾琳娜的耳邊，輕快地挑起每一個發音。

「他們說，把親密的戲份提到前面，是快速拉近演員關系的常用手段。」

荷爾琳娜蹙眉。誠如他們的關系，對於青梅竹馬，再怎麽近也沒有感覺，但不代表可以在對象面前這麽做。

他已經在荷爾琳娜面前半跪在地，此時又扶起她的手，落下一個輕柔的吻，他的眉眼含笑，盡是一種柔軟的誘惑。

「你說呢，我的朱麗葉？」

盡管是老舊教學樓，不遠處也有三兩個人，停在走廊的一邊，低低的討論聲擠滿了這條長長的木板路。

啪！

所有的議論聲都停止了。

荷爾琳娜將德拉爾推倒在地，她拍拍衣角，將視角轉至高高在上。

她當然知道眼前的男人在想什麽，前幾天的「回去練練」真的有效，荷爾琳娜很少後悔，但此時真的有些想要咂舌。這個男人不達目的誓不罷休，她那天只是嘲笑的意味，並沒有想成為他的目標的想法。

真是煩人。

就連現在議論紛紛的情況也是他的花招，他賭荷爾琳娜不會把席蘭置於這種狀況之下，不會讓席蘭從門後出來，陷入糟糕的三角戀，在德拉爾的身份下，席蘭將作為最不被看好的那個人。席蘭不出場，德拉爾和她就會在明天，傳遍整個學校，屆時，席蘭的身份就更尷尬。

可惜他想錯了。

在德拉爾沈下來的眼裏，荷爾琳娜反手，打開了門。

「等我和男朋友聊完就去。」

拉門打開，在眾人的吃驚中，露出了裏面的席蘭，他靜靜地看著德拉爾，抿著嘴角。

「我聽說那種方法是拍電視劇才用的，德拉爾學生會長，是不是有點操之過急了。」

「排練的時間只剩一個月，除了演技，還有唱段之類更難的東西需要掌握，當然得抓住每個時間。」他挑了挑眉頭，「學生會長的職責所在，還請男友高擡貴手。」

這是他們兩人第一次說話，不知為何，總有股火藥味。

「但現在已經是放學時間了，也請德拉爾學生會長，遵守一下學校的規則。」席蘭的聲音有點冷。

席蘭本來不是這樣的性格，會說這種話，屬實是荷爾琳娜的意料之外。

離校的鈴聲早已敲響，正在此時，再次適時響起。

所有人都安靜地聽著，德拉爾與席蘭相對而立。

氛圍緊張，在旁邊圍觀的眾人意識到了現在的情況，有些人腳底抹油，有些人興致勃勃。

先是荷爾琳娜動了，她牽起席蘭的手，後者乖乖地蹭到她身邊，有意無意地瞟了德拉爾一眼。

但荷爾琳娜在即將轉身之際，回頭了，她分明看見了席蘭的視線，卻又視若無睹。

「排練的事明天再說，」趕在德拉爾說話之前，她又加了一句，「放心，我不會逃避。」

言下之意，所有人都清楚。

席蘭面色一白，他收回了視線，哀傷地看向荷爾琳娜。就連女友投來安撫的眼神，也只是迅速調整了表情，溫和地笑了起來。

德拉爾心想，實在太好了，這是個膽小鬼。

他不擔心對方的攻擊性，因為他最擅長四兩撥千斤，但他擔心這是一個會在荷爾琳娜面前勇敢的人。盡管她擅長將所有人都變得軟弱，但軟弱會吞掉人的心智，她那些前男友，全都是這樣結束的。

荷爾琳娜此人，適合勇敢者。

攜手而去的兩人，留下匆匆的背影，被留下的所有人都清楚，他們要去接吻，以補足明天那些被他人占據的時間。

他人。

這個詞語放在德拉爾身上，顯然不合適。

在還定下前，他管荷爾琳娜談對象，談幾個都無所謂。

但現在，他已經是荷爾琳娜的未婚夫了，某種刺激的感情把他的五臟六腑擰成麻花，用同一根針刺穿。

這正常嗎？

身邊的人們紛紛散去，放學時間還呆在學生會長的觸手可及之處，顯然不理智。

於是徒留德拉爾一個人站在原地。

這種想要追上去的心情，正常嗎？

他既想拔足狂奔，又想站在原地，但是停留就無法追逐，他想要的東西必須要靠爭取。

在一周前，重重甩上她的臥室門時，他就意識到，自己將要做一件從未做過的事情。貴為坎斯拉貴族學院的「貴族」，奧利菲集團的繼承人，德拉爾·奧利菲，將要進行一生中最拼盡全力的爭取。

他是下定了這樣的決心，才站在這裏的。

德拉爾深吸一口氣，朝著相反的方向而去。

他知道要去哪裏。

隨著黃昏的鈴聲，早已等待在門口的司機打開了車門。從回應同學們的揮手，到坐進車內，面上的表情轉瞬即變，他冷著一張臉，要求司機和上次一樣。

去荷爾琳娜家。

玫瑰庭院的仆從和往常一樣，澆水，修剪，不時有人捧著東西穿梭其中。

但所有人都暗暗打起了精神，視線有意無意地瞥向院門外的車輛。這個車牌號，作為利露家的仆從，無人不知，是大小姐……現在是二小姐的未婚夫，但車裏的人遲遲沒有下來，也沒有人敢催促。

來時就已是黃昏，車停在這裏，一直沒有動靜，甚至讓人懷疑車內是否真的有人。

直到晚間，院門大開，對停在門外的車，荷爾琳娜小姐視若無睹，從車前走過，走進玫瑰庭院。

仆從以為那輛車還是不會動，院門便在荷爾琳娜身後漸漸關上。

誰料，車門開了，正是車的主人從上面走了下來，德拉爾公子平靜地擡起手，院門停住，還未重新開啟，留下一條單人通行的縫。

他便從這條縫裏傳過去，這才追上了即將消失在玫瑰庭院裏的荷爾琳娜小姐。

匆匆幾步，玫瑰發出嬌嫩的聲音，月紗籠罩下，庭院的各處都嘩啦作響，你追我趕。兩處聲響時而親作一處，時而疏離寂寞，分不清究竟是誰在前，又是誰在後。

幾乎要被玫瑰的呻吟迷了心智，身子被推了一把，霎時回魂，被女仆姐姐牽著，關上了門。

剛進府沒幾年的女仆連忙捂住嘴，幾乎要將主人家的事情嘔出來。

「姐姐，那是——」

「噓。」紅撲撲的臉被女仆姐姐一捏，才徹底呼出一口氣，姐姐豎起一根手指，附在她耳邊，「別窺探。」

他們沒做什麽，無非是追逐與被追逐。但月紗下的玫瑰庭院將所有的情感都歸攏一處，透過影影綽綽的紗，無疑是羅密歐與朱麗葉的夜晚，愛與神秘都在此，借由月光呈現。

在只有露水和枝葉的聲音裏，德拉爾站在不再躲避的荷爾琳娜身前，平靜地問。

「你和他，做了嗎？」

荷爾琳娜呆滯了一瞬，半天才找回自己的聲音，比枝葉還慌亂。

「……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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