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與虎5

與校長的交涉自然以失敗告終，任誰看了那油嘴滑舌卻不動聲色的態度，都會像荷爾琳娜那樣咬牙切齒。

她毫無風度地甩上了校長室的門。

一轉頭，她和德拉爾撞了個正著。

「幹嘛？」她壓著聲音威脅。

德拉爾笑著搖了搖頭，視若無睹地路過了她，打開了校長室的門。

看著他的背影，荷爾琳娜甚至生出是被這耍得團團轉的錯覺，該不會是他和校長聯手幹的吧？

盡管這個猜測近乎於無稽之談，荷爾琳娜還是留了心，畢竟這個神經病做出什麽都不意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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距離校園祭只剩一個月，學生會長的職責自不必提，還有第三天的開店，再加上學院長心血來潮的《羅朱》，荷爾琳娜幾乎感覺自己要死在這裏了。

對面那個家夥大概也是這麽想的，她擡起眼皮，掃了一眼德拉爾深深的黑眼圈。往日那張璀璨耀眼的臉龐，現在正被一層從未見過的憔悴籠罩。

但比起嘲笑死對頭，她還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細長的眼睛在會場掃過，那道熟悉的身影卻遲遲不見蹤跡，她翻過參與人員的名單，應該就在上面。

荷爾琳娜拽過匆匆走過的人員。

「你見過道具組的——」

「利露學生會長。」

她轉頭看向憔悴的某人。

德拉爾不知何時走到了身邊，現在正看著她，不遠處，幾位拿著劇本的同學投來了視線，面露難色。

荷爾琳娜的唇齒挑出煩躁的聲音，啊啊，她當然知道輕重緩急，能別擺出這種警告的表情嗎？

她剜了一眼死對頭，不甘心地收回了手，被她拽住的人忙不疊地逃走。

現在不是找人的時候，等散場再說吧。

誠如莎翁劇本，《羅密歐與朱麗葉》是最合適南北學生會長的劇本了……怎麽可能。

這個劇本與他們有關的內容，僅限於雙方背後相互不滿的家族。

因此，倒不如說是歌劇社敬業過了頭，這也是荷爾琳娜第一次正視歌劇社的實力：他們不僅更改了莎翁的劇本，還增加了相應的唱段。

在這個坎斯拉特供《羅朱》裏，羅密歐與朱麗葉不再是一見鐘情的一對麗人，倒更像是《無事生非》了。

該死。

越是貼近現實，越是令荷爾琳娜感到難堪，這算什麽？平心而論，如果是對象經歷這種事，她會把整個學院都掀翻了。

這也是你的手段嗎？荷爾琳娜冷笑一聲，但是，離讓她「後悔」還遠著呢。

「……以上，就是這次《羅朱》的核心。」

由寫劇本的同學仔細講解，便直接開始了排練。

荷爾琳娜拿出了嶄新的劇本，她打算在正式開始的五分鐘前，記下第一幕的內容。

誠然，劇本早在一周前就已經送到了她們的手中，但學生會的工作太忙了，她相信德拉爾也和自己是一樣的……

嘩啦啦。德拉爾正在翻閱一本註滿標記的劇本，專註且認真。

比自己的準備不充分更令人煩躁的，是對手的從容與準備充分。

荷爾琳娜收回視線，將註意力沈入劇本。

但這都不算什麽，因為她清楚地知道，自己是有能之人。

「這就是學生會長嗎……」寫劇本的同學啞然地張大了嘴。

導演已經完全進入狀態，揮舞著四肢，聲情並茂。第一次演出的兩位學生會長竟也毫不遜色，雖說是以她們為原型的劇本，但是他們的演出，比所有人想得都更要好。

自然、有魄力，最重要的是，代入感十足。

對沒出演過的人來說，最大的障礙是僵硬。除了四肢以外，最致命的是五官，因為僵硬是當事人難以感知的。

但這些對他們來說不值一提，作為學生會長，甚至在比這更大的舞臺上發表演講過，現在的場面只是小打小鬧。

寫劇本的同學放下心，開始期待他們將演出怎樣的愛情故事。

……

怎麽會這樣？

她啞然地張大了嘴。

和剛才截然相反，荷爾琳娜僵硬地念著「唯誠實還算此人優點」。德拉爾比她稍好些，但念起「偏是說她不夠漂亮，我見你眼拙，這世上沒有其他漂亮的人了。」時，連「才華橫溢」也難以啟齒。

這段只是伏筆，男女主盡管相互排斥，卻能看出雙方都對彼此頗為滿意，之後的假戲真做也算情理之中。

但問題是，荷爾琳娜知道德拉爾的真面目，而德拉爾，也對荷爾琳娜的外貌嗤之以鼻。

這是寫劇本的同學不可能知道的，也就是所謂的「選了最差的選項」。

啪。

導演合上了劇本，面色不虞。路過的歌劇社同學顯然對此見慣不怪，踮著腳尖走路，一時半會兒，主演的周圍竟是空無一人。

饒是兩位學生會長也對此發怵，這完全就是心理原因，偏偏是心理原因。

「如果只是這種程度都不行，後面的接吻要怎麽辦？」導演面無表情，拋下重磅炸彈。

荷爾琳娜猛地倒吸一口涼氣，用力翻開劇本，一目十行，試圖找到所謂「接吻」的戲份。但她又樊又急，頭昏眼花，好半天也沒找到。

「這裏。」

一只白皙的手指伸過來，輕輕一掀就挑開了書頁。翻到中後部分，白紙黑字的劇本，上面明晃晃地寫著——

羅密歐 （接吻）不過是區區家族！

甚至沒給幫她找到臺詞的德拉爾一個好臉色，荷爾琳娜黑著臉。

「這裏能借——」

「不能。」導演和德拉爾異口同聲。

後者停頓了一下，在荷爾琳娜不善的眼神裏，面不改色地解釋。

「因為這裏的有些情緒需要接吻來表達，借位會降低作品完成度。」

餘光裏，寫劇本的同學在拼命點頭。

解釋一通，她已經明白了，她沒有遇到過這樣的選擇題，職責和私情。她不是真正的演員，但卻是學生會長，不僅是舞臺公演，就連現在的排練表現，也是南部與北部的鬥爭。

於公，她應該同意，於私，她的道德水準不允許。

特別是在德拉爾身份敏感的情況下。

「我有對象。」

因此，這句話是對德拉爾說的。

荷爾琳娜此時平靜了，對他說的話與其說是闡述，不如說是宣戰。道德是雙向的，與有對象的人接吻，何嘗不是對方的道德枷鎖。

與其說是對德拉爾說，不如說是對除了他以外的所有人說的。

意料之中，驚呼聲掀起浪潮，歌劇廳裏死寂一片，視野裏所有人都投來驚詫的眼神。

德拉爾除外。

他平靜，又勝券在握。

「這只是演出，在登上舞臺的瞬間，我們就是真正的演員，無關外在，無關臺下的身份。這件事，只能讓你對象自己調整了……」他說得冠冕堂皇，視線慢悠悠轉一圈，最後，探入荷爾琳娜的身後，右後方，彎唇，微微一笑，「不是嗎？」

不知為何，總覺得滿是挑釁。荷爾琳娜猛地回頭，一閃而過的背影，消失在幕布之後。

她冷冷地看向德拉爾。

真是意外，坎斯拉的繼承人，竟然會用這種下三濫的手段。

全場已經被德拉爾的氣魄把握了，都在感嘆他的覺悟，荷爾琳娜本人實際上也讚同德拉爾的說法，但事情通常不是靠純粹的理性來解決的。

她沒有發表意見，而是將滿堂喝彩關在門後，追上了男友。

「席蘭，席蘭！」

走廊上的人都訝異地看來，向來從容的荷爾琳娜學姐，此時竟追著一個男生，在走廊上橫沖直撞。她一面對被嚇到的人道歉，一面著急地追逐。

前面的男生偶爾回頭，又迅速地將視線收回去，裏面的不忍催促著荷爾琳娜更進一步。

他在走廊上七拐八拐，沒有目的地，只是一味地拒絕接觸。

這個事實讓荷爾琳娜更加焦急，終於，在他筋疲力盡，拐入了一個教室，當著荷爾琳娜的面，關上了門。

這裏是老教學樓，位於南北兩部中間，因為老舊，已經廢棄使用了。目前是一些少人數社團的社團活動室，因此路過的學生很少，空教室也很多。

席蘭就這樣縮進其中一間。

荷爾琳娜敲了敲門，裏面沒有回應。

事到如今，她反而並不焦急了。對方願意當著她的面，躲進一間教室，就並非是完全的拒絕。

她清楚自己的男友，性格溫和，包容體貼，對許多事都不甚在意，這種「唯獨在意自己」的感覺，讓荷爾琳娜很是心動。

因此這種事，恐怕對席蘭來說也是第一次。

「把門打開吧……」

感情是她唯一自願的枷鎖，如果要在重視之人面前低頭，那她很樂意。

周圍靜悄悄，荷爾琳娜聽得見裏面的動靜，於是她貼著門坐了下來，耐心等待。

風從走廊的窗戶吹進來，她恍然聽見裏面急促的呼吸聲，除了剛才的奔跑，大約還有別的原因。

「……你要演嗎？和德拉爾學生會長。」

聲音像是從嗓子裏擠出來的，像一把簌簌抖落的沙。外面的人聽得一清二楚。

「我需要演。」

荷爾琳娜平靜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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