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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102 神邀請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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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102 神邀請我

本想日後找機會再來,不曾想被世界樹主動邀請了。真是好機會,我轉過身,正準備擡起手。

不行。

我慢慢皺起眉頭,剛才腦子裏突然蹦出的一句「不行」,就像自己的思想一樣自然。但這太奇怪了,我上一秒還打算摸……對,我剛才是這麽想的,因為辛勒提醒過,所以最好不要輕易碰祂。

那要不要試著去別的地方看看?

腳下踩著的是樹枝,有兩個人寬,直直地向前,延申出更多的枝條。可以先走兩步,觀察一下情況。

還是不要吧。

正準備擡起的腳又放下,我眨了眨眼,嗯……因為,會掉下去。我蹲下來,發現下面枝繁葉茂,恐怕無論從哪裏掉,都會被樹接住。那又是為什……只要不動就好了吧,沒什麽困擾的。

其實,只要等一等就好了。

坐在樹梢上,我看著遠方發呆,放空自己的大腦,突然感到嘴唇濕潤,口腔冰涼,下意識滾動喉結,咽了口空氣。但冰涼感一路延申,從口腔開始,融入全身,一絲一縷地移動,竟匯聚到心臟處。

我捂著心臟,低頭靠在膝蓋上。

好奇怪,心臟的跳動變慢了。像在靈之泉附近那樣,安心感油然而生。但這次不是從呼吸道湧入,而是心臟的每次迸發,都給了我安心的勇氣。

難道這也是世界樹的幫助嗎?

我再次伸出了手。

這次,沒有再響起「不行」的聲音。

在我的眼前,有一顆樹苗在生長。

周圍一片黑暗,只有樹苗煥發淡橘色的光,葉片已經有了斑點,但仍舊獨自在此,強撐著也要生長。無論如何,都要一直發光才行。

我伸手觸碰幼苗的土壤,它們幹燥、結塊,這不是一個生長的環境,為了把土壤捏碎,我的指縫裏塞滿了泥土。但這樣還不夠,汗水無法澆灌樹苗,必須給予更多的東西,才能讓樹苗恢覆生機。

我不是有嗎?

手指微微發亮,各色的熒光猛地湧現,被土壤拼命吞噬。接收了營養的樹苗拔地而起,竟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飛速成長。

變化太迅速,讓我暈頭轉向,視野漸漸發黑,仰頭望天,又好似向地磕頭。

這是什麽感覺?

從黑暗潮濕的天花板出現在眼前起,我就恍然意識到,有一盞剪影環繞的燈,正在悄然旋轉。

如若不是如此,我童年的潮濕,怎麽會在此刻打濕我的記憶,將此後的所有、所有都染上無法祛除的黴斑。它們的菌絲寄生在大腦裏,哪怕從我的身上強硬地刮去,也無法動搖這些可恨的一分一毫。

但最可恨的是我,讓童年浸泡在水裏的是我,一切都是我的自作自受,任何人都無法替我原諒我。我將永遠痛恨我,背負終生不可拆卸的十字架,以罪人自居,在心裏燃燒永恒的火花,試圖燒毀惡魔的靈魂。

我將永遠懲罰我。

『你在這裏做什麽?』

不……不,不要回答她。

『我在這裏……看風景。』

飄過一片深紫色的衣角,一張溫和的臉出現在眼前。

『那你要和我一起走嗎?』

不……不要答應她,你有惡魔的靈魂,和沾滿血的雙手,無權擁有捧起她衣角的權力。

不必再看了。我絕望地閉上眼,深知之後要發生的事,厚顏無恥的惡魔,牽住了她的手,只為將自己從噩夢中解放。

在牽手的那一刻,好像有什麽東西從我體內流失。那些痛恨和恐懼像假的一樣,轉瞬即逝,從我的掌心,流入那光滑的觸感裏。手裏的樹苗,有這麽大嗎?

在之後的生活裏,過得很小心翼翼,這是當然的,因為是從地獄逃離的惡魔,在最開始的兩年,幾乎從來都沒有睡著過。

『今天又多吃了一點噢。』萊伊撫摸我的腦袋,『做得真棒。』

那個時候已經聽了很多的誇獎,但還沒習慣肢體接觸,只是躲開了。

但心靈上的距離,還是拉近了。從前的事情被拋之腦後,逃避般地,那時的我,只顧著握緊眼前的生活。

我呆呆地低頭,從掌心流出的熒光還是五彩斑斕,它們混在一起,變成黑色光流。樹苗已經變成了巨樹,裹著橘色的熒光,腳下的土壤擠滿樹根,但光流仍在被吞噬。

那盞剪影的燈,還在一刻不停地旋轉。

『卡沃伊!你沒——』

尖叫擠滿了我的耳朵,原本溫柔呼喚我的聲音被折斷了,發出刺耳的尖叫。滾燙的血從牙齒裏流出去了,不要,太浪費了……我用力地吮吸,用力地吞咽,只有鮮血才能讓我好受。

我緊緊地擁住懷中的身體,血液裏的滾燙讓剪影裏的我神志不清,但另一份清醒的靈魂沒有落地。過去無可更改,清醒也只能沈淪。

厚顏無恥的惡魔,時至今日,仍在享受鮮血中。

夠了吧……?

我捂住腦袋,折疊著跪在地上,痛苦的喘息從嗓子裏擠出來,一遍遍地磨礪我的喉嚨,變得更加沙啞。

但這些都無法遮住萊伊的尖叫。

為什麽要這麽折磨我,如果要讓我回憶,就快點到快樂的部分吧!

沙沙。

脖頸被冰涼的東西觸碰,我猛地睜開眼,環顧四周。

膝蓋下不再是土地,而是樹梢。樹葉從四面八方伸來,我的肩膀、手臂、脖頸……和樹葉觸碰的每一處,都有光流湧出。

這棵樹,在貪婪地吸收這些。

一切都還沒結束,所幸剪影快速旋轉,我和辛勒相遇了。

『你就放心坐,看我通過考試的高超技巧,保準把卡沃伊大人平安無事地運到——等下等下,要撞上了!』

我和辛勒一起低頭,對烏利老師道歉,答應接下來兩個月的清掃都由我們來做。接下來的兩個月,古斯塔烏常常跑過來笑,艾朗森就裝作陌生人路過,半夜又會丟過來一冊手作「高效清掃大全」。

誰要那個啊……

「嗬……」

我摸上嘴,把嘴角往兩邊提,笑……是這麽做的吧?

奇怪。

奇怪……

燈芯越燒越旺,將剪影照得分外清晰。

在萊伊來學校的那幾天,辛勒跑了很多地方找我,是後來安雅學姐說的。

『卡沃伊——』

說來慚愧,那時候我還有些微妙的心思,不想暴露自己的心情,就連朋友也在躲。辛勒的聲音從四面八方傳來,總能穿透墻壁、大門、書頁,樹木。

『卡沃伊,你在這兒呢……咦?』

等他興高采烈地跳出來,我早就躲進了下一個柱子後。

那段時間,我就這樣樂此不疲地,和辛勒玩無聊的捉迷藏。

有時候被他抓住,就裝作嚇了一跳,問他怎麽了,他眨眨眼,搖搖頭,被我唬住,疑惑地離開了。但沒過多久,他又開始找我,一個教學樓一個教學樓,一個自習室一個自習室,最後,再找到訓練場。

他像不想讓我苦惱太多,一直在找我。

「卡沃伊!」

每當找到我,他就會發出這樣的聲音。

「我在!」

急切的應答脫口而出,我怔怔地睜開眼,綠色鋪天蓋地,近乎是爭先恐後地擠著我的全身,仿佛我已經成為一部分。

樹苗徹底長大,成為屹立海洋的巨樹,渾身裹挾著橘色的熒光,將其播撒給世上所有生物。

祂是世界樹。

『別陷進去了。』

滋啦。

燭火狂燃,在某一次躍動時,親吻紗布,剪影被火光吞噬。過往逆流,情感乘著回憶,回到我的軀體裏,靈魂上的火焰熄滅了,我又成為了我。

「我不會……不會陷進去。」我低聲說道,掙開世界樹的擁抱,將綠色從眼前揮開。

但樹枝圈住我的手臂,生長出新的分枝,為我量身定制新的囚籠。

「該死。」

我急切地折斷樹枝,顧不上瀆神的罪名,只想盡快逃離這裏。但折斷了還有新枝,扯破了還有新葉,祂們無窮無盡,留我一個人停了下來,呆呆地望著眼前的綠色喘氣。

我一定是瘋了,才會做這樣的事。

「熱烈的火、火之孢靈!」我幾乎是嘶吼著,粗糙的嗓音已經變形了,「請給予我,燃盡敵人的火焰!」

我一定是瘋了,才會將世界樹定為敵人!

「火、球——」

一個音節,一個音節地往外蹦,葉子掃過我的臉頰,像是被扇了一巴掌,但我不敢停下來。沒有火之孢靈願意回應我,甚至隱隱感到,有火焰正在接近我的精神力,我要換個祈禱對象——

「卡沃伊!」

有人的聲音打斷了我,辛勒的聲音聽起來也十分力竭,他大吼著。

「醒來!醒來就可以了!從夢中醒來啊!」

仿佛警鐘敲響。

不行,精神力真的會被燒掉!

我咬緊牙關,顫抖的「嘎達嘎達」聲都被我咬碎了咽掉,汗流浹背,拼命地思考。

夢裏有夢,但我又在真實處。

究竟哪些是夢,哪些是真的。那些咕嚕嚕旋轉的剪影是夢嗎?在我眼前的世界樹是夢嗎?還是我曾親手觸碰過的樹苗?從我手中流走的黑色光流,究竟是夢還是現實?那麽我來到這裏的路,也是夢嗎?

全都是夢。

我突然大口喘氣,胸腔被攥緊,心臟猛烈蹦跳,仿佛溺水之人,在極度的缺氧下,眼前發黑。

一切都是夢,只有我和世界樹是唯一真實。

我好像又獨自一人捱過漫長的黑路,走到最開始的地方,蹲下來,觸碰腳下發光的石子。

我一頭栽了下去。

天旋地轉,又好似做了一場太久的夢。

我扶住發疼的太陽穴,在摁壓裏擡起上半身。許多水之孢靈從身上掉下來,吱哇亂叫,我眼疾手快地接住快要掉進靈之泉裏的一個,祂卻摸了摸我的手心。

高帽被擡起,祂說。

「沒事了,沒事了。」

那雙眼裏全是擔心,祂用臉頰貼上我的掌心,給了我一個擁抱。

啊……原來,我已經沒事了。

我呆呆地環視一圈,綠色已經完全消失了,環繞著我的,是朋友們擔心的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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