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各自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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各自的路

九月,鄧嶼川去了上海,覆旦。

他帶著一個行李箱、一個書包、和一張照片。照片放在錢包的夾層裏,和身份證、銀行卡放在一起。

覆旦的校園很大,很美。有古老的建築、有寬闊的草坪、有高大的梧桐樹、有清澈的湖水。陽光透過樹葉的縫隙灑下來,在地上投出斑駁的光影。

鄧嶼川走在校園裏,看著來來往往的學生,忽然想起蕭南絮說過的話——“上海是一個新的開始。我們可以重新開始。”

他低下頭,看著腳下的路,一步一步地走著。

這條路,本來應該是兩個人一起走的。

可現在,只有他一個人。

大一的時候,鄧嶼川把所有的時間都花在了學習上。他選了法學專業,課業很重,可他從不抱怨。他每天六點起床,晚上十二點才睡,除了上課和自習,幾乎沒有娛樂活動。

他的成績很好,每門課都是A,教授們都覺得他是一個天才。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他不是天才。他只是不敢停下來。因為一停下來,他就會想起她。想起她的笑容,她的眼淚,她的“晚安”,她的“我喜歡你”。想起那個約定,想起那句“上海見”。

他不敢停。

一停,就會被回憶追上。

大二的時候,他開始參加模擬法庭比賽,拿了好幾個全國大獎。他的名字開始出現在學校的官網上,出現在各種新聞報道裏,出現在學弟學妹們的崇拜目光中。

可他還是一個人。

他拒絕了所有女生的告白。有人說他高冷,有人說他傲慢,有人說他心裏有一個人。

最後那個說法是對的。

他心裏確實有一個人。

一個消失了很久很久、可他從來沒有忘記過的人。

大三的時候,他獲得了一個去國外交換的機會。他去了英國,在倫敦政經學院讀了一年。

倫敦的冬天很冷,經常下雨。他一個人撐著傘走在倫敦的街頭,看著那些古老的建築和紅色的電話亭,忽然想起南城的雨。

想起那把黑色的折疊傘,想起暴雨天他把傘塞進她手裏,想起她站在屋檐下看著他的背影。

他站在倫敦的雨中,笑了。

笑著笑著,眼眶紅了。

他不知道她在哪裏,不知道她過得好不好,不知道她有沒有考上大學,不知道她有沒有忘記他。

也許她已經有了新的生活,新的朋友,新的喜歡的人。

也許她早就把他忘了。

可他忘不了她。

他試過。用了整整三年,試了所有的方法——拼命學習、拼命工作、拼命社交、拼命讓自己忙得沒有時間想她。

可他忘不了。

她的笑容、她的眼淚、她的聲音、她的味道,都刻在他心裏,像一道疤,永遠不會消失。

而蕭南絮,在南城北邊的小縣城裏,開始了她的大學生活。

南城師範大學,本地的一所普通二本。校園不大,建築很舊,設施也很一般。可這裏有免學費的政策,每個月還有幾百塊錢的生活補貼,夠她活下去了。

她選了漢語言文學專業,因為這是她最喜歡的專業。她喜歡讀書,喜歡寫字,喜歡那些古老的詩詞和散文。

她的成績很好,每學期都是專業第一。教授們都很喜歡她,說她是“天生的語文老師”。

可她從來不笑。

不是不笑,是笑不出來。她的笑容好像留在了十七歲的夏天,留在了南城一中的操場上,留在了那個少年的眼睛裏。

她試著交新朋友,試著參加社團活動,試著讓自己忙碌起來。可她總覺得這個世界是灰色的——不是黑,也不是白,就是灰。一種沒有溫度的、沒有情緒的、讓人提不起任何興趣的灰。

她偶爾會想起鄧嶼川。

在夜深人靜的時候,在一個人走在校園裏的時候,在翻看那本高一的語文課本的時候。

她會想,他在覆旦過得怎麽樣?有沒有交到新朋友?有沒有人給他買熱豆漿?有沒有人在他打籃球的時候給他送水?有沒有人對他說“晚安”?

她希望他過得好。

希望他快樂,希望他成功,希望他遇到一個很好很好的人——一個和他門當戶對的、優秀的、漂亮的、不會拖累他的人。

那個人不是她。

可她希望他幸福。

即使那個幸福裏沒有她。

大二的時候,蕭南絮開始在一所高中實習。她教語文,帶高二的學生。站在講臺上的時候,她看著臺下那些十七歲的面孔,忽然想起了自己。

十七歲的她,也是這樣坐在教室裏,偷偷地看著斜後方的少年,把所有的喜歡都藏在心底。

她教學生寫作文,題目是《青春》。

有一個女生寫了一句話,她看了以後,眼淚差點掉下來。

“青春是一場大雨,即使感冒了,也盼望回頭再淋一次。”

她在那個女生的作文本上寫了一行批語:

“寫得很好。可你要記住,淋過雨以後,要記得擦幹頭發。因為前面還有很長的路要走。”

她寫這行批語的時候,手在發抖。

因為她知道,她自己從來沒有擦幹過。

她的頭發一直是濕的。從十七歲那個夏天開始,就一直是濕的。

大三的時候,蕭南絮遇到了一個人。

他叫宋以恒,是學校新來的數學老師,比她大兩歲,研究生剛畢業。人很溫和,戴著一副黑框眼鏡,說話慢條斯理的,笑起來的時候眼睛彎彎的,很好看。

他和鄧嶼川完全不同。

鄧嶼川是冷的,他是暖的。鄧嶼川是沈默的,他是愛說話的。鄧嶼川把所有的心事都藏在心裏,他有什麽說什麽,從不藏著掖著。

他追了蕭南絮半年。

每天早上在她辦公桌上放一杯熱豆漿——和她高中時桌上出現的那杯一模一樣。

每天晚上給她發“晚安”——和鄧嶼川發的一模一樣。

蕭南絮每次看到那些豆漿和“晚安”,心都會疼一下。

不是因為他,而是因為鄧嶼川。

因為她知道,宋以恒做的這些事,不是鄧嶼川做的。

可她沒有拒絕。

因為她太累了。一個人扛了太久,走了太久,等了太久。她需要一個肩膀靠一靠,需要一個擁抱暖一暖,需要一個人對她說“沒關系,我在呢”。

宋以恒給了她這些。

他給了她安全感,給了她偏愛,給了她一個可以安心停靠的港灣。他不在乎她的過去,不在乎她的家庭,不在乎她心裏是不是還有別人。他只是喜歡她,想對她好,想讓她快樂。

蕭南絮慢慢地被他打動了。

不是那種轟轟烈烈的、心跳加速的、像十七歲那年一樣的喜歡,而是一種安靜的、溫柔的、像水一樣流淌在心底的感情。

不是火焰,是溫水。

不燙,可暖。

大三那年的冬天,宋以恒向她表白了。

他站在學校的操場上,手裏拿著一束花,對她說:“蕭南絮,我喜歡你。不是一時沖動,是很認真、很認真地喜歡你。我想和你在一起,想照顧你,想陪你走過以後的日子。你願意做我的女朋友嗎?”

蕭南絮看著他,看了很久。

他的眼睛很亮,很真誠,裏面沒有試探,沒有猶豫,只有滿滿的、毫無保留的喜歡。

她想起了鄧嶼川。

想起他握著她的手說“我也喜歡你”,想起他說“我會等你”,想起他說“你在我眼裏,最好看”。

她閉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氣,然後睜開眼睛,看著宋以恒。

“好。”她說。

宋以恒笑了,笑得很開心,把花遞給她,然後輕輕地抱住了她。

他的懷抱很溫暖,很安穩,像一間有暖氣的屋子,外面是冰天雪地,裏面是春天。

蕭南絮靠在他懷裏,閉上眼睛,感受著他的體溫和心跳。

她告訴自己:這樣就夠了。這樣就很好。不用再等了。不用再找了。不用再一個人扛了。

可她的心裏,有一個很小很小的聲音,在說:

“鄧嶼川,對不起。我不能再等你了。”

那個聲音很小,小到幾乎聽不見。

可她聽見了。

她一直都能聽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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